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彷彿天塌地陷。
孫慶國呆愣在那裡，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孫向先也是跌跌撞撞從外頭跑了進來，哭喊了一聲，“父親，怎麼辦啊！快想個辦法啊父親！”
想辦法？他又能有甚麼辦法？！
孫慶國也巴不得自己現在能找個人好好哭一哭。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當成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好一會兒以後，孫慶國才道，“畢竟你妹妹在宮裡甚麼都沒做，我們完全可以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然後……然後我們在外面也沒做甚麼，是的……甚麼都沒做……”
孫向先看著這樣的孫慶國，心裡也是慌亂異常，忍不住哭道：“可是父親，我們準備的那些東西都不是假的啊，人人都看得到啊父親……”
孫慶國越過孫向先往外面看去，外面張燈結綵，火紅的燈籠映著那方夜空，如火燦爛。
之前十分喜慶的場景，如今看來，卻萬般諷刺。
“誰也不知道我們是在慶祝甚麼，”孫慶國緩緩開口，“我們只是在慶祝聖上凱旋而已。”
“父親！”孫向先心中悲慟難當。
孫慶國之前給他構建的那個美夢實在是過於美好，如今忽然破滅，他難以接受。
“閉嘴！”孫慶國呵斥了一聲，“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孫向先止了哭聲，不敢說話了。
孫慶國深呼吸一番，道：“還不知道我們的人現在情況怎麼樣了，從昨天開始，就沒有訊息了。”
之前孫慶國被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腦，沒怎麼去想過這件事，如今越想越怕。
孫向先也是不停地打著寒噤。
一切，都要等李興顯回來了。
李興顯為了不打擾眾人的休息，並沒有當夜進城，而是在城外駐紮了一晚上。
天剛矇矇亮，守城的官兵開啟城門，便被風揚起的塵土撲了滿臉。
他咳了幾聲，模糊中看到了外面的人馬，嚇得以為是外敵來犯，直接跌倒在地。
他摸索著自己的長刀，半眯著眼睛嘶吼道：“兄弟們！快來人啊！”
縱然他的兄弟們還沒有到，他還是自己握著長刀衝了過去。
他祖祖輩輩生於斯長於斯，也死在這裡。
他也不能例外。
“叮”地一聲響，他的長刀被人挑開，他也往後跌去。
卻有一雙手抓住了他。
李興顯笑道：“朕回來了，不是敵人。”
那官兵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往後看去，見何意悅和鄭如秩都齊齊在列，再往後，瑟瑟風中站著的，全部都是南唐的官兵。
他一下子就紅了眼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幾天，整個臨泗，所有人都精神都是緊繃著的。
“我還以為要死了呢！”他哭得鼻涕眼淚直流，後頭有不少人都發出了笑聲，卻並無嘲笑的意思在裡面。
李興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官兵哭了一會兒，才忽然反應過來，著急忙慌就要跪下，“皇……皇上……”
“你叫甚麼名字？”
李興顯抓著他的手，將他拉了起來。
“卑職……卑職郭天柱……”
“很好，天柱，”李興顯道，“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隊長了。”
郭天柱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卑職謝皇上聖恩！”
“是朕要謝謝你才對，”李興顯道，“如果人人都像你一般，我們南唐，定然是會繁榮萬世，平和千歲。”
郭天柱狠狠給李興顯磕了兩個頭，“有皇上在，我們大唐一定會好好的！”
經歷了城門口的這個小插曲，李興顯等人稍微耽擱了一會兒，就繼續往城裡走了。
郭天柱看著他們的背影，忍不住咧嘴一笑。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隊長了！娘一定很高興！
臨泗的大街上，越來越多的人聽說了李興顯班師回朝的訊息，都衝了出來。
孫家準備的鑼鼓隊也派上了用場，一副喜氣洋洋的景象。
大臣們跪在道路的兩旁，高呼萬歲。
李興顯走過去，並未停留。
何意悅和鄭如秩則直接衝著何溫遠就過去了。
她蹦蹦跳跳到何溫遠跟前，一下子跳到了他身上，“老何！”
何意悅死死摟住何溫遠的脖子。
這一次，九死一生，她終於回來了。
何溫遠也紅了眼眶，卻還是強忍著拍了她一下，帶著幾分溫柔斥道：“像甚麼樣子！”
何意悅吐了吐舌頭，與鄭如秩一起繼續往前走。
不少人都朝何溫遠投過來了羨慕的目光。
如今這種情況，誰還會記得何意悅和鄭如秩之前失敗的事情？
危難之中挺身而出，又和皇上一起平安回來。
何家的富貴，往後是誰也比不了了。
孫慶國卻顧不上羨慕何家。
他悄悄抬起頭來，在人群中打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太多了，好半天，他都沒有看到一個自己的人。
總不至於全軍覆沒了吧……
孫慶國出神的功夫，目光就和李興顯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去。
孫慶國嚇了一跳，瞬間躲閃開。
李興顯卻朝他走了過去。
“孫大人有心了，”李興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聽說這些東西，都是孫大人準備的。”
“是……此乃……臣分內之事……”孫慶國顫抖個不停，幾乎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興顯輕笑一聲，淡淡挑眉，“哦……看樣子孫大人還是未卜先知呢，朕聽說，好幾日前，孫大人就已經準備下了。”
孫慶國出了一頭的汗，“是……是……臣是覺得……皇上乃是天子，自有天庇佑……”
“孫大人如此為國為民，朕心中甚是感激，”李興顯輕笑一聲道，“一會兒宮中設宴，孫大人可一定要去才好。”
“是……臣……臣一定……”
孫慶國身上冷汗幾乎淌成河，大冬天的，他身上不停地冒著熱氣，膝蓋下面溼了一大片，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李興顯緩步過去，衣角擦過了孫慶國的胳膊，他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如同被扇了一巴掌。
孫慶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宮的。
總之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和其他的大臣們一起，坐在宴席上了。
李興顯在上頭舉杯說話，唇齒張合，孫慶國只是木然地看著，卻一句話也聽不見。
下頭的人跟著舉杯高呼萬歲，孫慶國也趕緊跟上。
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混沌一片，孫慶國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看不見。
忽然，旁邊的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酒杯搖晃，灑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