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公公聽了楚匡義的話,差點就沒忍住落了淚。
他吸了吸鼻子,從地上爬了起來,點了點頭。
原本這個秘密,常樂公公是打算帶到墳墓裡面去的。
但是眼下這情況,如果他再不說的話,楚匡義曾經為楚國費出的這些心血,便都是白費了。
那個孩子,其實就藏在晴貴妃的墓塋裡面。
當初,楚匡義為晴貴妃修建了一個極大的墓塋,常樂公公則在側邊藏了一個小小的水晶棺。
楚匡義將手搭了上去。
他的兒子,他和晴兒的兒子,就這樣躺在那個棺槨裡面。
晴貴妃死的時候,這個孩子已經快要生產了,只可惜她的身子太弱,孩子胎死腹中,沒能見到這個世界。
他死死閉著眼睛,從出生到死亡,都沒能見過這個世界一眼。
這一天,也是他和他的父親第一次見面。
楚匡義微微張嘴,下唇抖個不停。
“皇上,您一定要節哀啊……”常樂公公自己的身子也很差,卻還是死死抓住楚匡義的胳膊,生怕他跌倒在地。
已經三年了。
晴兒離開他,到如今,已經是三年了。
三年來,他沒有一天不想她。
但是看著楚念晴會跑會跳,他心裡也有點慰藉,只覺得晴兒在天之靈,看著他們的女兒這麼好好地長大,心裡也會高興。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當初太醫曾說過,晴貴妃腹中的,是一個男胎。
但是常樂公公抱來一個女兒的時候,他沒有絲毫懷疑。
一方面,是他相信常樂公公,另一方面,是他不敢懷疑。
可是這一刻,所有的謊言都被戳穿了。
失去兒子和失去晴貴妃的痛苦一起朝他襲來,楚匡義只覺得有人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疼到泣血。
他張大了嘴巴卻無法呼吸,淚水洶湧而下,一時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晴兒……晴兒……
他在心裡將她的名字呢喃了無數遍,可是卻一句也喊不出來。
“皇上……皇上!您別嚇老奴啊!”
常樂公公喊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整個世界在他面前飛速旋轉。
在常樂公公的驚呼聲中,楚匡義一頭栽倒在地。
之後,楚匡義就陷入了一陣昏迷之中,太醫來來往往,一句話也不敢說,卻都在對視的時候輕輕搖頭。
整個楚國皇宮陷入了一陣可怕的靜默之中。
各種好藥流水一樣送了上來,可是楚匡義卻抿緊了嘴唇一口也灌不進去。
他在睡夢之中見到了晴貴妃,那種快樂的時光,他已經闊別了三年之久。
最後,還是在常樂公公的哭聲中,楚匡義勉強睜開了眼睛。
他連呼吸都顯得極為困難,每說出一個字,彷彿都要耗盡渾身的力氣,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昏厥過去。
饒是如此,楚匡義還是費盡全力發出了一個旨意。
他要前去幫南唐的官兵全部都撤回楚國,同時那些還沒喲送出去的東西,也都全部都帶回來。
當初,他有多麼寵愛楚念晴,如今,就有多麼憎惡楚念晴。
如果晴兒在天之靈,看到他這樣寵愛另外一個人的女兒,不知道會有多生氣。
更別說,晴兒是那樣一個溫柔善良的姑娘,但是楚念晴卻被整個皇宮乃至於整個楚國所憎惡。
他設定不知道自己到了九泉之下,要怎麼和晴兒交待。
常樂公公在一旁聽著楚匡義下發這些旨意,老淚縱橫。
他只覺得,是自己對不起楚匡義。
他伺候了楚匡義幾十年,從未有過甚麼紕漏,也沒有過甚麼二心,可是這件事,到底是他害了楚匡義。
這兩日,已經有太醫和他說過多次,楚匡義只怕是不成了。
這話,還不敢告知整個朝堂,但是那些人都是人精,光是看著這光景,也知道是出事了。
前幾天楚匡義恨不能不眠不休,把南唐的事情看得比楚國的事情還重要,可是這一轉眼,東西和人都要了回來,他也接連三日沒有去上朝了,宮裡的太醫來來往往,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是楚匡義和楚念晴出了事,是肯定的了。
“常樂,沒事的……”楚匡義虛弱開口。
這一輩子,對很多人來說,也許他都是個暴君,唯有對晴貴妃和常樂公公,他曾展現過柔情。
又或許,還要加上這三年來的楚念晴。
“到底這三年,是你留住了朕,如果不是你的話,也許三年前,朕就沒了……”
楚匡義長嘆了一聲,然後笑著拍了拍常樂公公的手。
人臨死之前,都是有感覺的。
他自己,還有周邊的人都能聞得出來,那來自骨頭內部的,腐朽的味道。
常樂公公聽出了楚匡義話中的深意,趕緊抓著楚匡義的手哭道:“皇上,您可別這麼說啊……”
說來也奇怪,前段時間常樂公公的身子一直不濟,他都以為自己快要不行了,可是這楚匡義一倒下,他的身子反而慢慢好了起來。
“老奴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了,皇上,您也要好起來,老奴還想伺候您呢……”
楚匡義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已經感覺到,他到了彌留之際了。
楚匡義還想伸手去擦一擦常樂公公的眼淚。
他在這皇位上,坐了也有二十年了。
他做過很多錯事,也做過許多不得已的事情。
但是如果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會那樣選擇。
可真到了這一刻的時候,他卻不想再去考慮那些個了。
他只想對這個世界上關心自己的人,再稍微好一點。
常樂公公怎麼敢讓楚匡義做這種事情,受寵若驚地磕頭,可是再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楚匡義剛剛大約是過於用力,心脈錯亂,又昏了過去。
“太醫!太醫!”常樂公公拼了命地叫喊。
太醫匆匆衝了進來,好幾個人都圍在楚匡義的身邊。
千年老參塞了進去吊住了楚匡義的一口氣,才勉強將他從地府給搶了回來。
但是所有的太醫都知道,楚匡義堅持不了多久了。
楚匡義死在了三日之後。
晴貴妃也死在了三年前的這一天。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他也實現了和晴貴妃一同死去的夢想。
國之大喪,全國守孝三年,不得婚嫁。
按照規矩,楚念晴也是要回國來奔喪的,但是楚國皇宮內部,卻默契地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起這個事情。
知道內情的人,自然不會去提起,而不知道內情的人也不願意見到楚念晴回來,省得攪得整個皇宮都不得安寧。
如今她在南唐,去禍害他們那邊,倒是好得很。
況且,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楚匡義最後發出的命令,擺明了是以後不想再對楚念晴好了。
楚匡義膝下並非沒有兒子,只是那兩個皇子年紀尚小且資質平庸,多年來生活在楚念晴的陰影之下,根本就沒有做一國之君的能力。
在整個朝廷的簇擁之下,六皇子楚揚登基,而楚和靖則作為攝政王,入住皇宮。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過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