宿修寧自原遠及近觀察景明,遠處看,他像極了他,近處看,覺得也不過如此。
他慢慢收回視線,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他有甚麼眼神變化情緒波動,他在圍觀眾人錯愕的注視下,平靜地坐到了原本該陸沉音這個掌門坐的位置上。
“陸掌門來不了,本君代她觀賽。”他側了側頭,淡淡問,“今日該誰上場。”
雲萱回過神來,小心翼翼道:“回仙君,今日該小師弟上場了。”
第一日時就是景明上場,他築基圓滿的修為而已,竟然堅持到了第四日。
宿修寧再次看了他一眼,景明對上他的視線,心裡的猜想已經證實得差不多了。
他恐怕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
知道他本來面目像他的,除了魔宗的人,大概只有他本人了。
畢竟,當初他和婧瑤所有的言語,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視線下移,盯著地面,景明緊緊握著劍柄,思索許久,還是走上前,與他傳音入耳——
“我只想幫畫溪山拿個好名次,為掌門做些事。”
話中未盡之意,不過是他絕無其他想法,不會害她,也不會引誘她罷了。
宿修寧冷淡地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望向比武場。
玄靈道君為他的選擇感到震驚,半晌反應不過來,到現在都還沒宣佈比武開始。
宿修寧掃了他一眼,雖然小宗門的位置距離青玄宗高高在上的位置很遠,但玄靈道君何等修為,那雙眼睛跟按了八倍鏡一樣,把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回神,摸了摸脖子上已經癒合的劍傷,認命道:“咳咳,比武開始。”
前幾天的比武,景明已經對陣過金丹中期的修士,今日他抽到的更厲害些,是金丹後期。
輪到他的時候,他上臺的步伐毫不遲疑,好像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打不過或者出甚麼事。
雲萱在後面小聲為他加油,宿修寧耳邊回dàng著少女因他的存在而剋制的聲音,不知為何,跟著想到了落霞。
沉音似乎很喜歡這個型別的姑娘,落霞是,雲萱也是。
有那麼一瞬間,他心底升起了甚麼念頭,快得來不及捕捉,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端坐在椅子上,渡劫後期的仙君為一個沒落幾百年的小仙宗坐鎮,讓其他小仙宗的人不自覺考慮,是否該讓門下弟子故意輸給畫溪山的人,也好賣仙君一個面子。
但他們很快又發現,根本不必如此——畫溪山的景明顛覆了他們對築基圓滿的認知,他不但贏了金丹後期的對手,還在下一場對陣元嬰初期的對手時,打得遊刃有餘。
宿修寧靜靜看著這些,雪色的衣袂隨著拂過的微風飄動,像流瀉的月華在波動。他抬眼看了看青玄峰的方向,又看看比武臺上側臉與他那麼相似的景明,想到對方可能的真實身份,想到他不在的這段時間他一直陪在陸沉音身邊,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動手。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因為一點點微薄的嫉妒,就想要拔劍。
不,或者說,過去幾百年裡,他從未感受過嫉妒的情緒。
他不知道嫉妒竟可以讓人如此失去理智。
後來他直接閃身離開,如來時一樣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雲萱睜大眼睛看著空空如也的座位,再想起仙君的雪膚美貌,想起仙君超凡孤高的氣質,冰冷淡漠的眼神,神聖不可侵犯的凜冽氣場,今天第七千三百一十二次為陸沉音的膽量和能力而感慨敬佩。
從今往後,她不信神,不信佛,就信陸沉音。
信陸姐姐就能創造奇蹟!
青玄峰上,陸沉音想到景明的存在就有些不安,她左等右等等不到宿修寧回來,就只好聽他之前的話盤膝坐到蒲團上調息。
這一入定就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等她再次睜開眼,就對上了宿修寧沒甚麼溫度的雙眼。
陸沉音心頭一跳,一瞬有些慌張,又很快平靜下來。
“師父。”她爬到他身邊,他就在她身側打坐。
“你回來了。”她輕聲道,“怎麼不叫醒我?”
“你在入定,為何要叫你。”
宿修寧說話都和平時不太一樣了,好像又回到了過去,她剛拜入他門下的時候。
陸沉音再看不出來他不高興,那就太遲鈍了。
她抱著他的肩膀,視線緊盯著他,他轉頭躲開,額前兩縷髮絲遮住了他一些面頰,陸沉音視線上移,落在他束髮的太極蓮華青玉冠上,為他仔仔細細整理了一下發冠中間簪著的玉簪,看到他睫羽動了動時,又幫他順了順如瀑的墨髮,她的手卷著他髮間雪色的飄帶,帶著些玩弄褻瀆的不莊重味道,宿修寧感知到了,但也沒阻止,就那麼由著她,他視線低垂,雙手結印盤膝而坐,看起來毫不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