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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第七章

棒球部這天也沒有訓練,舉辦守靈儀式和葬禮幾天就稍作調整,是我們教練的指示。教練是一個姓長岡的年輕教師。

在回家途中,我乘上了與家反方向的電車,為的是到由希子發生事故的地點去看看。令人不解的是,事發現場的準確位置與她懷孕一事同時被傳了開來,似乎散播傳言的這個人,掌握了相當詳細的資訊。

我下車的車站周圍全是一些羊腸小道和小型店鋪。這麼窄的路上還有各種公共汽車來往,所以更加一片混亂。我沿著這條路行走著,人行道旁每隔幾米就種了一棵櫻花樹。

大約走了五分鐘,左側就出現了一所中學。根據傳聞,事發地點就在這裡附近。左右分別有幾根岔路,由希子是從右邊這條道飛奔出來後被在這條車道上飛馳而來的卡車撞上的。

婦產科醫院在哪裡呢?——正東張西望尋找時,背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楢崎薰站在我身後。

咦?我問她:“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說著,小薰捧出一小束花。

“啊呀,”我皺皺眉,“男生果然不行,這種事情完全想不到。”

“但凡是考慮得太多,也會挺可怕的。事故發生地就是那個拐角哦。”小薰用下顎指了指右轉的拐角,那邊上有個小咖啡店。

“你瞭解得真清楚。”

“是由希子的媽媽告訴我的,她說在咖啡店旁邊。”

“你見過她母親了?”

“今天是葬禮,昨天守靈儀式沒能去成的人被批准今天上完第六節課可以早退,然後我就又去了一次。那之後我剛好和她父母坐了同一輛車,前往火葬場。”

火葬場這個詞使我的心頭又蒙上了一層陰影。因為這是一個讓我真切感受到那個曾躺在我臂下的由希子確實已經永眠的詞彙。

“我來幫你裝飾一下。”小薰捧著花走向前去。我跟在她後頭,同時考慮著為何她不問我來此地的原因,很可能她已經知道了我與由希子之間的關係。

小薰把花放在了‘止行’的標牌下面。由希子沒有看到這塊標牌嗎?還是說,出於某種理由,她無視了標牌而奮不顧身地橫穿了馬路呢?

“這條路走到底就有一家婦產科醫院。”小薰指著一根細長的小路說,她也一定聽說了由希子懷孕的傳聞,我暗自猜想。

“你知道麼?”

“嗯,在我們中間小有名氣呢。”

“那家醫院?”

小薰點點頭。“女醫生們都會跟我們很親密地聊天,而其他的醫院基本都對你進行一些說教。如果懷疑懷上的話,一定要去那家醫院。”

“嚯……”難道小薰也碰到過這種麻煩的事?我一邊想一邊凝望著她的側臉。突然似乎想到了甚麼,問道:“那家醫院就是小薰你介紹給由希子的嗎?”

小薰沉默了一會兒,用餘光掃了我一眼,輕聲回答:“算是吧。”

也就是說,她早就知道由希子懷孕的事了。這樣的話,她也一定聽說孩子父親的身份了吧。

“小薰,其實呢……”

“停!”小薰伸手阻止了我,“你不用在這裡坦白的呢。”

“你果然已經知道了?”

“我們是朋友嘛。”小薰聳聳肩,“由希子的父母問我由希子有沒有交男朋友,應該是想知道孩子父親是誰吧。不過我跟他們說我不太清楚。”

謝謝!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此時道謝有點怪,我又咽了下去。

“由希子的父母還不知道懷孕的事已經滿城風雨了吧?”

“怎麼說呢,我覺得應該還不知道,畢竟在她父母面前也不會有人談論那件事情。不過,這遲早是瞞不住的吧。”

“散播這個傳聞的人,小薰你猜得到是誰嗎?”

“我要是知道,怎麼回放過他呢?”小薰說這句話時,兩眼射出銳利的光,就好像我是散佈謠言的罪魁禍首一樣。

滴零零,周圍響起了鐘聲,我們便向聲音源頭望去,只見旁邊的咖啡店店門被開啟,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嬸拿著簸箕走了出來。她也朝我們望了一眼。

“你們是那時候那個去世孩子的朋友?”大嬸手拿著簸箕,向我們發問。應該是從我們佩戴的白花猜出來的,我和小薰都默默地點點頭。

“這樣啊,那個孩子真可憐啊!”大嬸歪曲起濃妝豔抹的臉,“那時候真是不得了,我也慌亂了手腳呢!”

“大嬸您也目睹了事故的現場嗎?”

“相撞那一幕我沒見到,”她搖搖皺著眉頭的臉,“大卡車發出劇烈的剎車聲後,又傳來了甚麼東西相碰撞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所以急忙跑出店看個究竟。隨後就見到那個孩子倒在了那裡。”

“請等一下!”我示意語速超快的大嬸停一下,轉向小薰:“我們乾脆一邊喝杯咖啡一邊聊如何?”

小薰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我也正想這麼提議呢。”

“真是來得早不如來的巧啊,現在裡面剛好沒有客人。”大嬸和藹地說。

這家名為‘步戀人’而讀作‘Friend’的咖啡店,內部裝修保持著很久之前流行過的單調風格。面向大街的玻璃窗邊並排放著六張桌子,最裡側是一個吧檯。我和小薰選擇了吧檯的位子坐了下來。

“時間大概是傍晚五點左右。面前這條路上來了很多下班或者放學的人,還有男人跑過來,叫她必須振作一點,畢竟出了那麼多血。啊,不好意思,說了這種話。”

“沒關係……對吧?”我對小薰說。

“請您繼續說下去。”她說。

大嬸喝了口水,接著說。

“那個卡車司機是個年輕男人,因為過於吃驚,所以連聯絡警察和醫院也忘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叫喚:不是我的錯!是這個女孩兒突然跑出來的!隨後我就跟他說,這裡我來幫你照看,你快去打電話吧。那傢伙真是個馬大哈啊!”

“由希子的狀況如何?”小薰略顯躊躇地說。

“由希子就是那個孩子的名字吧,嗯……雖然我不知道她甚麼部位受了傷,但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她出血相當嚴重。她筋疲力盡地躺著,似乎完全無法動彈。”可能是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大嬸一臉的嚴肅。

“由希子為甚麼要跑到路中間去呢?”我不由得又提出了以前已經問過多次的話。

大嬸似乎沒將其當成甚麼大不了的事,回答說:“儘管我不是很清楚,但她絕對是有急事,似乎想快點到車站呢。”

“是這樣麼?”小薰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貌似是,我是這麼聽說的。”

“聽說?”我剛把咖啡杯端到嘴邊,又放了回去,“聽誰說的?”

“跟她在一起的女人。”

啊?我和小薰幾乎同時叫出了聲,把大嬸給驚嚇到了。

“她是和別人一塊兒的嗎?”小薰用刺耳的嗓音問。

“是啊,咦?你們不知道嗎?”

“那是誰呢?”我站起身,向吧檯裡探出身子問道。

“名字我不知道,她只說自己是那女孩兒的熟人。”

“會是誰呢?”小薰問我,當然我也是完全一頭霧水。

我再次向大嬸提問,“事故發生時,那個人正在幹甚麼?”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好像那個女人走在那孩子的後面,當我飛奔出去時,剛好趕上那個人從旁邊那條路走出來。”

“於是那個人就對您解釋,由希子因為有急事所以一路奔跑,最終跑到了馬路中央?”

“是啊,在救護車趕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裡,她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與小薰對視了一眼,似乎她也對那個神秘女子的身份一頭霧水。

“那個人長甚麼樣?”我問道。

大嬸將眉毛彎成八點二十分的樣子,歪起腦袋回答:“究竟長甚麼樣呢?我這個人最不擅長記別人長相了。年紀大約四十……五歲左右吧,可能更年輕一點。很瘦很矮小,戴著眼鏡。”然後她又搖搖頭,“不行,其他的就記不清了,甚麼也想不起來。”

儘管能夠有一個大致輪廓,但似乎這種中年婦女隨處可見。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小薰提問。

“她呀,等救護車趕來把那個女孩抬走後,就消失了。託她的福,後來只能由我來回答交警的問題了呢!”大嬸有些生氣地說。

和由希子在一塊兒的那個女人究竟為何人,我與小薰在回家的電車上還在討論,可完全得不出一個完整的結論。

“有沒有是讓這個人陪她一起去醫院?”

“怎麼會呢?”小薰皺起眉頭,“要是讓朋友陪同還好理解一點。”

“也不可能是家屬,否則陪她去的肯定就是媽媽了。”

“我覺得,並不是由希子讓她陪同前往的。”

“那你怎麼解釋那個女人也跟她在一塊兒?”

“不知道。”小薰抓著吊環,兩眼望著窗外,搖搖頭說道。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回到家一開啟玄關的門後,春美從客廳裡跑了出來。她站在餐廳中間,瞪著我的目光彷彿懷著深仇大恨,眼睛比兔子還紅,一眨眼的功夫,臉頰就被湧出的淚水啪嗒啪嗒打溼了。

“你怎麼啦?”我有些張皇失措。

“哥哥是個騙子!”春美大叫,然後跑上了一旁的樓梯,我只能眼睜睜地目送她的背影。她‘砰’地把門關上,緊接著傳來了哇哇的哭聲。

我走進了客廳後,正收拾著餐桌的媽媽一看到我,用蒼白無力的笑容說道:“你回來啦?”

“春美怎麼了?”

媽媽吁了口氣,“宮前小姐的事被她知道了。”

“你告訴她的?”

“不是,剛才來了個電話,是川合君打來的。要是我去接就不會有事了,可沒想到春美搶先拎起了聽筒。”

原來如此,我明白過來,“是川合那小子說的啊!”

“也沒辦法,他不知道這件事你瞞著春美呢。”

“也是。”

我用剛才那隻電話撥通川閤家裡,他立刻接了起來。

“對不起!”他一聽到我的聲音,搶先說道。“我不小心說漏嘴了,因為好久沒聽到春美聲音了。”

“總有一天會被她發現的,你不用內疚。”

“是我戒備心太差,稍微動點腦子就不會這樣了。那春美現在狀況如何?”

“對我吹鬍子瞪眼的,現在在跟我賭氣著呢。”

“真糟糕,真的不好意思!”

“過段時間就會忘了吧,你打電話找我甚麼事?”

“噢,對了,關於由希子的事又有了新情況。”川合的口氣更為沉重了,“雖然可以明天到了學校再告訴你,但我覺得這種事還是早些讓你知道為妙。”

我攥緊了話筒,“甚麼新情況?”

“散佈由希子懷孕傳聞的罪魁禍首找到了。”

“真的嗎?”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音,媽媽瞥了我一眼。我捂著話筒送話口問道:“是誰?”

“有些出乎意料,是個二年級的學生。”

二年級學生?的確有些意外,“女生嗎?”

“不,是男生,二年級三班一個叫中野的混蛋,聽說過嗎?”

“從來沒有聽說過。”

“嗯,我也是。”

“那傢伙是傳聞起源這點錯不了吧?”

“對,絕對沒錯。”

川合告訴我,今天放學回家時,他聽到網球部二年級女生正在議論由希子懷孕的事。由於她說得過於詳細,他便詢問了她們是從誰那裡聽說的。棒球部的頭號球星在運動部裡的影響力起了作用,她們立刻就告訴他,是二年級三班住在事故現場附近的一個姓中野的男生說的。據說那個中野母親有一個熟人和事故有著關係。

“明天中午我打算質問一下中野,跟二年級的成員打聲招呼,讓他們把那傢伙帶到活動室來。”

“我也去。”

“我知道,會為你安排特等座的。”川合與我相當默契。

掛上電話後,我獨自一人不停地點著頭。原來是這麼回事!是一個住在事故現場附近的人啊,這也合情合理。說不定那個叫中野的高二學生還目擊了與由希子在一起的中年婦女。

我走上二樓,在回自己房間前我敲了敲春美的房門,然而卻沒任何回應。我又敲了一次,“春美,睡覺了嗎?”

但依然沒有聲音,我只能從門口離開,可就當我開啟自己的房門前,聽到了春美的喊聲。

“我最討厭哥哥這種人了!”

周圍沒有別人,但我卻像外國明星一樣開玩笑似的聳聳肩,並用春美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這樣倒說明她心臟很健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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