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顯初初登基的時候,何家可謂是臨泗第一望族。
所有人都覺得,何溫遠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
如果不是他只有一個女兒,且何意悅看起來確實是沒有執掌中宮的樣子的話,只怕是這皇后之位,就非何意悅莫屬了。
但後來,李興顯對何家不滿,懷疑他們參與了文青山叛亂之事,何溫遠也是好久沒有和李興顯在一起好好說說話了。
何溫遠一直覺得,李興顯後來是對何家帶有敵意的,或許也曾想著整治何家一下,只是他始終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能力。
李興顯今日來,何溫遠還是帶著幾分敵意的,雖然沒有表現在面上,但到底不像是從前一樣熱絡,就算是用盡全力,也擠不出一個笑容來。
李興顯在何溫遠對面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出神。
他不說話,何溫遠也不開口,時間就在二人的靜默之中一寸一寸流走。
“何將軍,”半晌以後,李興顯終於抬頭,滿臉都是疲憊,“朕今日過來,是想給何將軍道歉的。”
何溫遠一臉的莫名。
他不知道李興顯是真心還是假意,也不知道他說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李興顯一臉自嘲般的笑,“何將軍大約不知道昨晚發生了甚麼。”
“朕這一輩子,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出生。”
李興顯驟然垂首,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於何溫遠看不見的角度,他咬緊了下唇。
說出這種話來已經叫他覺得十分難堪,萬萬不能再在何溫遠的面前落淚。
“朕昨夜才發現,原來朕的親生母親,所希望的不僅僅只是朕倒臺,她還想要朕的性命,何將軍,是不是在她看來,既然朕這條性命當初是她給的,就該由著她想拿走就拿走?!”
李興顯驟然抬頭,已經是猩紅了眼眸。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可是孫昭影的親生兒子!
在接到孫清婉那封信的時候,他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
每次都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已經對孫昭影喪失希望,可總是覺得,也許……哪怕……僅僅只是因為利益驅使呢?
因為他是皇上,也許,她會站在他這一邊。
可是哪怕他登基以後已經竭盡全力去好好掌管這個國家,可是她還是在不停地給他使絆子,然後看他跌倒,看他因為那些事情而犯下錯誤,接著站在一旁嘲笑道:“你看吧!我本來就說你不適合做皇帝,你本來就不如李興民!你就是個昏君!”
然後,她就可以打著為國為民的旗號,將他推翻下去,扶持她喜歡的那個兒子的兒子上位。
何溫遠驟然站了起來。
弒君這件事,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也聽說了孫昭影和郭大剛不軌,所以被李興顯給禁足的事情,原本還想著這種皇族密辛不該與外人道才是,不然豈不是叫整個天下看皇族的笑話。
卻沒想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皇上……”
何溫遠不知自己能做甚麼,剛想起身說話,就被李興顯伸手給擋住。
“經過這件事,朕也算是明白了,有些人,不管你怎麼感化她,都是沒有用的,”李興顯笑道,“所以朕想,如果當初朕的懷疑是真的的話,何將軍要是真的想對朕不利,只怕朕也活不到今天了。”
“朕這次過來,也就是為了之前的事情,給何將軍道歉。”李興顯起身,對著何溫遠輕輕彎腰。
“皇上這是做甚麼!”何溫遠趕緊去扶。
李興顯淺笑,“好了,今日朕過來,也就是這麼個目的,若真有一日南唐亡了,人人都罵朕是個昏君的時候,還希望何將軍能記得,朕啊,也曾有這麼一日良心發現的時候。”
說完,李興顯便對何溫遠擺了擺手,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幾分佝僂,像是早早就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腰,不免叫人心生愴然。
何溫遠驟然起身道:“皇上,如果有甚麼用得到臣的地方,臣還是和百年來所有的何家人一樣,萬死不辭。”
李興顯並未回頭,只是笑了笑,點了點頭,便邁步出去了。
不多時,何意悅便跑了進來。
“老何,皇上來找你是甚麼事情啊。”
何意悅對李興顯可沒甚麼好感。
何溫遠長長嘆了一口氣,道:“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啊……”
何意悅微微癟了癟嘴,很是不忿,“老何,難道他跑來和你說了幾句好話,之前的事情,你就都忘記了嗎?”
他忘了,何意悅可是忘不了。
“我能看得出來,”何溫遠輕聲開口,望著李興顯離開的方向,“他今日,應當是真心誠意的。”
李興顯原本今日是真的只想去和何溫遠道個歉。
但是臨走前聽到何溫遠那句話,他又忽然有了別的想法。
他還是不想將這個江山就這樣拱手讓給別人,不管是孫家文家,還是秦扶桑。
思來想去,李興顯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想先控制住孫家,殺了孫慶國,震懾住朝中那些不老實的人,接著讓何溫遠帶兵上前線,他則在宮中穩住後方,到時候,一定能趁著秦國不注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只是這樣,他便是那出爾反爾的小人了。
先是和秦扶桑說好了要合作,接著利用他的信任來偷襲。
可是為了南唐,李興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然就在這個時候,又出事了。
李興顯也不知道,這是上天對他好,還是不好。
他拜訪何溫遠回來以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面,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鄧公公在外問了好幾遍他要不要吃晚飯,都被拒絕。
夜深之時,孫清婉卻來了。
為了不打草驚蛇,也不讓孫家發現之前的事情是孫清婉告的密,這兩天李興顯對孫清婉的態度並不好。
孫清婉此刻過來,定然是有要事。
鄧公公知道二人關係如今已經不比從前,一見她來,趕緊低頭道:“娘娘您可來了,皇上這都兩頓飯沒吃了,身子只怕是吃不消,您可趕緊進去勸勸吧。”
“本宮有要事要說,”孫清婉已經顧不上這些吃飯的小事,拉低了自己的兜帽,將大半個臉都藏在陰影裡頭,輕聲道,“進去告訴皇上,本宮立馬就要見他。”
鄧公公聽孫清婉的聲音有點不對勁,當即不敢耽誤,匆匆進去通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