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顯抓緊讓人聯絡楚國那邊。
他是打算以楚念晴為籌碼，儘可能地減少南唐的損耗，讓秦國和楚國之間互相消耗得越多越好，到時候，他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楚匡義的反應也完全沒有辜負李興顯的期望。
李興顯雖然看不見，但也大概能猜了出來，楚匡義如今是個甚麼樣子。
在得知秦之亥帶兵到了南唐的邊境，而且還要對楚念晴不利的時候，楚匡義差點直接翻身上馬，帶兵衝到南唐去。
“他怎麼敢！”楚匡義氣得團團轉。
“早知如何，朕無論如何也不會把楚沉瑜嫁給他！”楚匡義咬牙，頓時又醒悟過來，“不對，朕本來就沒有把沉瑜嫁給他，那都是他自己做的事情，當初沉瑜要是聽朕的，嫁給秦蒙，也不會有這些事情。”
楚匡義氣沖沖在桌邊坐下。
一旁的常樂公公只是彎腰給他倒了一杯茶，聽著他發洩怒火，卻不說話。
可不是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當初如果楚沉瑜嫁給了秦蒙的話，只怕早就死在了秦蒙的手裡，而秦蒙也斷斷不會為了她作出這種大軍圍城的事情來。
二人皆不說話，殿中陷入了一陣可怕的靜默之中。
“常樂，不管怎麼樣，朕一定要救念晴。”好一會兒以後，楚匡義才道。
楚念晴是晴貴妃在這個世界上留給他最後的念想，就算是他死了，也不能讓楚念晴死。
常樂公公眼前驟然一陣恍惚，他似乎是想要說甚麼，可是嘴張了張，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常樂公公最近這段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想起從前的事情，有的時候，甚至能看到晴貴妃就站在自己跟前。
晴貴妃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含笑看著他，彷彿和從前沒有甚麼分別。
他開始漸漸恍惚，有時候甚至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有幾次，他甚至看到晴貴妃走上前來，和他說話。
至於說了甚麼，他卻是不記得了。
“你怎麼了？”
楚匡義又說了一會兒話，常樂公公卻好像沒聽到一般，只是在那裡出神。
聽得楚匡義喊自己，常樂公公方才回過神來。
“還請皇上恕罪……”常樂公公彎下腰去行禮，卻被楚匡義給一把扶住。
楚匡義的面色看起來也十分憔悴。
“罷了，”他帶著幾分疲憊開口，“常樂，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叫太醫去瞧一瞧，你如今年紀也大了，有些事情，不要硬撐著。”
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楚匡義還對誰有真的關心的話，那麼也就只有楚念晴和常樂公公兩個人了。
常樂公公趕緊應下，“多謝皇上關心。”
但是很明顯，他的動作已經不像是從前一樣利落了。
楚匡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常樂公公老了，他也老了。
人都會一天一天老下去，唯有晴貴妃永遠年輕。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奈何橋的時候，晴貴妃還能不能認得出他。
楚匡義沒讓常樂公公繼續伺候，只叫他回去好生歇著。
常樂公公一頭栽在了榻上，仰面躺著，死死閉著眼睛，看起來很不舒服。
“師父，”小喜子在一旁伺候，輕聲道，“要不您還是叫太醫過來瞧瞧吧。”
雖然說太醫一向看不上他們這些宮人，也不怎麼盡心治療，但是常樂公公乃是跟隨楚匡義多年的老人兒，到底是不一樣的。
常樂公公卻輕輕搖了搖頭，疲累道：“罷了，不過是一點小毛病罷了，躺一會兒也就好了，太醫回回過來也檢查不出甚麼，總是吃那些個藥，苦得嘴難受，也沒甚麼用。”
人越老，越是怕苦。
常樂公公從前也是很能吃苦的人，如今就算是吃藥，也要加上一點蜜餞才成。
小喜子幫常樂公公將被角掖了掖，“師父可要保重著身子才是，皇上最喜歡的還是師父您，我們這些毛頭小子到了皇上跟前去，可是半點都入不了皇上的眼。”
“你還算是機靈的，師父也很看好你，”常樂公公有氣無力道，“師父老了，以後的日子，還是要看你們了，皇上啊，看著喜怒無常，其實只要摸清楚他真的喜歡的是甚麼，厭惡的是甚麼，也沒甚麼難伺候的。”
“唉，”小喜子嘆氣，“咱們不就是不能像師父一樣摸得清楚嗎，不過我看了，皇上啊，最喜歡的人還是念晴帝姬，只要念晴帝姬好好的，皇上就能好好的，如果念晴帝姬出了事，那麼皇上……”
話說到一般，小喜子趕緊嚥了下去，生怕被人聽到自己的大逆不道之語。
常樂公公聽言，眼球卻忽然抖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來。
如果楚念晴出事的話，楚匡義只怕也是活不成了。
當年他將楚念晴抱進宮裡來，就是為了給楚匡義活下去的希望，那時候他只是覺得一個公主影響不了朝綱，只多費點銀錢養著就是了，楚國也不是沒有這個錢。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還會有如今這一日。
小喜子見常樂公公若有所思，便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奏效了。
他也沒有繼續多說，以免被常樂公公發現端倪。
小喜子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便闔了門出去，臨走之前，還幫常樂公公點上了安神香。
他近來睡得不好，聞著這香，心裡頭能安穩幾分。
等到這屋子裡只剩下常樂公公一個人的時候，他卻又產生了幻覺。
他看見晴貴妃就坐在前頭，朝他淺笑。
常樂公公屏住了呼吸不知如何是好，晴貴妃卻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他掙扎著要起身給晴貴妃行禮，晴貴妃卻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開口，聲音空曠而渺遠，像是來自於千里之外，又像是來自於千年之前。
“常樂，你和皇上都好嗎？”
空氣中傳來一陣飄渺的聲音，整個世界上只有常樂公公一個人聽得到。
常樂公公張了張嘴，卻忽然發現自己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他想點頭，卻又無法動彈。
晴貴妃也好像並不想要他的甚麼回應。
她坐在床邊，長而涼的指甲輕輕從帷帳上划過去，那一刻，常樂公公卻覺得自己心口也是一涼，繼而輕輕一疼，一股熱流迸射而出，像是有人在他心臟上劃了一道鋒利的小口子。
“常樂，她可不是我的女兒啊……”
晴貴妃的聲音好像還像是從前一樣溫柔，可是卻夾雜了幾分尖銳的笑聲。
“皇上怎麼對不是我女兒的人這麼好呢？！”
尖銳的笑聲越來越大，常樂公公一頭冷汗，掙扎個不停，身上卻半點也動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