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隔天一早，柚木便採取行動。他很快找到緋田智代——舊名早川智代，以前就讀的國中。由於照片拍到制服上的校徽，他打電話到學校，表示想請教畢業生的事。當然，接電話的女職員語氣帶著強烈的警戒。
柚木提出緋田宏昌的名字，解釋想採訪前奧運選手妻子的過往，對方卻聽不懂他的話。看來，她根本不曉得緋田的事蹟。柚木一陣無力，換成裡谷多英、荻原健司，反應一定大不相同。非職業選手不在奧運中奪得金牌，根本不會留在人們的記憶中。不，連提起都不會，他深深感悟到這一點。
即使如此，他報上新世開發滑雪部的名號後，女職員還是和上司討論，允許他下午來學校。比起選手的名字，企業名稱似乎更有說服力。
那所國中位在從長岡車站搭計程車約三十分鐘的地方。校舍漆成乳白色，操場上設有手球用的球門。
踏進辦公室，只見服務視窗坐著戴眼鏡的中年女子。柚木報上名字，並取出名片。女子似乎就是接電話的人，立刻點點頭。
辦公室裡有個供訪客休息的小空間，柚木與年約五十的田中事務長面對面坐下。田中看著柚木遞出的照片，頷首道：
“的確是我們的制服，不過是很多年前的款式。現在改變很多，但校徽當然還是一樣。”
“我知道這是三十年前的制服。在電話裡，我提到的緋田太太如果在世，今年應該是四十七歲。”
“這樣啊。接到您的來電後，我上網查過，緋田先生似乎是相當厲害的選手，參加過奧運許多次。這樣的選手，太太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我是第一次聽說。若在他還是選手時就知道，搞不好能提供更多幫助。”
田中不像在客套。即使是畢業生的丈夫這種有點疏遠的關係，與自己的學校有關的人參加奧運，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目前正在調查緋田太太的經歷，不曉得校方能提供協助嗎？她舊姓早川。”
田中浮現警戒的神色，“具體而言，是怎樣的協助？”
“比方，能否讓我看她國中的成績單？尤其是體育成績。”
柚木還沒說完，田中就苦笑著搖頭。
“我恐怕愛莫能助。三十年前的資料早已報銷，即使留著，按規定也不能隨便供外人閱覽。不管怎樣，我只能說聲抱歉。”
“這樣啊。”
柚木一臉遺憾，但這個回答在他的預料之中。
“那麼，能幫我介紹當時體操隊的老師嗎？”
“體操隊？”田中皺起眉。
“請看這張照片。上面拍到體操的裝置吧？我認為她是體操隊成員。要知道當時的事，請教顧問老師是最好的選擇。”
“不，請等一下。”
“保護畢業生的隱私是必要的，可是，只告訴我顧問老師是誰，就不會有問題吧？”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田中擺擺手。“當中有誤會，您搞錯了。”
“意思是……？”
“我們學校沒有體操隊，所以也沒有顧問老師。”
“咦？”柚木掩不住驚訝。“真的嗎？”
“是的。當然，體育課會教器械體操，但沒有體操隊。”
“那麼，這張照片是甚麼情形？”
田中重新檢視照片，側著頭回答：
“不曉得。會不會是去替別的學校加油或參觀？這不是我們學校的體育館。”
“您覺得會是哪裡的體育館？”
“唔，不像是長岡市民體育館。我也不清楚是哪裡。”
柚木點點頭。看來他的推理有誤，繼續待下去也不會有收穫。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百忙中來打擾。”柚木行一禮，站起身。
“這次採訪的內容會用在書上嗎？”田中問，“還是電視？”
“可能會成為宣傳用的印刷品。”柚木隨口胡謅。
“這樣啊。如果需要敝校的照片，請別客氣，儘管開口。我應該能提供。”田中熱情地說。他是期待能為學校宣傳吧。
“到時再麻煩您。”柚木恭敬地鞠躬。
柚木離開辦公室，走了一會兒，後方忽然有腳步聲接近。回頭一看，剛才的女職員小跑步過來。
“怎麼了嗎？”柚木問。
“呃，其實我是這所國中畢業的。”她語帶遲疑，“或許和你打聽的人年紀相近。”
“哦……”柚木重新打量對方的外貌。的確，年紀看起來差不多。於是，他遞出早川智代的照片。“你認得這個人嗎？”
她歉疚地側著頭，“不，但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好友。”
“這樣啊。那你為何要追來？”
“我聽到你們提起體操的事。如同事務長所說，這所國中沒有體操隊。可是，當時附近有間知名的體操教室，我小學時也去上過課。”
“體操教室？原來如此……”
柚木暗罵自己的疏忽。照片上的早川智代穿水手服，所以他認定是國中體操隊，但要正式學習器械體操，一般都會報名體操教室。
“你記得體操教室的名稱嗎？”
“當然。那是三崎體操教室，但很遺憾，二十年前就收起來了。”
柚木把名稱抄在記事本上。
“有沒有人清楚那間體操教室的來歷？”
她思索片刻後開口：
“那間體操教室是糖果廠商‘三崎食品’經營的。過去打聽，或許會有些收穫。”
“三崎食品嗎？瞭解，謝謝你特地告訴我。”
柚木恭敬地行禮。原以為白跑一趟，沒想到大有斬獲。
離開校園後，柚木打電話查詢三崎食品的聯絡方式。接著，他直接打過去，表示想請教體操教室的事。
“體操教室很久以前就收掉嘍。”聽起來上了年紀的男聲，語氣十分親切。
“我想拜訪體操教室的代表或負責人，方便告訴我聯絡方式嗎？”
“體操教室的代表，是我們社長。可是，社長早就過世了。現在我們公司應該沒人知道體操教室的事。”
“那麼，體操教室的紀錄或資料還留著嗎？”
“我也不清楚。”男子感覺漠不關心。“你很急？”
“希望儘快得到回覆。”
“唔……”男子低吟。“我幫你查檢視。打這支手機就行了嗎？”
“是的。”
麻煩了——柚木結束通話電話，聽對方的口吻，似乎不能抱太大的期待。
接著，柚木前往長岡市公所的柳原分所。他打聽到那裡有個“運動振興課”。
部門的辦公室位在四樓。注意到柚木，互有穿襯衫搭開襟毛衣的男子走近詢問：“有事嗎？”
柚木遞出早川智代的照片，開口解釋：
“我想知道，照片上是在哪裡舉行的甚麼大賽。這女孩是長岡的國中生，但不是體操隊成員。我猜，她可能參加過體操教室。”
“唔……國中生嗎？若是小學，有運動少年團和青少年體操俱樂部。”
“沒有國中生能參加的體操俱樂部嗎？”
“我們沒這方面的資料。”男子納悶地應道。
此時，柚木的手機響起。瞥見來電顯示，柚木頗為詫異。那是三崎食品的電話號碼。
“關於你問的體操教室，有位西岡先生很清楚當時的事。”先前接電話的男子告知。
“西岡先生……請問他是做甚麼的？”
“以前是教體操的。唔，他也是個大學老師，現在已退休。雖然有聯絡方式，但不曉得他是否還住在那裡。”
“沒關係。”
對方說出地址和電話，柚木抄寫下來，暗暗為之前認定無法期待而道歉。
離開柳原分所後，他打電話給西岡真一。這似乎是自宅的室內電話。
西岡在家。起初他很疑惑，聽到柚木想請教三崎體操教室的事，語氣頓時變得開朗。他告訴柚木，體操教室的相關資料幾乎都保管在家中。
“若有需要，我會先整理好。你要過來嗎？”
“要是方便去打擾，我會很感激。”
“沒問題，那我等你。”
西岡住在新瀉市中央區，柚木搭計程車前往長岡車站。
然後，他先搭乘新幹線到新瀉，轉搭越後線，在白山站下車。接著，再次換乘計程車。
西岡家位在寺院林立的街道上，是一棟古老的木造日式房屋。柚木按下門鈴，西岡與妻子一同出來迎接。西岡一頭白髮理得短短的，充滿運動員的氣質。個子雖小，但透過身上的毛衣，看得出他的胸膛厚實。聽到他今年七十歲，柚木打心底驚訝。
“我的夢想是參加東京奧運，年輕時非常拚命練習。可是，我在預賽時犯下重大失誤，沒能撐到最終選拔。所以，我回到故鄉，教孩子們體操。”西岡在客廳沙發坐下，沉穩地述說。設在牆上的架上，陳列著好幾座獎盃和獎牌，約莫是往年的成果。
“三崎食品是母親孃家的公司。與其說是公司，更像是親戚一同經營的小店。親戚中不少人在學體操，從前擔任社長的舅舅，便為孩子開了一間體操教室。那時公司應該相當賺錢吧。”西岡流露懷念的眼神。
見柚木拿出早川智代的照片，西岡戴上老花眼鏡。
“這大概是有馬的體育館。”老人當場回答。
“有馬？”
“那是一間汽車零件廠商，就在長岡。我們借用那邊的體育館練習。伯父跟他們的社長交情很好，每週能借用幾次。”
“原來是公司的設施。”
難怪沒人知道——柚木恍然大悟。不過，這下幾乎能確定早川智代曾加入三崎體操教室。
果然沒浪費F型基因——柚木感到些微的興奮。
“照片上的女孩，您有印象嗎？她名叫早川智代。”
“這個女孩嗎？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思索，可是想不起來。這是幾年前的照片？”
“三十幾年前。如果還在世，應該是四十七歲。”
“意思是……？”
“她已在二十多年前過世。”
聽到柚木的話，西岡眼鏡底下的瞳眸微微睜大，接著從沙發站起。
“請等一下。”
約莫五分鐘後，西岡返回。他雙手提著滿滿塞著檔案夾的紙袋。
“三崎體操教室成立於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平成元年（一九八九）結束營業。由於學生數量減少，公司業績惡化，便決定歇業。社長說，時代進入平成，也是他決心關掉體操教室的理由之一。”西岡將幾本檔案擺到桌上。“我想想，要是四十七歲，應該屬於哪個年代？”
這些檔案的內容似乎是學生名冊。
把柚木提供的照片放在旁邊，西岡翻著檔案比對。他的眼神相當慈祥，約莫是想起與學生們的回憶。
柚木喝著送上來的茶，期待西岡能從檔案中找到早川智代。
然而，翻過幾本檔案後，西岡緩緩搖頭道：
“很遺憾，沒找到早川這個姓氏。我翻出十年份的檔案，但沒有她加入的紀錄。”
一陣失望在柚木的心底擴散。
“那麼，這張照片是怎樣的情況？一個國中生，應該不會沒事跑到企業名下的體育館。”儘管問的物件不太對，柚木仍忍不住脫口。
“的確很奇怪。既然會在那座體育館，應該是我們的學生……”西岡又拿起一本檔案。“會不會是來參觀的？”
“參觀？”
“常有學生的家人來參觀練習。平常的練習時間，是從傍晚五點左右開始，偶爾會有放學回家的學生來為同學加油。呃，這女孩是哪所國中？”
柚木報上國中名稱。西岡聞言，翻找著檔案。
“好像有兩個這所國中的學生。啊，兩個我都記得很清楚。”
西岡攤開檔案，轉向柚木。他指著列在上面的名字。
上面並列著兩個名字：鈴木康子、畑中弘惠。鈴木康子比畑中弘惠大一年級。
“會不會是來參觀其中一個學生的練習？”
“我也這麼猜想。尤其是畑中，她非常厲害，學體操沒幾年，卻進步得非常快。她毫無疑問擁有全國級的實力，應該有特地來參觀的價值。嗯，也有她參加比賽的照片。”西岡翻起其他檔案。
柚木努力壓抑失望的情緒。倘若早川智代不曾參加體操教室，西岡也派不上用場了。
“啊，這是平衡木專案比賽的照片。無論是柔軟度或平衡感，她都無懈可擊。”西岡把檔案轉向柚木。
柚木毫無興趣，仍望向檔案頁面。他滿腦子都在盤算要怎麼結束話題。
照片中的女選手在平衡木上後空翻，姿態非常優美，如能加以訓練，可望成為奧運候補。
旁邊也有進行自由體操的照片。女選手面朝鏡頭，準備擺出某些動作。
看到這張照片，柚木不禁瞪大眼。照片上的人，是他十分熟悉的人——不，酷似他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