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隔天早上,柚木被電話鈴聲吵醒。腦袋沉重,視線模糊,搞不清究竟何時睡著的。躺上床後,他應該是輾轉反側。
他伸手取過手機,望向時鐘,已是九點多。
原來是小谷打來的。
“喂,我是柚木。”他啞聲道。
“怎麼,你還在睡?”
“我在檢查郵件,及蒐集資訊。”柚木走近房門,抽出從門縫塞進來的報紙。
“有新進展嗎?”
“不,沒有。”
柚木留意著不弄出聲響,開啟報紙。社會版上刊登著昨天事故的報導,他掃視標題,沒看到進一步的訊息。
“這樣啊。其實狀況有變,今早道警本部搜查一課聯絡了飯店總經理。”
“搜查一課?怎麼會……?”
“可能不是單純的事故。接到飯店總經理的通知後,公司的總務課聯絡過道警。”
“根據呢?”
“詳情不清楚,大概屬於搜查機密吧。”
“跟警方提及恐嚇信的事了嗎?”
“總務課長已告訴警方,並送影本過去。不久,搜查員就會找上你吧。警方問甚麼,你照實回答就是。”
“那緋田風美不就會知道?”
“依目前的狀況,也是無可奈何,心理方面就交給你照顧了。”
又多一樁麻煩——柚木暗想,但並未說出口。
結束通話,他到洗手檯洗臉,邊咀嚼小谷的話。如果不是事故,就是人為的嘍?這種情況下,歹徒通常近在身邊。
換完衣服,房間內的電話響起。對方自稱是道警本部的木原刑警,想立刻和柚木談談。柚木請他直接到房間,便結束通話電話。
沒多久,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兩名罩著大衣的西裝男子。
柚木請兩人入內。他們自我介紹,一個是木原警部,另一個是西島巡查部長,皆隸屬搜查一課。木原像幹練的生意人,西島則像寡言的師傅,共通點是目光都很銳利。
“我就不拐彎抹角,恐嚇信的事告訴本人了嗎?”木原劈頭問道。
“你是指緋田風美?不,還沒。”
木原盤起雙臂。“不好告訴本人,我能夠理解。但有人受重傷,事態相當嚴重。你們得做個決定。”
“意思是,必須告訴本人……?”
“你們社長已與道警本部達成共識。若是難以啟齒,我們不介意代勞,你跟在旁邊就行。”
“不,既然要說,還是由我開口……不過,那也可能是單純的事故吧?”
木原與西島互望一眼,再度轉向柚木。
“此事尚未公開,希望你絕對不要洩漏。小巴士的煞車有動過手腳的痕跡,意即,這不是單純的事故,而是一樁犯罪。”
刑警的目光無比嚴肅,語氣也很沉重。即使如此,柚木依然沒有真實感,所以他問:
“會不會是惡質的惡作劇?像是某人帶著開玩笑的心態做的。”
西島瞪大雙眼,表情彷佛要一口咬上來。
“柚木先生,”木原冷冷應道,“別讓我一再強調,有人受重傷,或許會不治身亡。那麼一來,等於是命案。誰會開玩笑地殺人?就算沒有明確的動機,我們也絕不能放過兇手,請務必配合。”
在兩名刑警的瞪視下,柚木撇開目光。他默默複述“命案”一詞,還是毫無真實感。取出手機後,他仍想著這肯定是誤會。
看到桌上的恐嚇信影本,緋田風美渾身僵住。倒也難怪,連稍有膽識的人都會害怕,何況風美不滿二十歲。
一旁的高倉苦著臉。柚木說有要事商談,找他出來,沒料到是這種情況。
他們借用飯店的辦公室。屋裡擺著廉價沙發,相當煞風景。
“為何不早點告訴我?”風美瞪向柚木,“這就是你昨天那番話的用意吧?所以,你才會突然要看我支持者寄來的信。”
柚木皺起眉。“我們不想影響你的心情,況且,那或許是單純的惡作劇。不,至今我依然覺得惡作劇的可能性很高,畢竟世上的怪胎太多。”
風美嘆口氣,“我爸也知道恐嚇信的事?”
“我們跟他說過。”柚木回答。“我會成為你的專屬公關,也是這層緣故。”
“原來如此。爸爸會答應,是基於這個理由。”
“隱瞞這件事,是因為擔心你。不能平白讓你不安或害怕。”
“可是,”高倉開口,“希望你們也知會我一聲。”
“我們感到很抱歉,不過還請諒解。我們希望高倉教練專注在滑雪指導上,和總公司商量後,才如此決定。”
“就算是這樣……”高倉說到一半便打住。
風美拿起一張影本,瞥一眼內容,抬頭問道:
“那麼,我該怎麼做?不要參賽就好嗎?”
“你不必煩惱。”柚木斬釘截鐵地說,接著皺起眉。“不,我沒有權力命令你,但目前並未收到這類指示。”
“若我繼續參賽,寄這些信來的人不曉得會幹出甚麼事,不要緊嗎?”
“無論如何,我們都會竭力防範。當然,我們也會請警方協助。”柚木再度看向木原等人。
木原搔搔鼻翼,“以我們警方的立場,不是屈服於歹徒的威脅,而是要確保當事人的安全。緋田小姐能暫時停止出賽,就再好不過。”
柚木吃驚地瞪著刑警,高倉也橫眉怒目。可是,木原似乎不認為說出甚麼突兀的話,滿不在乎。
“何況,”木原繼續道。“最重要的,不是當事人的心情嗎?緋田小姐怎麼想?要是不願參賽,誰都無權逼她上場,更別提眼下這麼危險。”
柚木恨不得捂住木原的嘴,遺憾的是,他找不到反駁的話。考慮到風美的安危,不出賽確實是最保險的。
柚木想提議等當事人恢復平靜再商量,風美卻抬起頭,望著刑警們問:
“昨天的車禍……是寄恐嚇信的歹徒下的手嗎?歹徒的目標是我嗎?”
木原的神情益發凝重,“警方已查明,這次事故是人為引發。歹徒的目的是甚麼?通常是想取某人的性命。那麼,某人是誰?目前生命垂危的男子會搭上巴士,完全是巧合,歹徒無法預測。剩下的只有司機,但找不到他遇害的理由。因此,只能聯想到你。據說你昨天下午四點的行程,記錄在滑雪隊的手機網站。基本上,那個網站僅限隊員瀏覽,但也可能是歹徒偷到密碼,看到你預定前往札幌,於是製造這次的車禍。”
聽著木原的話,風美無力地垂下頭。
“那麼……那個叔叔代替我……”
“還不一定。”柚木安慰道。
“可是……”風美不禁哽咽。
木原打破沉默:“要是感到歉疚,就請配合我們。關於寄恐嚇信的人,你有沒有線索?”
風美垂著臉,搖搖頭。
“沒有。我會將至今收到的支持者來信,交給你們檢查。不過,其中沒有任何奇怪的內容。”
“這樣啊。噯,就算寄來恐嚇信,也不表示歹徒對你心懷恨意,目標可能是公司。”
柚木望向木原,問道:“你的意思是,歹徒想報復的物件是新世開發?”
“當然,也可能純粹是要勒索。”木原回答。“再過不久,歹徒或許會開出價碼。”
柚木點點頭,若是這樣就好解決得多。
“今天先問到這裡。各位想到任何線索,請立刻通知我們。千萬不要擅自行動,明白嗎?”木原最後的叮嚀顯然是針對柚木。
“那麼,我該怎麼做?”風美問。
“支持者的信都收在你家吧?你何時會回去?”
“隨時都行。”
“那就約今天下午,我們會再聯絡。”木原站起身。
刑警們離開後,半晌沒人開口。不久,風美低語:
“不曉得搭上巴士的叔叔,目前情況如何……”
“刑警說還在昏迷,清醒的機率是五成。”柚木回答。
風美抱住頭,“怎麼辦……”
“不是你的錯。”高倉出聲安慰。“就算目標真的是你,也不是你的錯,是歹徒太喪心病狂。”
“可是……”風美不禁語塞。
忽然,傳來敲門聲。高倉應道:“請進。”
門輕輕開啟,緋田宏昌探進頭,表情十分僵硬。
“爸……你怎麼會來?”風美瞪大雙眸。
“我很擔心。聽說警方找你問話?”
風美浮現哀傷的神色,“警方研判,那場事故是人為的。歹徒的目標搞不好是我。”
緋田的臉皺成一團,“果然……”
“果然?”風美隨即反問。“對了,爸也知道恐嚇信的事。你昨晚就發現了嗎?”
“聽到是你預定搭乘的巴士,我便猜有這種可能。”
“早知道不要把我的行程全寫上。其實,幾點離開飯店,不寫也無所謂。都怪我,害無辜的人受到牽連。”風美難過得渾身直打顫。
“就說不是你的錯了。”高倉一臉苦澀,“是我要求大夥寫下詳細行程,我也有責任。”
緋田帶著沉痛的神情坐下。看著他的模樣,柚木總覺得不太對勁。
每個人都認為,那名姓上條的男子捲入事故純屬巧合,連警方也這麼認定。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
拜訪緋田任職的健身中心時的情景,浮現在柚木腦海。緋田是不是認識上條?既然認識,為何不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