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家位於離車站步行十分鐘的地方,在被劃分得整整齊齊的住宅區內,那豎立著的幾十幢樓房中一幢。
我開啟房門,發現玄關處放置著一雙嶄新的女式運動鞋。我立刻意識到了這是誰的,連忙脫鞋進了屋。
“你不是還沒出院嗎?”我一進客廳立刻就問。
此時妹妹春美正坐在沙發上與爸爸玩著拼圖遊戲。媽媽似乎在廚房做晚飯。
“你回來啦?因為感覺不錯,所以就提早一天回來了。”春美微笑地說。她瘦得如同小樹枝一般的手腳、欠圓潤的臉頰、與過於蒼白的膚色並不能證明她的健康,但光從她的表情看來,確實精神不錯。
“那明天小學怎麼辦?”
“我想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後天再去,爸爸說他開車送我。”春美高興地說。
“爸爸你沒問題吧,工作呢?”我對正擺弄著拼圖片的爸爸問道。
“一天應該沒關係的。”爸爸背對著我說。
“莊一啊,你撒鹽了嗎?”媽媽從廚房走了出來,“你去守靈了吧?”
“撒了。”這麼麻煩的事我當然沒做,但怕她囉嗦就隨口回答了。另一方面,我不想在這裡提到守靈的事。
“誰死了?”果不出所料,春美表示出了興趣。
“只是同學的奶奶,”我打算矇混過關,“已經九十歲了,衰老至死。”
“噢”春美沒有懷疑,撅著嘴點了點頭。
“啊,對了,前幾天跟你說過的小貓相簿,我借來了放在房間裡,要不要來看看?”
“哇,真的嗎?”春美的眼睛閃著光,“那我這裡拼完就去看,還剩了一點,你看漂亮吧?是爸爸幫我買的。”
拼圖的盒子上畫著一艘浮在大海上的白色帆船,船頭站著一個身穿裙子的女孩兒。
“真美。”我故意冷漠地說,比起拼圖,春美絕對會對小貓相簿更感興趣,她這麼說一定是為了不惹父親生氣,春美就是這種女孩兒。本來她就算是憎恨父親也不足為奇,但這種事她似乎完全拋在了腦後。
走進自己房間後,我換上睡衣往床上一躺。腦海裡不斷重複著水村緋絽子那句話。
由希子懷孕了噢——
懷孕,孩子。
既然從緋絽子口中說出來,決不會是謊話,她沒必要撒那樣的謊。
胃裡變得沉甸甸的,胸口有一大塊東西堵著,並且還在我體內不斷地扎痛著我的神經。
如果懷孕的事是真的,那又與此次的事故有何聯絡呢?而且這件事怎麼會被緋絽子知道的呢?是由希子親口告訴她的?可我沒聽說她與宮前由希子有那麼熟啊。
我起身抽出放在書架最邊上的相簿,那是要給春美看的小貓寫真,是一週前我問宮前由希子借來的。
“送給你也沒關係哦。”那天,由希子向我遞出這本相簿,說道。
“但這個不是很珍貴嗎?”我知道,這本相簿是由希子的父親從海外給她帶來的禮物。
“話是這麼說,但如果是送給春美的話,也不可惜啊!”由希子抬頭望著我,正因為我深知她這種目光的含義,才對接受她的好意產生了抵抗。
“我肯定會還給你的。”我說,“給妹妹看了之後立刻歸還。”
“這樣嗎,不過不用著急的。”由希子微笑著說。
難道那個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懷孕了嗎?儘管我對女性生理常識不太瞭解,但我覺得她不可能完全沒意識到。她是在意識到之後,還露出瞭如此燦爛的笑容嗎?
我胸口還是堵得慌。
晚飯時分,春美來到了我的房間。
春美翻開相簿之後,連聲讚道:真可愛!由於來當過幾次比賽的後援團,楢崎薰和宮前由希子都很疼愛春美。就是因為如此,我今天才難以把由希子的死訊告訴她。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嗨,你們今年去得了甲子園嗎?”春美看完照片,抬起頭問我。
我苦笑了一下,“老實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儘管我們很拼命。”
“去年是第三輪被淘汰的吧?”
“是第二輪,對不住你們了。”我們隊伍以前幾年的實力也只有這點了。
“可今年有了川合君這張王牌了不是嗎?”
“就算再多幾個川合,也治不了那些傢伙。私立學校強悍的隊伍多的是,我們的目標現在是進入第三輪比賽。”
“甚麼呀,真沒意思。”春美撅起小嘴,目光再次落到了照片上。
她似乎想把自己無法進行運動的精力全部投入於關心哥哥在棒球界的動態上,她尤其喜歡夏季的高中棒球賽,去年我們修文館高中的地區預選賽,她統統都到現場來觀看。我們得了一分之後,她就大聲歡呼雀躍,陪同她來的媽媽對於她的心臟是否能承受這種負擔一直惴惴不安。
“話說回來,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嗎?”春美面帶戲謔的表情問。
“幹嗎突然問這個?”
“沒有嗎?真沒意思!”
“我只是沒那個閒工夫,棒球賽結束之後就要複習迎考了呢。”
春美兩手做出手槍射擊的姿勢,說道:“喂,你和那個人後來怎麼了?就是很久前你告訴過我的、超漂亮的那個。”
“我說過這種話嗎?”
“當然說過了,哦?難不成你在瞞著我?”
“沒這回事!喜歡我的漂亮女孩兒多著呢,我都沒和她們怎麼樣,不騙你噢。”我儘量表現得平靜,回答道。
“嗬,”春美合上相簿,將其握在手裡站了起來。“這個是部長姐姐借給我的吧?是薰姐?”
“不是,是由希子。”我安撫著自己情緒回答。
“是嘛,是那個人啊,果然呢。”
“甚麼果然?”
“你不知道嗎?”春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不是喜歡哥哥你嗎?”
心臟一陣強烈的悸動,“你說甚麼呢!沒這種事!”
“咦?是這樣嗎?我感覺我猜對了呢。”
“猜錯啦!別再說無聊的話了!”我的聲音不由得尖銳起來。
“你會這麼頂真,真可疑。不過,先放過你吧。”春美將相簿捧在胸口。“這個我借走了啊!”說著,走出了房間。
我又一次躺倒在床上,春美的話不斷在我耳畔重複著:她不是喜歡哥哥你嗎——
我試著回憶宮前由希子,可浮現在腦海裡的並不是我與她的對話,而是由掌間感受到柔滑如紙一般的手感。即便如此,身體內部立刻有東西涌了上來,沒過多久,它就化成淚水,打溼了我的眼眸。一方面,我對自己並非冷血動物感到安慰,而另一方面,又對以為用這些淚水就能換得免罪符的自己感到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