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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第十八章

次日的第四節課開始前,我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儘管已經上了兩年以上的高中,但這裡我還是第一次來。在晨會時見過的那個矮小瘦弱的老頭坐在窗邊的書桌對面,旁邊站著一個眼鏡大得誇張的副校長。據說他那烏黑的頭髮是假髮。在他身旁,是三人中臉部表情最可怕的灰藤。

“你接受媒體採訪了?”灰藤先提問,口氣還是一貫地盛氣凌人。

“雖然有很多人到我家來,但我沒有接受採訪,都拒絕了。”

嗯,灰藤頷首後回頭看看校長。矬子校長和眼鏡副校長咬著耳朵,然後副校長又同灰藤講起了悄悄話。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觀察著房間裡掛的鏡框,裡面都放著獎狀,但不知道表彰了甚麼內容。

“那就好,希望你以後也注意一下,絕對不要到處亂說。”灰藤冷不防地張口說道,“萬一有甚麼必須得回答的情況,關於宮前的事你就告訴他們都解決了,你自己也在充分反省中。知道了嗎,儘管這並非強制性的要求,但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

哼,我的心情開始沉重起來。有教師遭到殺害,但比起查清案件真相,似乎還是對世人瞞住學校的恥辱比較重要呢。

“明白了嗎?”見我不作答,灰藤用不耐煩的口氣問。

“我充分貫徹之前的原則不就行了嘛?”我說,“對他們無可奉告,這就沒問題了啊。”

“你小子是如何看待的?”校長突然用‘你小子’的稱呼叫我,聲音嘶啞。“還在糾結於之前的那場事故嗎?”

“我怎麼看無關緊要吧?”

“西原!”灰藤怒斥。

“我的意思是,我既沒違反甚麼校規,也不記得曾被別人說三道四過。”

“喂,西原君!”眼鏡副校長開口了,一副高高在上說話方式。“你最好別太得意忘形了。難道你就不參加明天的考試麼?要是因為這種事聞名,可是有百害而無一益噢。”

“我可不指望會被推薦,那就先告辭了。”我鞠了一躬,走出了校長室。關上門之後,我還聽到校長怒吼了一聲,那傢伙甚麼意思呀!

從今天開始,俱樂部活動得到了許可。我久違地穿上釘鞋,在操場上追逐起白色的棒球起來。部員們對我的態度和以前並沒有任何改變。有的學弟還會過來跟我開開玩笑,與他們接觸的時候,我也可以暫時忘卻自己是殺人嫌疑人這件事。

即便如此,他們並沒有刻意迴避案件的話題。

“前幾天發生的那起命案,不像是真的呢。”結束訓練後,當我們在活動室裡更衣時,高三學生近藤說。

“最後甚麼都沒查明就結束了?”一個高二成員說。

“應該不會,”近藤回答,“學校這個世界很小,要是警察連這裡面發生的案件都解決不了的話,也太沒面子了吧?”

學弟聽了高三學長頗有說服力的一番話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真希望他們儘早將兇手逮捕歸案啊。”吉岡一邊用脫下的背心擦拭著腋下的汗水,一邊插嘴說道。“不知道兇手真面目總令人有些害怕,如果能逮捕兇手,也能讓西原免於再遭到那些異樣的眼光。”

一出現我的名字,活動室裡的氣氛還是產生了一剎那的尷尬。但當事人吉岡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氛圍的改變,把背心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雖然有點臭,應該還能穿吧。”說著,塞進了更衣箱。他這種豪爽的性格又使周圍的氣氛緩和了不少。這種直言不諱的特點其實是這個大個子男生的優點,估計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察言觀色著吧。

然而,我卻覺得,就算是這些夥伴們,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裡也在懷疑著我吧。當然並非每個人都不能信任,如果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應該也會這麼想,所以這無可厚非。只不過因為存在這種懷疑,他們心裡都會無意識中對我產生一種愧疚,而這種愧疚以對我用詞客套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走出活動室後,近藤突然提出要去KTV唱歌,應該是為了讓我重新振作的用心。正因為明白他的本意,所以我無法輕易拒絕。最後作了回應,“去轉換下心情也好。”其實我非常不善於K歌。

“那我也一起去吧。”川合帶著無奈的表情說。我有些訝異,因為他是一個那種地方去得比我還少的男生。

另外我們還叫上了楢崎和吉岡,加在一塊兒總共有五人同行。我給家裡掛了個電話,說要晚點回家。儘管我一直不做這種麻煩的事,可在這段時期裡,讓他們產生不必要的擔心反而更加麻煩。

我們集合後走向了車站。中途川合一正說,“我總覺得警察的行為有些可疑。”

“可疑?”我問道,小薰也走了過來。而吉岡和近藤走在稍前的位置。

“我班上有個同學說,他看到我們班主任在咖啡店裡和警察談話。”

川合所在班級的班主任,是一個叫坂上的物理老師。是個身材不高,穿著也很老土的中年男子,明明不需要做實驗,卻一直穿著白大褂。

“刑警找鼴鼠會有甚麼事?”我歪起腦袋,我所說的鼴鼠,是坂上老師的綽號。

“你也感到蹊蹺吧?不管怎麼說,鼴鼠是在這個學校裡最沒有存在感的老頭呢。沒聽說他和教古文的御崎老太很熟,偵訊他應該沒甚麼價值才對。”

“警察問了他些甚麼話,你沒從鼴鼠嘴裡問出來?”小薰問川合。

“我直接去問總不太好吧,那傢伙也知道我和西原是哥們兒。”川合撓了撓太陽穴,“女生去問或許比較好,那個老頭也是個好色之徒。”

“看長相就知道。”

我和川合笑出了聲。

“對吧,所以說,小薰還是你去問吧。你不願意的話,託別的女生也行啊。”

“真沒法子,”小薰說,“我去託人試試。”

不好意思啦,我對她說,她莞爾一笑。

近藤推薦的KTV,在一幢乾淨整潔的寫字樓裡。為甚麼這種地方也會開KTV,我有些納悶,但看到其他人沒甚麼疑問的樣子,就只好閉著嘴走了進去。

“這裡穿校服也能進來。”近藤說,“而且憑學生證還能打折,不過不能喝酒,我們就別喝了。”

“那還用說嘛,”小薰一臉的嚴肅,“我醜話說在前面,你們誰買菸的話我可不接受哦,吉岡,你沒帶吧?”

“沒帶,我也是會為整個部著想的啊。”吉岡生氣的樣子很滑稽,所以大家都忍俊不禁起來。

進入包房後,大家都喝了很多軟飲料,然後就專注地一個勁兒的唱歌了。近藤把一百元硬幣像賭場裡的籌碼一樣堆的老高,一個一個投入了機器中。(注:日本的KTV有投幣式的)因為他先提出的唱歌,所以唱得非常嫻熟。有些歌曲不需要看歌詞也能駕輕就熟地演唱。與此形成對比,吉岡唱得非常爛。加上混響後,儼然像面對一口井的熊在咆哮。但是也正因為有了他的水平作鋪墊,我也得以輕鬆地唱上了幾首。川合水平一般,楢崎薰則是一個實力加偶像派的歌手。

兩小時眨眼間過去了,這是睽違已久能夠忘卻煩惱的兩小時。

“哇,太暢快啦!快要上癮了呢。好像還遠沒有唱夠的感覺。”吉岡握著話筒,說的話令人毛骨悚然。

“這家店應該不會引起教導處的注意,隨時可以來唱。”近藤自信滿滿地說。“要是那些有名的連鎖店,老師可是偶爾會守在門口監視呢。”

“真的嗎?”吉岡瞪圓了眼珠。

“嗯,我的一個朋友出店門的時候就看到御崎老太站在那兒。”近藤此言一出,立刻反應了過來,看著我說:“不好意思,提了不該說的名字。”

“沒關係,別介意啦。”我對他做了個笑臉,但心裡還是有點掃興。

“那個老太啊,”吉岡深有感觸地說,“幹嗎要做到那種程度呢?嚴格得讓人懷疑神經不正常。”

“她就是這種性格吧?”近藤回答,“肯定有潔癖症,或者是個偏執狂。”

“嗯,的確有點像。”

這是個不受歡迎的話題,正當每個人差不多要提出回家之時,川合一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我去參加了守靈儀式。”

一瞬間,我沒明白他說了甚麼,便看著他。大家也都向他投以目光。

“御崎的守靈,”川合說,“我還是瞞著你們去了。”

“為甚麼?”小薰代表大家發問。

“我也說不清,雖然那個女人招人恨,死了之後就甚麼也沒了。然後我就想揮舞著一駐香,對她的遺體發上幾通牢騷。”

聽了他的話,我很震驚。原來如此,我還是頭一回知道,還有人抱著這種目的參加守靈。或許正因為他真心喜歡著由希子,才會產生這種想法,我卻完全想不到。我想當然地以為,既然是自己仇人的守靈,不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的時候我聽說,”川合繼續說道,“那個女人年輕的時候也被別人勸說過去相親,但她卻斷然拒絕了。她準備在教育事業上傾注自己畢生精力,但結婚卻會成為絆腳石。據說成為一名出色的教師是她從學生時期就有的夢想。”

“唷~”吉岡歪起了嘴。

“還有那女人一直獨居,她死後,她的家人到她屋子裡一看,發現女人房間裡該有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有。沒有梳妝檯,化妝品也只有最最基本的幾樣。取而代之,書卻出人意料得多,其中還有貌似是自己整理的剪報本還有修訂的檔案。另外比較有名的就是放在寫字檯上的那臺打字機,開啟電源就出現了編寫到一半的古文測試卷的畫面,內容是‘方丈記’。估計她本打算回家後繼續寫下去吧。”

“在家工作的教師多得很,”近藤插嘴說,“不過想到被殺前她還在做這些就有點難過了。”

“於是我就想,她是不是有些走入歧途了?專注於工作可以理解,自我犧牲也能接受,可她總讓我感到某些地方不太健全。”

“我也說不太好,”小薰說,“在這樣的人底下受教育,使人很不舒服,她的人性已經有點歪曲了。”

對她的意見,我和川合也點頭表示認同。

“別說不開心的話啦,心情好不容易才好轉了一些。”吉岡忍不住說道。

離開KTV包房時我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八點半。

回到車站,我再一次坐上電車,發現兩個很面熟的女生坐在位子上,是天文部的成員。她們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正滔滔不絕地聊著天。她們這麼晚才剛回去,應該今天有補內活動才對。灰藤也說過,只有天文部放學的時刻能夠被破例認可。我四處尋找著水村緋絽子,可哪兒都沒有她的身影。

回到家裡,在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後,我開始吃夜宵。關於晚歸的這件事,母親沒有一句埋怨。當得知我是去轉換心情時,她倒顯得輕鬆了一些,反覆問我唱了哪些歌。

吃完夜宵,大門的門鈴響了。我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時間一般不會有人來訪。

母親拿起對講機的聽筒,三言兩語後,把臉轉向我,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是刑警先生,說找你有事。”

預感果然靈驗了,我默默感嘆道。

登門來訪的只有溝口刑警一個人,客廳裡請,母親說了一聲,但刑警依然站在大門口,說,在這裡就行了。那張臉上的表情比起之前又增添了一份嚴肅,我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今天你幾點回家的?”刑警省略了那些插科打諢,劈頭就問。

“為甚麼要問這個?”我說。

“請你先回答我,你是幾點到家的?”

“我兒子——”母親試圖作答,我伸手阻止了她。

“媽媽你沒必要在這兒說個不停,快進去吧。”

“可是……”

“嗯,這樣也好。”溝口刑警說,“非常抱歉,我們想從您兒子嘴裡親口聽到回答。”

母親一副洩氣的表情,分別看了看我和刑警,走進了通往客廳的門。不過她很有可能正把耳朵貼在門的內側偷聽。

我望著刑警,“如果我回答你問題,你能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嗎?”

刑警立刻點頭,“當然。”

“不準有所隱瞞哦!”我提出要求後,又說道,“我回到家裡是八點四十分。”

刑警的目光彷彿唰地一下放出了光芒,“真晚啊。”

“我早回家也好,晚回家也罷,有甚麼關係麼?”

“你到哪兒去幹甚麼了?”刑警再次用警察特有的口氣提問。

“也許是我多心了,”說著,我看了看溝口刑警那張黝黑的長臉,“我感覺你好像在問我的不在場證明啊!”

刑警的表情一緊,“我要告訴你你沒說錯,你就會回答我了嗎?”

果然,我感到心臟一陣狂跳,“發生甚麼事了?”

“我去KTV包房唱歌了。”我回答。

“KTV?”刑警露出訝異的表情。

“是啊,有甚麼問題嗎?我也有想高聲歌唱的時候啊。”

“當然,這是你的自由。”刑警點著頭說道,“能不能跟我具體說說?”

我把在哪家店、和誰一起、以及從幾點唱到幾點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他。刑警帶著嚴肅的神情記錄了下來。這還不夠,他還把誰唱了哪些歌、點了甚麼飲料、付了多少錢這些都問了個遍,絕對屬於打破沙鍋問到了底。

“你們是甚麼時候決定要去KTV的?”

“俱樂部的訓練結束之後,一個叫近藤的部員提出來的,你要是懷疑就去問問別人好了。”

“我會的。”刑警不苟言笑地回答,又在警察手冊寫下了甚麼。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估摸他把問題問完了,我問道。

溝口刑警稍顯躊躇之色,然後乾咳了一聲,說道。

“就在剛才,你們學校又出事了。一個教室的瓦斯拴被誰擰開了。”

“瓦斯拴?目的何在?”

“這我也不知道,只不過呢,”刑警說到一半,舔舔嘴唇,“教室裡還有一個失去知覺的學生。”

“失去知覺……”

“究竟發生了甚麼,我正準備問問本人呢,現在還在醫院,不過幸運的是沒有生命危險。”

“畢竟是天然氣啊,所以不會中毒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確實不會產生一氧化碳中毒。但會導致缺氧,一樣很危險。”

“是自殺嗎?”

“如果瓦斯拴是本人擰開的話,應該就算是。可目前的階段甚麼都不好說。”

“是誰呢,那個學生。”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回想起了在電車上見到的那兩個天文部成員的一幕,有種不吉的預感。

刑警回答,“那個學生叫水村緋絽子,高三,天文部的成員。在第二化學實驗室裡失去知覺,被門衛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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