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恐怕我將終生難忘,那是在3月30日。
即使在春假裡,棒球部也需要訓練,訓練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作出此規定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去年秋天當上隊長的我自己。
訓練結束之後,我一個人留了下來整理得分紀錄。那天正好輪到我,而且剛好我也沒有興致與夥伴們同行。
雖說整理記錄,其實我並沒有很認真地在做。說白了,我只是在以玩玩藏在更衣箱裡的任天堂、聽聽FM廣播來消磨時間。
結果,我在棒球活動室裡一呆就呆到了五點。我鎖上門,一邊用餘光掃著運動場一邊走向校門。這個時間足球部還在進行訓練。
當我來到門口時,我向走在前邊的宮前由希子走了過去。今天沒見與她一直形影不離的楢崎薰的身影。
我快步追了上去,主動跟她說:“你剛剛一直在幹嗎呢?”
由希子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說:“噢……我剛剛一直在圖書館呢。”
她的口氣與往常幾乎沒變化,令我稍感意外。從背後突然有人跟自己說話,本來應該更驚訝才對。
“春假圖書館也開嗎?”
“當然開了,西原君你從來不去所以才一無所知呢。”
“因為我平時不看書啊。”
我們並排走著,我一邊走一邊心裡想,莫非她一直在等我?證據就是我留到這麼晚,她卻完全不問緣由。在圖書室的視窗是完全可以望見運動部大樓的,而棒球部的活動室就在那幢樓裡。
隱約感覺到由希子對自己有好感,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很確鑿的證據,當然她也沒有進行過告白。只是從她平日裡無意識的態度、對我的說話方式當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體會。一開始,我以為那隻不過是自我意識過剩導致的自戀,可後來發現,僅僅如此的話仍存在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而楢崎薰的行為也成為了證明這點的佐證之一,她顯然一直在積極創造著我和由希子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這完全可以解釋為,她看透了由希子的心意而故意為之。
雖然沒有到川合的程度,但部裡也有很多成員暗戀著由希子,並且她也有應得此譽的魅力。正因為如此,我或許能稱得上是一個幸運的男生吧,所以我並未有任何反感。不過我卻完全沒有考慮過要與她交往,當然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然而這一天,這個理由消失了。或者應該說,剛好就是這天消失的。其實,正是此事使我失去了回家的意願。
在這種節骨眼上,倘若我就這麼徑直走向車站,或許事情就不會開始,可偏偏我對由希子這麼說:“我們去喝杯咖啡嗎?”
“好啊。”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雖然沒笑,但眼睛透出一絲欣喜的表情。看到她這個樣子,儘管感到自己做法很不道德,但我還是產生了一丁點兒優越感。
我們經過車站,走進了一家位於熱鬧商業街的蛋糕咖啡屋。在客人裡,只有我們倆穿著校服。
我們先是聊了一會兒關於棒球部成員的話題,然後照例發洩了一通對學校教師的不滿。接著又聊到了畢業去向。由希子說,她準備去學語言。以她的成績,說這樣的話是完全有資本的。
這家店咖啡續杯是可以優惠的,當我點完第二杯後,宮前由希子說:“這段時間西原君你有點奇怪啊。”
“哪裡奇怪了?”
“總覺得不太對勁,訓練的時候也是。很多時間都心不在焉的,話也變少了。”由希子抬眼看著我,“發生甚麼事了嗎?”
“沒甚麼特別的事啊。”
“不可能——與春美有關係嗎?”
“沒關係,別瞎猜啦。”
我不自覺地聲音大了起來,由希子猛地一哆嗦,垂下了眼睛。看到她那副沮喪的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措辭過於生硬了。與此同時,我再次意識到她的確對我有好感,正因為如此,她才注意到了我的樣子有些非同尋常。而恐怕就是對此耿耿於懷,她才一直在守候把自己關在活動室裡久久不回家的我。
“你為甚麼認為會與春美有關?”我緩和了一下口氣,問道。
“嗯……就是有這種感覺。”
“是嗎……”我用指尖擦去盛有冰水的杯子上的水滴。“說實話,的確如此。”
“嗯?”由希子抬起頭。
“與春美有關,剛發生的事。”
“是嗎?”她小聲問道,“有甚麼關係呢?”
“這個我暫時不想說。”
“嗯……”
第二杯咖啡端了上來,我往裡加了奶,用勺子咕嚕咕嚕攪拌起來,對話暫且告一段落。
“你爸爸在做甚麼呢?”我先發問。
可能話題跳躍過快,她愣了一下,“甚麼叫……在做甚麼?”
“職業,就是問你爸爸的職業。”
“噢……普通的工薪階層,在做銷售一類的工作。”
“哎,真不錯呢!”我無憑無據地說道。
“西原君你的爸爸好像是公司的老闆吧?”由希子把兩個手掌墊在股下,一邊晃著身體一邊看著我問:“是叫西原製作所吧?”
我喝著咖啡,歪起了嘴。“很小的公司啦,就是個鎮上像樣一點的工廠而已,算是承包工廠吧。我爸總是要看顧客的臉色行事。”
“那我爸爸也是一樣啊。”
“但你爸爸不會為了工作而犧牲家人吧?”
“話是這麼說……”說話吞吐起來的由希子用窺探的眼神看了看我,“與爸爸的工作也有關?”
我握著咖啡杯,一瞬間有些手足無措。頓時有一種想把胸口積壓已久的事情一股腦兒全部吐露出來的衝動,可最後我還是硬生生控制住了。
“別再繼續這個話題了,總之我就是家裡發生了不開心的事,有些心煩意亂。”我啜了一口咖啡。
“你訓練之後沒有馬上回家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算是吧,怎麼也不想回家。”我皺起眉頭,“別的傢伙要是碰上這種事,知道各種各樣消愁的辦法,像去跳舞啊,唱卡拉OK之類的。”
“西原君你沒去過嗎,這種地方。”
“也不是沒有去過,但總覺得自己不太適合。”
“那就別去了,不適合的話。”
“因為太老土了,畢竟是鄉下人。”棒球部的成員都知道,我是在上初中時才搬到這裡來的。
“沒這回事!”由希子一臉頂真的表情,搖了搖頭。“西原君打棒球的樣子最帥了。”
被她這麼正面讚揚,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是這麼感覺的。”由希子重複了一遍,眼眶都有點紅了。
我把冰水咕嘟咕嘟喝完,無意識地東張西望起來。目光落到了身邊一個架子上的體育報。
“我想找部精彩些的電影看看,那樣更能打發時間。”我看著報紙上的電影欄說道。
“現在去?”由希子睜大眼睛。
“是啊,現在去或許還趕得上末場。”對於一時興起的念頭,我漸漸當真起來。
“但穿著校服去有點不太好吧。”
“這點你不用擔心。”我拍拍放在身邊的運動揹包,“考慮到放學可能還要去別處,我準備了更替的衣服。”
“啊,你真壞啊。”
“這點又不算甚麼——那我走了啊。”拿起付款單,我正準備站起身。
“呃……你等等。”由希子叫住我,“我跟你一起去行嗎?”
她的回答有些突然,我眨眨眼睛說:“這倒無所謂,不過你穿著校服也不太好啊。”
“你稍微等我一會兒。”說完,她拎起自己的小提包站了起來,好像是去洗手間。
幾分鐘後,她穿著紅色的毛衣走了回來。由於顏色過於鮮豔,使得下身那條灰色的百褶裙看起來不像是校服的一部分。我到那時才注意到,那條裙子長度比學校規定的要短得多。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由希子稍顯羞澀地說。
“你自己不也帶了替換衣物了嗎,還說我呢。”
“但對女孩子來說,這點是必備的啊。”
由希子轉過身走向出口時,裙襬呼地飄了起來。由於衣服顏色的緣故,我感覺她的臉也染上了紅色。
真可愛啊,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在電車終點站的洗手間裡,我替換上牛仔褲,並脫下校服,穿上一件較薄的夾克衫。為了藏起運動型短髮,還戴上了一頂苔綠色的帽子。真適合、真適合,由希子拍著手連連叫好。
把隨身物放入投幣式更衣箱,又在麥當勞買了漢堡和飲料之後,我們走進了電影院。在電影開始前,由希子跟家裡打了個電話,說和同學一起看電影要晚點回家,似乎還被母親罵了一通。
“偶爾一天晚回家真不錯。我對她說完我已經在電影院裡,然後立刻就掛了。”
“沒問題嗎?”
“嗯,不用擔心。”由希子莞爾一笑。
電影是講述一個可以預見未來的女主人公的幻想故事。不過,電影的情節卻遲遲無法映入我的腦子裡,我一直在思考著坐在我身旁的宮前由希子。在走出咖啡店時偷看到的她那副活潑的表情、她處處為我著想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東西都在我心裡不斷放大,我再一次認識到了由希子的優點。除此之外,與她相接觸的手臂所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有彈性的面板,刺激了我性慾,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當然,那時候的極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也是影響我的因素之一。無論如何,在那時,我漸漸開始陷入了一種錯覺:自己也被由希子所吸引,我能和她好好交往下去。
我並沒有感到緊張,帶著理所當然的心情握住了由希子的手。她也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過了一會兒,她還把頭靠在了我肩上。
高潮發生在電影結束前的時候:我們的目光不期而遇,由希子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我,我就像嘴唇被吸過去一樣親吻了她。影院裡空空蕩蕩的,根本沒必要有所顧忌,其他的客人幾乎也都是情侶。
如果在那時我們中有誰可以冷靜一些,事情或許就不會發展到現在這樣,但當時的我們都被衝昏了頭腦。一個人的高漲熱情,使另一個人也興奮了起來,這種狀態下會導致未酒而醉的結果。走出電影院後,我們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繁華的大街上,言語間還表達出依依不捨的情感。
等回過神來,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了。
“該回家了呢。”我說道:“家人會擔心的。”
“他們肯定會發火,這也沒辦法。”由希子聳聳肩,看著我說:“西原君,你不給家裡打電話也沒關係嗎?”
“我剛想起來要打。”
我找個電話亭走了進去,由希子也跟了進來。
當我在撥號碼的時候,我是打算直接回家的。可當我拎起聽筒放在耳邊、看到由希子那稍稍泛紅的臉龐時,我突然改變了主意,這種衝動連我自己也沒有料到。等電話接通後,我對媽媽說:今晚我不回來了,住在吉岡家裡。
在一旁聽著我說話的由希子,我放下聽筒之後還一直是一副驚訝的神情。
“你接下來要去吉岡家?”她發問。
我搖搖頭,“不去,這個時候去還不給別人造成麻煩啊。”
“那你去哪兒?”
“想想法子咯,有些咖啡店24小時營業,也可以去看午夜電影。”
“這樣對身體不好。”
“一個晚上問題不大。”隨即,我把產生微妙變化的目光從由希子臉上移開,“如果是兩個人,就有可以住的地方了。”
我裝出開玩笑的樣子說,但心裡卻是認真的,並且也算準了由希子不會當成是玩笑的。果不其然,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
由希子有些尷尬地搖搖頭,“這不行……”
儘管對這個回答有一部分心理準備,但我內心還是有些沮喪。我沒有將其表露出來,說道:“我猜也是,所以我還是在這兒附近找家店湊合過夜算了。”
“你真的不回家?”
“我不想回去,”我的口氣略顯生硬,說:“我送你去車站吧。”
我抱著由希子,再次邁開了步伐,她也把手勾在我的腰部。在旁人眼裡,可能我們倆就像一對已經談了幾個月的戀人一樣。
很多人都向車站走著,基本都是一些下班後未直接回家的白領,還有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住一晚的錢我還是有的。”我鍥而不捨地在她耳畔低語。現在回想起那時候所產生的邪念,我還會對自己的行徑唾棄不已。我為了不錯過這次良機,不計後果,也不考慮對方的感受,甚至連自己是否真的喜歡由希子這點也置之腦後。這根本與大街上那種對女性進行性騷擾的色情狂沒有任何分別。
“不行啊……”這是她的回答,“這不行哦。”
聽到這個答覆,我並沒有繼續糾纏不休。但並非因為我恢復了判斷力,只是不想繼續厚顏無恥而已。
“是嘛,不行嗎。”我再次用勁抱住她。“對不起哦。”
由希子低下頭,一直默默不語。
我在車站替她買了車票。
“小心點,其實我該送你回家的。”我把車票遞給她,說道。
“行啦,沒關係的。”
檢票口人頭攢動,我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目送著由希子透過自動檢票機。看著她身上那件紅色毛衣漸漸混雜在人流中,我不免捫心自問,自己究竟在這種地方幹甚麼呢。
在我走神的時候,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當我轉過身時,出乎意料地發現由希子出現在我眼前,我不禁啊~地叫出了聲。
“怎麼啦?”我問她。
“那件事……可以。”
“嗯?”
然後由希子向我走近了一步,似乎不希望經過的人們聽見,低著頭小聲說:“可以住一晚。”
由於太突然,我有些摸不著頭腦。“為甚麼?”
“因為……”她說到這裡閉起了嘴。
我抓起她的手,逆著人流走了出去。與此同時,我也在違抗著心底裡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在對我叫喚:冷靜一點!要三思!
關於附近有哪些旅館、入住又需要哪些手續這些事情,我透過雜誌和午夜節目進行過研究。不過事實上,這些知識極為簡單,根本沒必要學習。
我們依次衝了淋浴。先是由希子,然後是我。等我走出浴室,我腦子突然浮現一個念頭:她不會消失了蹤影吧?因為電視劇裡無數次出現過類似情節。她卻已經躺在床上看起了電視,見我走到了身邊,便用被子矇住了頭。
我關上燈和電視,注意著不觸碰到她的身體,鑽進了被窩。儘管周圍是漆黑一片,但我知道,此時她正背朝著我。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們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兩個人都僵著身體,一動也不動。
“不冷嗎?”我問她。
“有一點。”被子的另一頭傳來了由希子的聲音。
我慢慢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背。又過了一會,她把身體轉了過來,我們緊緊相擁在一起。
由於兩人都沒有經驗,所以這檔子事實行起來花去了驚人的時間。聽別人說和看書上的介紹一點兒也沒用,就像讀了介紹腳踏車的騎法叢書之後依然不會騎腳踏車一樣。
但即便如此,這天夜晚我還是在她體內射了兩次。她卻絲毫未露出有快感的樣子,反而顯得有些痛苦。
黎明時分,我小寐了一會兒。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由希子正躺在我腋下盯著我看。
“你不睡沒關係嗎?”
“嗯……喂,西原君。”
“怎麼?”
“你是真心的吧?”
被她這麼一問,我仿似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更確切地說,是重新認識到自己原來當成是夢境的東西,現在都成了事實。意識到這點的一剎那,我心裡頓時糾結了起來。
“這不是明擺著的嘛?”我說完,再次將她那瘦弱的身軀抱緊。
在那之後,我們又約會了兩次,當然,沒有再做過愛。只是在街上閒逛、看看電影那種健康的交往。但我沒有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任何人,由希子對此也絕口不提,似乎也是為了我身為棒球部隊長的立場著想。
說句實話,當時的我並不十分了解自己的心意,直到現在都不瞭解。但有一點能夠斷定,那個時候我與由希子幹了那事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她。那時的我開始自暴自棄,試圖逃避各種現實。首嘗禁果作為逃避的手段而言,再合適不過了。用粗俗點的話說,不管對方是誰都行。
當然,有這個既成事實在先,然後再產生感情的情況也比比皆是。那天以來我感到自己必須開始珍惜由希子,和她在一起很快樂,並且自己對她的感情也在不斷升溫中。只是這能否就能稱之為愛情,我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總感到這與愛情略微有些差別,或者說,這種情感位於愛情定義的延長線上。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回顧著得知由希子死訊時候的心情。那時自己的感情起伏究竟算不算一個痛失戀人的男生應有的悲傷,我完全沒有自信。而另一個自己在一旁望著這樣的我,又在我耳畔低聲說:計較這件事本身,就是證明你是個差勁的人最好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