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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第十一章

對我而言,第二天的早餐味同嚼蠟一般。麵包、咖啡、火腿蛋,每樣東西都食而無味。爸爸和春美不知去向,媽媽也一直關在廚房裡。

到學校後,我身邊的氛圍完全變了個樣。有見了我竊竊私語的人,也有老遠就叫我帥哥的人,另外還有對我敬而遠之的人。連老師似乎也在刻意迴避我。

當然也有對我表示友好的人,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在說,西原君可真有勇氣啊!”小薰有些激動地彙報起她班上的反響。

這時,我們正在食堂吃午餐。由於今天是週六,下午一點起棒球部要訓練。我已經很久沒有握過球了。

“普通人是絕對不會自己主動承認的,女孩兒們都在感嘆,說你實在太喜歡由希子了。”

“這可不是為了讓別人感嘆作的秀啊!”

“但估計我是肯定做不到的。”川合在一旁插話,“看來我要向你學習了。這麼一來,由希子會選擇西原的理由,也就一清二楚了。”

“這沒甚麼大不了的,你們就別到處宣揚了。”

“我們沒宣揚,但大家都受到了感染卻是不爭的事實。”

“受到了感染?”

“每個人都在說,我們必須顯得憤怒一些。尤其是由希子班上的人們。”

“他們準備有所舉動?”川合問。

“想是想——”小薰搖頭,“可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行動的。已經到了高三,又有很多考試,大家都不希望與老師結怨,最後只能半途而廢。”

“這也無可厚非。”我說,“我只是要給自己討個說法才這麼做的,並非想讓學校進行甚麼改革,反正我明年就畢業了。”

“要是從這個意義上說,”川合說,“我也真想幹點甚麼呢,為了由希子,至少得做上一件事才行。這樣也能讓自己心裡好受點。”

“嗯,說的也是啊。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卻無動於衷的話,以後一定會痛恨自己的。”

“雖然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川合看著我說,“可這也無所謂了吧?”

“是啊。”我回答,其實我也不例外。

似乎棒球部裡所有的成員都對我的事有了耳聞,但幸好沒造成甚麼負面影響。倒不如說,大家都帶了比往常更多的幹勁聽從著我的指揮。真是不可思議啊,我默默感慨。

修文館高中的校規規定,週一至週五的放學時間是五點半,而週六則是三點。不過棒球部的訓練會至少超出一小時,這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而在這個臨近夏季地方預選賽的季節,延長的情況就更多了。學校方對此也幾乎不會有所異議。

這天,我們準備把訓練時間延長到五點。在集合的時候我就向大家宣佈了此事,可沒有一個成員露出不滿意的表情。

操場上突然出現礙眼的傢伙,是在剛過四點的時候。

一名身著老土的藍色西服的中年女教師,朝棒球場走來,那正是御崎藤江。我當然不用說,其他的成員見到御崎也不知不覺停止了訓練,險惡的氣氛在球場上方迴盪起來。

“隊長是誰?”中年女教師往三壘旁邊一站,用刮摩黑板一般的聲音問,由希子守靈之夜那次她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她明知我是隊長,卻故意裝出一副忘記的樣子。剛走到游擊手位置的我一邊摘下帽子一邊跑了過去。這麼做純粹是一種習慣,而絲毫沒有考慮過需要表現出對這個女教師的尊重。

御崎擺正身子。也許是吞嚥口水的緣故,她喉頭動了一下。

“現在已經過了放學時間,沒聽見剛才播放的廣播嗎?”她盡最大努力把胸挺直,仰起頭對我說道。

“因為大賽在即了。”我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低落一些。

“和這事兒無關,請嚴格遵守放學時間。”

“為甚麼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我斜眼俯視著御崎藤江,“以前可是一次都沒說過。”

“以前歸以前,希望你們從今天開始嚴格做到。”

“是衝著我來的嗎?因為看我不順眼,所以故意找茬兒嗎?”

御崎藤江把兩根細眉毛向上吊成銳角,“並不是你的緣故,這是校規。”

“不能訓練的話我們很為難。”

“在規定的時間之前你們還是能訓練的呀!”她用一成不變的金屬磨擦聲叫嚷道。

我作了個不厭其煩的表情,“我說了,那點時間不夠。”

“如果需要打破校規,贏了比賽還有甚麼意義?”

由於我們發生了爭執,川合從土臺向這邊走來。

“喂,西原,你倒是快點啊!”

“不可以!”御崎瞪出眼鏡內側的雙眼,“快收拾一下回家!”

“真囉嗦啊!”川合皺著眉頭,故意掏起了左耳。“你要是催我們回家催得太急,說不定又會有人出交通事故咯!”

聽到這句話,御崎整張臉都僵住了。兩隻眼睛睜得超大,連眼睛裡的每根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邊上又傳來一個聲音。

“造成學生死亡後,還真有臉出現在這兒啊。”

這話出自守三壘的一個三年級成員。儘管御崎藤江對其瞪以充著血的眼睛,但那個三壘手拍拍手套,無視了她。

“天暗下來我們就會結束的。”說完,我向後走去。回到游擊手的位置後,對大家說道:“嗨,繼續來!”

川合也笑盈盈地回到了投手土臺。

御崎藤江先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不料一個超越三壘線的球向她飛來。她嚇了一跳,急忙躲開身子。這一定是擊球手故意的。

沒能對此球做出正確判斷的三壘手咋了咋舌,“真礙事兒!”

御崎實在受不了,轉身往回跑去。看見她的背影,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要是再來,就讓她站在擊球區裡。我狠狠給她一個本壘內角。”

川合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由於聽到外面有些騷動,原本在活動室裡的小薰走了出來,她一臉的莫名其妙。

“怎麼啦?大家都在笑甚麼?”

“我們趕走了一隻雞噢!”捕手吉岡的這句話也引起了一片轟笑。

而在幾分鐘之後,又一次出現了礙事者。

可這次並非御崎藤江,而是灰藤陪同著我們的指導教練長岡走了過來。我停下訓練,注視著兩名教師。他們兩人細看儼然像一對父子。長岡指導剛大學畢業,才接替今年剛退休的前任指導位置不久。年齡只有二十三歲,有時候看起來比吉岡還年輕些。

同時也身兼數學教師一職的年輕的長岡指導衝我揮揮手,我剛忙跑了過去。

“今天就訓練到這兒,快回家吧。”指導陰沉著臉說。

灰藤站在他後方,似乎充當著檢驗這名年輕教師的指導役一般。

“可要是再不全身心投入訓練的話……”

“臨陣磨槍可是不管用的哦!”灰藤在一旁插嘴,“學習和運動都一樣。”

我對灰藤視而不見,依然看著指導。但他臉上寫滿了抱歉的神情,臉部肌肉繃得緊緊的。

“總之,今天先回家吧。”指導細聲地說。

“那下週就沒問題了吧?”明知對這位新人教師問這些也無濟於事,但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果不其然,指導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灰藤回答了這個問題。“下週再下週都不行,校規對放學時間明確作了規定。”

我無奈,只得望向那個長著一副討厭嘴臉的地理老師。

“那我遞交申請好了,這樣訓練到再晚也沒關係了吧?”

“申請?甚麼申請?”

“就是能夠延長訓練時間的申請,這總可以吧?天文部似乎一直這麼幹的。”因為我知道灰藤是天文部的顧問,所以才這麼說的。那傢伙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白天能夠看見星星嗎?”灰藤歪起嘴角說道:“這是因為沒有辦法才獲得認可的,而且天文部只是變更了活動時間,和延長不一樣。”

爭論既然發展到這一步,要說服這傢伙就不容易了。我想不出反駁之辭,把目光移向了別處,這個動作也宣告了我的敗北。

“明白過來的話,快點收拾一下回家吧!”灰藤向其他成員掃了一眼,命令道。他們略顯無奈地紛紛向活動室走去。

“真是令人氣憤,那個臭老太婆!”我走進房間後,吉岡咆哮道。“害死了宮前,還有臉擺出那種態度。啊~,氣死我了!”他腳穿釘鞋,猛地踢了更衣箱一腳,箱子立刻癟了個坑。

“別這樣!”川合阻止了吉岡。“現在最生氣的可是西原啊!”

“噢,對哦。西原心裡一定氣得超乎了我的想象。喂,西原!你來踢我的更衣箱出氣好了!”

“待會兒再說。”我坐了下來,“我很清楚灰藤和御崎的目的,那兩個傢伙想要對我樹立優勢。要讓我知道違抗了他們不會有好下場。”

“原來如此,所以才故意這麼做!”吉岡用左手頂住右拳,關節發出卡擦卡擦的聲音。

“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

“你用不著道歉的,”川合說,“你又沒有做錯甚麼。”

“就是啊,別放在心上了。”吉岡搓了搓鼻子,表示贊同,“儘管你一直對我們隱瞞和宮前的關係這件事算是有些罪過。”

我默不作聲,只是淡然一笑。我並非要隱瞞,而是我們倆的關係根本沒到需要隱瞞的那種程度。

“不過那兩個人倒是真團結啊。”這句話出自剛才守三壘的高三學生近藤之口。

“那兩個人?”我問。

“就是灰藤和御崎老太啊,我感覺灰藤完全在包庇御崎。”

“咦,你不知道嗎?”吉岡說,“御崎是灰藤的徒弟,所以她非常尊敬灰藤。她到這個年紀還沒有結婚,似乎就是因為灰藤堅持單身的緣故呢!”

“那說不定……”近藤壓低了聲音說,“在交往這件事,也是有可能的?”

“交往?你說男女之間的那種麼?”

“當然了。”近藤舔著舌頭說。

“喂喂,你別讓我浮想聯翩啊,真噁心,做惡夢怎麼辦?”

“這也不錯嘛,想象一下好了。灰藤萎縮的那活兒進到御崎皺巴巴的那玩意裡……”

“因為皺紋太多,所以不知道往哪兒進呢。”

近藤和吉岡這一番下流的笑話,聽得其他成員開懷大笑。大家滿臉都是一副透過罵粗口發洩掉心理鬱憤後留下的暢快。

那天晚上,我家接到了好幾通電話,都是找我的。第一通是新聞部的人開啟的,而我直到接了這通電話才知道我們學校原來還有這個部。

“你好像上了報紙頭條嘛!”新聞部的成員細聲細氣地說。“我感到這裡面飽含了極為重要的問題,像學生的隱私啊,戀愛的自由啊,再者就是有勇氣的行動之類的。大家都多少對學校有一些不滿,這可是提出抗議的絕佳機會啊!”

“不好意思,”我回答,“我對這些事不感興趣。”

“嗯?那你為甚麼要譴責學校?”

“因為我生氣,所以就譴責了。我不想在背地裡偷雞摸狗的,所以就光明正大地做了,僅此而已。至於其他學生會對這次的事情怎麼想,還有學校是不是會就此變革,我完全不關心。”

“但事實是你為改革作了鋪墊呢。”

“反正那些麻煩的事兒你就饒了我吧。”還沒等對方回答,我就掛上了電話。

接下來,又來了兩通對我的行為表示感激的電話。真是謝謝了,我只回答了這一句。

剩下的就是惡作劇,還有騷擾電話。有的說了一句“你別太得意了!”就掛上電話,有的接起電話默不作聲,還有問我“宮前的胴體如何,你們採取那種體味”的變態電話。儘管沒多大妨礙,可一想到這種情況將會持續一段時間,我不免憂鬱起來。

等電話攻勢告一段落後,我的房門響了。

“哥哥,還沒睡吧?”是春美的聲音。

沒睡呢,我回答之後,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春美低著頭走了進來。

“怎麼啦?”我問她。春美緊緊抿著嘴,接著兩隻眼睛裡開始滲出眼淚,從雪白的臉頰上滑落。

“哥哥,對不起。”春美抽抽嗒嗒地說,“我完全不知道由希子是哥哥的女朋友……她去世之後最難過的明明是你,可是我盡只說些任性的話……”

她好像從父母那裡聽說了。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啦。”

“可是、可是”春美拉起T恤的邊角擦乾眼淚,“哥哥真可憐,本打算和她結婚的吧?”

“……嗯。”一見春美的眼淚,我完全無法作出否認。

“真的對不起,我只想說這一句。”

“好啦。”

“嗯,那就晚安咯。”

“晚安。”

等春美離開後,我也鑽進了被窩。但頭腦異常清醒,絲毫沒有睡意。一回想到春美的淚水,我的胃如同針扎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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