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顯的話,把孫昭影嚇了一大跳。
李興民已經死了,難不成李興顯還想殺了她?
孫昭影死死地盯著李興顯看。
雖然面上盡是憤恨和不滿,但她內心裡卻慢慢浮起幾分恐慌來。
“你甚麼意思?!”孫昭影怒斥一聲,卻是色厲內荏。
“當時母后想要給李興民一份哀榮,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母后也知道,他到底是為甚麼死的,到底和朕有沒有關係,但是朕還是給了,既然給了,朕也就不打算收回了。”
李興顯微微抬起下巴來,不再看孫昭影,只輕聲道:“朕想著,母后一定十分思念他,既然如此,母后就去給他守靈吧,朕會多派幾個人照顧母后的。”
去守靈?!
李興顯這是要把她趕出皇宮趕出京城,死生不復見嗎!
她可是太后!
“還有些事情,朕已經不願意去計較了,這一次,咱們就母子永別吧。”
李興顯淡淡垂眸,輕輕挪動了一下腳步,“朕本來想著,是不是該給母后磕個頭拜別,到底是母子一場,但朕覺得,還是不必了,免得母后受不起,反而損傷了母后的性命。”
孫昭影氣得說不出話來。
李興顯也不想多說甚麼,直接甩了袖子往外走。
他將孫昭影拋在身後,也將自己過往的人生拋在了身後。
孫昭影跌在地上,李興顯擋住了從門透過來的光,屋子裡顯得愈發陰暗潮冷。
“李興顯,”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李興顯頓住腳步,卻並且回頭,“不是朕,不是朕非要這麼做,而是母后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沒有人會永遠心懷幻想,沒有人可以兩種選擇都要,甚麼好處都收,人終會心涼,也總要自食惡果。”
“李興顯,”孫昭影被譏諷一番,惱羞成怒,“你如此心狠,就不害怕遭到報應嗎?!”
“哪怕是遭到報應,”李興顯微微咬牙,“朕也希望母后和孫家,不得善終。”
孫昭影狠狠打了個寒噤。
她還想說甚麼,但李興顯卻已經出了門去。
門被狠狠關上,她一個人被扔在黑暗之中。
四下無聲,她蜷縮起身子,覺得無比孤寂。
她忽然想起,先帝還在的時候,新人迭出,她剛剛被李成利寵幸沒多久,就被拋到了腦後。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待著,期盼著出頭之日。
有了李興顯以後,她真的特別高興,她覺得自己終於有了盼頭。
可是後來,又有了李興民。
她為了能出頭,將大部分的心力都放在了李興民的身上。
也許從一開始,一切都是錯的。
孫昭影狠狠閉上眼睛,整個人仰面跌了下去。
汲汲營營一生,起起伏伏,她到底是大夢一場空。
處理完了這些事情以後,南唐的事情也差不多塵埃落定了。
孫家和文家的勢力基本都被剷除乾淨,李政卻還活著。
秦扶桑之前和李興顯一起商討過這件事情。
李興顯也沒有對李政趕盡殺絕的意思。
但是他也表明了,李政將來絕對不能再有作亂的可能。
最後二人達成了一致決定,由許大河帶走李政,在邊關撫養。
同時,許大河也答應不會告訴李政他的身世。
當初李興民做的事情,許大河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李政將來如果想要叛亂,也沒有那個條件。
二十年後,如今就算還有心思的李興民餘黨,將來還能剩多少?
能夠撫養李興民的兒子健康長大,對許大河來說,就已經算是報恩了。
除此之外,蘭顧庭也活著回來了。
雖然人瘦了好幾圈,身上也帶著大大小小的傷,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一條命。
秦之亥到底是沒對他下死手,要不然,以他的能力和手上的人馬數量,早就全軍覆沒了。
蘭顧庭回京那天,太陽很好,只是風有些料峭。
蘭奕在城門口等了他一個多時辰,等他來的時候,手都快凍僵了。
蘭奕讓人給蘭顧庭遞了一個手爐過去。
他比不上李興顯和何意悅還有鄭如秩回京時的陣仗,這幾日臨泗發生的事情太多,所有人都把他忘在了腦後。
不過也好,蘭顧庭也不願意以這般狼狽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你來做甚麼,”蘭顧庭把自己那個手爐又塞回了蘭奕的手裡,“這天兒這麼冷,你再凍壞了怎麼好。”
“母親在家中預備好了飯食,父親趕緊回去吧。”蘭奕從袖子裡伸出一隻如玉的手來,抓住蘭顧庭的胳膊。
雖然手被爐子烤的有幾分暖,但離開手爐以後,就迅速冷了下來。
“嗯。”蘭顧庭應了一聲。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次回來以後,蘭奕和以前不一樣了。
彷彿有了些煙火氣。
二人一起往回走。
大約這世上,不會有人知道,其實除了李政以外,李興顯還有一個有力的競爭者。
那就是蘭奕。
這種皇族秘辛,李興顯未曾做過太子,李成利又是忽然去世,大約李興顯是不知道的。
其實說起來,蘭奕還是李興顯的小叔叔。
他是先祖的兒子。
他的母親,並沒有名分,當初,先祖是想將他接到宮裡去的,但當時朝堂上出了一點事情,他的身子又不好,有大師曾經算過,如果他在宮裡住的話,活不過十八歲。
先祖便將他養在了外面,知道先祖有這個兒子的人並不多,如今,就更少了。
蘭奕其實沒有過奪位的念頭,他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是很看重。
他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到底是甚麼,他又到底是誰。
他與皇家沒有情感,和蘭家也是一樣。
蘭奕沒見過先祖幾面,留有印象的,也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先祖偷偷來見過他一次。
他很小的時候,先祖就去世了。
為了隱瞞他的身份,蘭顧庭一直都不敢在朝堂上過於出挑。
而且,蘭顧庭一直對他有所隔閡,彷彿是在忌憚他的身份。
但是這一刻,彷彿不一樣了。
蘭奕抓著蘭顧庭胳膊的時候,忽然覺得,也許這些年的父子,也不是完全白做了。
原本,他和秦扶桑聯合起來,想要奪取了南唐的政權。
他想要試一試,是不是自己住進原本就應該住進的皇宮,坐在那自己的親生父親曾經坐過的皇位上,就能找回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可是後來,他卻改變了主意。
他這個人,沒甚麼優點,若是做了皇帝,只怕也不比李興顯好上多少。
而他,被蘭顧庭守護了這麼多年,也到了該守護蘭顧庭的時候了。
一旦他決定登基篡位,蘭顧庭就會成為這世上最為尷尬的存在。
他是亂臣賊子,也是開國元勳。
太累了,蘭奕想,人無非是活一輩子,好好過下去,不是也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