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瑜下意識皺了皺鼻子，卻還是和沈宜安一道進去。
秦扶桑比之之前更瘦弱了幾分，好像不過是一張人皮附在一具骨頭架子上。
“老頭兒，他怎麼樣了？”皇甫奉這幾日常來宮中照顧秦扶桑，雖然沒有和沈宜安他們同行，倒是比他們過來得還早一點。
皇甫奉面上一片沉鬱，緩緩搖了搖頭。
世人稱他為鬼醫，說他能生死人肉白骨。
這倒是虛妄了，但很多別的大夫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確實他都能有所辦法。
包括當初初見秦扶桑的時候，他就覺得，雖然秦扶桑身上的病症很麻煩，但是他還是可以治療。
甚至於前一段時間，秦扶桑被奄奄一息地從陵寢裡抬出來，所有的太醫都覺得迴天無力的時候，他還是想辦法把秦扶桑從奈何橋上拉了回來。
那時候他覺得，雖然未必能痊癒，但至少可以讓秦扶桑再活幾年。
誰知道，如今竟是這般光景。
再好的大夫，可與天鬥，鬥不過人。
沈宜安微微抿唇，一時間心中百味陳雜。
秦扶桑到如今還是昏睡不醒，每日光是喂藥，就要費好大的事。
好在這一回，不知為何，秦岐忽然看重起自己這個兒子，彷彿要把前些年虧欠的父愛，一股腦地補償給他。
秦岐派了不少人近身伺候秦扶桑，從前秦扶桑在宮中是極為沒有地位的存在，稍微等級高一點的宮人，都敢對他疾言厲色，但前幾日，一個小宮女因為煎藥的時候不用心，煎糊了幾分，當時就被秦岐給下令拖了下去，亂棍打死。
現下，誰也摸不準秦岐的心思，連璇妃都不往這邊來，生怕觸了秦岐的逆鱗。
“如此好生將養著，若是三五日內能醒過來，便有希望。”皇甫奉道。
可是看著秦扶桑這樣子，光是呼吸就竭盡全力了，三五日光景，真的能醒過來嗎？
沈宜安出門以後，便是一臉的憂心忡忡。
她心裡總忍不住冒出一個想法。
當時，若不是她攔著不許皇甫奉給秦扶桑診治，說不定現在，秦扶桑都已經好了。
思念及此，她心頭便不好受許多。
楚沉瑜看得出來她心情不好，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安，不要想那麼多，人各有命，不是你的錯。”
“況且你想，如今皇上也對秦扶桑頗多幾分看重，除了皇甫前輩以外，皇上也找了不少名醫來，扶蘇公子一定會無事的。”
沈宜安微微抿唇。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事有蹊蹺。
秦岐不是一般人，如果順利的話，他很有可能會是大秦帝國的開國皇帝。
楚匡義為了和秦岐合作，足足付出了豐越十八州的代價，這件事，一直到前不久，才被楚國諸大臣所知道。
有人曾拼死諫言，道：“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但為時已晚，秦國日益壯大，已經是不可阻擋的趨勢。
秦岐初初登基的時候，秦國在眾人眼裡還不過是一塊蠻荒之地，和如今的青海沒甚麼區別。
可不過短短十年的時間，他就徹底讓眾人改觀。
秦岐此人，心思堅定，只要認定了一件事，就一定會不擇手段實現。
他對秦扶桑的厭惡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如今這般，實在是太奇怪了。
而此時，秦岐卻已經知道了沈宜安和楚沉瑜雙雙來探望秦扶桑的訊息。
他輕笑了一聲，“沒想到，這秦扶桑倒是有幾分本事，回來沒多久，竟和胡王的那個王妃走得這麼近。”
“奴才聽說，胡王妃對那沈宜安頗多幾分看重，想來是因為她的緣故，胡王妃才會一起去的吧。”
常樂公公彎腰道：“皇上，這胡王和扶桑公子會不會……”
“不會，”秦岐瞬間懂了常樂的意思，“秦之亥是朕的兒子，但是他的心狠卻遠遠勝於朕，平素他不爭鬥，並不代表在利益面前，他會輕易拱手相讓。”
二人正說著話，角落裡卻忽然傳來了一陣銀鈴一樣的笑聲。
秦岐微微蹙眉，抬頭看了過去。
那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女，她的裙子只到小腿中間，半截光潔的小腿露在外面，輕輕搖晃著，她微微歪著頭，手裡還拿著一塊咬了半口的糕點。
“你上次所說的事情，甚麼時候才能做？”秦岐道。
巫靈嘴角還沾著糕點碎屑，歪了歪頭，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當然是要等到他身子好的時候啊，難不成你希望她回來的時候，就病懨懨的嗎？”
常樂頓時心頭一緊。
秦岐不是個好脾氣的，這麼多年來還沒幾個人敢這麼嗆他。
但秦岐卻無半分惱色，“好，朕會讓人好好照顧他的，但是你也要準備起來，朕一時一刻都等不得了。”
“反正這麼多年不是都等過來了嗎？”巫靈拍了拍手，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了，很多事情越是急越是難做成，這個糕點好吃，再給我拿一盤吧。”
常樂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但秦岐卻只對他點了點頭，他便出去再給巫靈拿糕點。
走到門口的時候，常樂彷彿聽到身後秦岐輕輕嘆了一聲。
他想要回頭看，到底還是出了門去。
他不知道，這個偶然闖進秦國來的巫靈，對秦岐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秦國知道冷宮下頭有個陵寢的人，也許還有幾十個，但知道那陵寢裡頭秘密的，卻沒有幾人。
旁人肯定不敢想，先皇后去了那麼多年，卻還是神容無損地躺在那陵寢裡頭的一具冰棺裡頭，彷彿只是睡著了。
秦岐只是希望她能夠一直陪著他。
其餘的想法，他不是沒有過，但是成大事者，敬鬼神卻不信鬼神。
直到，巫靈出現。
她是北燕巫醫一族的後人，惹惱了自己的父親才跑了出來，她說，她曾偷偷學習了起死回生之術。
秦岐變成死灰的幻想復燃。
常樂關上門以後，幽幽嘆了一口氣。
秦之亥是和秦岐很像的。
他們兩個，心狠手辣果敢堅毅，但偏偏，這輩子所有的情感，都只給了一個女人。
先皇后死後，這麼多年，秦岐也就這麼過來了。
但偏偏有了這個希望以後，他卻一天比一天焦急。
他巴不得秦扶桑現在就好起來，把先皇后換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眾人的期望實在是過於濃烈，秦扶桑竟然當真在第三天睜開了眼睛。
連皇甫奉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
但只要醒了就是好事，他擬了方子，讓人每日小心煎了藥給秦扶桑服下。
徐福也已經好了，見秦扶桑睜眼那一刻，他登時跪下給皇甫奉磕了三個響頭，再抬頭的時候已經是眼眶通紅。
“前輩，多謝……多謝……”徐福抖著唇道，“往後，是生是死，只要前輩一句話……”
皇甫奉收拾了醫箱，淡淡道：“好好照顧你家主子就是了。”
秦岐也很快就得知了秦扶桑醒來的訊息，帶著常樂匆匆趕了過來，坐在床邊的那一瞬間，登時眸子一紅。
他嘴唇顫抖了半晌，也沒說出話來。
那一刻，連秦扶桑幾乎都快要相信，自己就是秦岐最為看重的兒子。
秦岐在秦扶桑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方才離去。
徐福壓制不住心頭的激動，道：“公子，咱們以後的日子就要好過了！”
秦扶桑面上倒是淡淡的。
這麼多年，他早就見慣了人情冷暖。
秦岐突如其來的關懷，倒比璇妃的暗算更叫他覺得心慌。
將養了五日後，便是寒食節。
秦扶桑還從來沒有在咸陽過過寒食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