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岐的確是個聰明人,有了司大人的幫助以後,他如虎添翼。
他的那些兄弟,漸漸都不是他的對手,先皇對他也越來越好,越來越器重他。
咸陽城裡那些從前看不上他的人,如今卻都想要將女兒嫁給他。
前往他的王府說親的人也越來越多。
司大人提點過他幾次,秦岐只是彎腰道:“大人放心,您一定是我的岳丈。”
秦岐生了一張巧嘴,將司大人和司如靜都哄得很高興。
秦岐那時候想,他之所以要和司如靜在一起,全都是因為司家的權勢。
但是好的戲子,往往也更容易沉入那戲之中。
秦岐一直以為,自己是沒有多喜歡司如靜的。
所以在成為皇上以後,他對司如靜的冷淡,也沒有多少負擔。
司如靜的確做了他的皇后。
以司家的權勢,司家的嫡女做皇后,是綽綽有餘的。
但是除此之外,秦岐也還納了不少的妃子。
一個貴妃或者是妃位就可以換來一個家族的支援,這種買賣,秦岐當然是不虧的。
左右都是美人兒,他帶回宮裡來養著,也費不了多少精神。
更何況他從前哄司如靜哄得太累,如今也想嚐嚐被美人兒哄的滋味。
司如靜一開始不高興的。
但是司大人勸了她許多次。
秦岐如今已經是皇上了,她便不能再像是從前一樣使小性子,更何況,她已經是皇后了,還有甚麼不高興的呢。
放眼整個秦國,她便是最為尊貴的女人了。
不管秦岐後宮裡有多少女人,見了她,那都是要行禮的。
可是司如靜還是不高興。
在她的心裡,秦岐就是秦岐,不是甚麼皇上,只是那個當年站在牆外頭,一遍又一遍許諾一定會娶她的秦岐。
這四方的皇宮讓她喘不上氣來。
從前她一直住在司府,秦岐向她描繪了外面世界的美好,可是等她真的愛上外面的世界的時候,秦岐卻將她從一個牢籠,接到了另外一個牢籠裡。
她和秦岐吵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有一次,她終於忍不住指責了秦岐不信守諾言。
當初,明明是他信誓旦旦說,會讓她做他唯一的皇后。
秦岐卻只是冷笑,他說:“誰說朕不信守諾言了,難道朕如今還有第二個皇后嗎?你可不就是這後宮裡唯一的皇后?”
司如靜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他,彷彿要認不出他的模樣。
她曾經最愛的那個少年,曾經對她那樣用心思的少年,曾經帶她在整個咸陽城裡玩,將她抱起來轉圈圈,發誓一定要娶她的那個少年,如今卻變成了這般模樣,她幾乎要不認得了。
秦岐和她玩了文字遊戲,做這種無賴的事情,司如靜也就沒有了繼續爭辯的心思。
不管怎麼樣,秦岐都不會再承認了。
她只是垂眸,淡淡開口,“那麼往後,皇上就不要再來臣妾這裡了。”
“不來就不來!”秦岐甩袖怒道。
他奪門而出,壓根就沒把司如靜的這句話放在心上。
司如靜一直都很好哄,只要他肯放下身段說兩句好話,她就會重新高興起來。
這麼多年來,她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秦岐那時候以為,司如靜不過是和之前一樣鬧了小脾氣,過幾日就好了。
他這段時間哄了她太多次,已經厭煩了。
況且,他後宮裡還有那麼多美人兒,環肥燕瘦各不相同,況且都是將他捧在高處,想盡法子來討好他。
這樣比起來,司如靜和她們差了可不是一星半點。
秦岐想,朕如今可是皇上,怎麼還能像是當初那個少年一樣,天天哄著你?
他打定主意要給司如靜一個教訓。
可是他沒想到,這個教訓到最後,卻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更沒想過,那一面,就是他和司如靜這輩子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沒想過,他和司如靜這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不來就不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也許每個人都可以修正當初犯下的許多錯誤。
可是人生殘酷就殘酷在它無法回頭。
有些人美好就美好在,你永遠也無法擁有。
司如靜真的再也沒讓秦岐見過她。
她的脾氣那樣倔,任憑誰去勸都不行。
爭吵之後一年,秦岐才想起來去看她。
可是司如靜卻將大門緊閉,說甚麼都不肯開。
秦岐在外頭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為了能求得司大人的幫助而日日站在司家外頭的少年了。
如今皇權越來越大,司大人卻和他在各個方面的意見都不和,早就辭官回家了,司家敗落,如今他更需要好好寵愛的,是自己新晉的貴妃。
司如靜這樣壞的脾氣,該好好磨一磨才是。
她難道不知道,她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司家大小姐了?
可是司如靜的脾氣沒有被磨好,反而是身子越來越差了。
她日日閉門不出,宮裡的人都快忘記還有這麼一個皇后了。
等到太醫去治的時候,已經是無力迴天了。
她不許太醫告訴秦岐她的病情。
她不希望秦岐來看她,也不需要秦岐因為她病重,而因為可憐或同情來看一看她。
有時候宮女也勸她,秦岐已經對她夠好的了,年節該給的東西一樣不少,平時的賞賜也是不少,雖然帝后不見面,可是隻要她肯服軟,皇上是一定會來見她的。
她也知道,這宮裡不知道多少人都說她不知好歹,可是她就是不肯低頭。
那時候,她對自己的宮女說,往後啊,你若不喜歡一個人,就千萬不要去招惹他。
宮女不知道她是甚麼意思,聽得一頭霧水。
司如靜也不解釋,只是抿緊了唇往外看。
宮女不知道她是在期待甚麼,還是就是喜歡看這太陽透過窗戶打下來的影子一寸一寸挪過去。
司如靜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她只是覺得,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生命,也在一分一分流走。
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
但是沒關係,父親已經死了,母親也死了,她如今在這世間,已經沒甚麼可懷念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