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利微微點了點頭。
蘇子榭微微抬了抬下巴，輕聲一笑。
陽光從窗子裡打進來，勾勒出他側臉的線條。
那一瞬間，李成利忽而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
他彷彿從前在哪裡見過蘇子榭。
並非是因為他是李子寧的面首，而李子寧又常常帶著他參加宴會，而是在更早以前。
“你……”李成利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蘇子榭彎了唇角，“皇上想起來了嗎？”
“沒想起來也不要緊，我只問一問皇上，還記得當年的齊家嗎？”
李成利瞬間往後倒退兩步，跌在了龍椅上。
齊家，他怎麼會不記得。
當年的齊家，在楚國是僅次於沈家的存在。
齊家在楚國也是風頭無二，只是後來，竟變成了楚國的一個禁詞，無人再敢提。
沈家男子為人剛正，齊家更是不懂圓滑。
當年，齊家在朝堂上樹敵頗多，小人進讒言，挑撥了楚匡義和齊家之間的關係。
楚匡義對齊家極為不滿，打算對齊家動手。
說來也奇怪，不懂圓滑一輩子的齊家人，卻忽然在那一刻變通了。
他們決定遠走異國他鄉，既然在楚國過不下去了，那就去南唐。
傳說那裡步步有水家家有花，打一匹快馬從小橋流水的江南人家而過，一路氤氳光景，不知道是有多快活。
齊家人也聯絡過沈家，卻被沈家痛罵一頓。
不知為何，齊家想要叛國逃向南唐的訊息，流傳了出去，那時候楚國還處於鼎盛之時，楚匡義也並非是後來的樣子。
楚匡義舉力鎮壓，齊家一時難以反抗。
若不是沈家在其中稍微幫襯了一下，只怕齊家人會全部死在楚國，一個也逃不出去。
幸好，齊家還留的幾條活口，匆匆往南唐去。
那時候，父親曾告訴蘇子榭，要一輩子記得沈家人的恩情。
只可惜，後來沈家落難，蘇子榭並沒有幫得上忙。
那時候，父親和他說，只要到了南唐，他們齊家就可以東山再起。
當年所有的榮光，會全部掙回來。
蘇子榭也相信這一點，他從小就認為自己的父親是個英雄，他長大了，也要成為父親那樣鐵骨錚錚的漢子，成為上陣殺敵的英雄。
但是後來，他成了委身於人的面首。
因為南唐君王李成利，忽然翻臉，聯合了楚匡義一起，對齊家趕盡殺絕。
原本，也是李成利先聯絡了齊家。
可是他怕了。
當時的楚國兵強馬壯，李成利本來就是想撿個現成的便宜，可是他沒想到，齊家被楚國打得七零八落，他怕自己收留了齊家，也會遭到楚國的報復。
齊家人肯定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從楚國逃了出來，還要腹背受敵。
為了能夠和楚匡義交好，表現自己的誠意，李成利用盡全部力氣來追殺齊家人。
為了保護他們，蘇子榭的父親和叔叔，齊齊死在了荒野裡，很久很久以後他故地重遊，甚至沒有想起來，父親的骸骨到底在哪。
興許，早就不知道被豺狼拖到哪裡去了吧，一代英雄，到最後，連個墓碑和墳包都沒有。
蘇子榭站在李成利面前，步步緊逼。
“皇上想起來了嗎？我的父親，曾經和皇上有過一面之緣。”
李成利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了，那時候所有人都說，楚國齊將軍乃是世間罕見的美男子，而這蘇子榭，更是比他父親還要貌美。
他多年不經風霜，面上肌膚如白瓷般細膩，唯有一雙眸子，不似當年他父親一樣清澈。
“你……原來是你……”李成利看著蘇子榭，先是顫抖了一下，然後瞬間一笑。
此時，蘇子榭已經離李成利很近了。
“你和你父親可不太一樣，朕也沒想到，你居然會活下來……”
“皇上沒想到沒關係，等到了九泉之下，皇上可以和我的父親在一起好好談一談，好好想一想。”
李成利的眸子驟然縮緊。
“皇上放心，我對您的天下，毫無覬覦之心，這江山，二皇子會坐的穩穩當當，至於太子嘛……他逼供篡位，被二皇子帶人斬殺，只可惜來得太晚，皇上您已經救不得了。”
“你敢！”
李成利忽然朝蘇子榭撲了過去。
他死死抱住蘇子榭，然後將自己手裡的匕首，插進了蘇子榭的身體裡。
蘇子榭閃躲了一下，那匕首隻是在他身上劃開了一刀口子，沒出多少血。
李成利被蘇子榭狠狠踹了一腳，他撞在了龍椅上，腰上瞬間沒了力氣，整個人順著滑落在地，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蘇子榭邁步往外走去。
他會軟禁李成利，對他極盡折磨，殺了李興民，從前家恨，如今便算是報了。
蘇子榭出去的時候，姚妃就在門口。
“哥哥。”她抬起頭來，喚了他一聲。
這麼多年來，他們兄妹二人分離，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她總算是能叫他一聲哥哥了。
蘇子榭點了點頭。
“進去吧。”
蘇子榭知曉姚妃站在這裡，是想再見李成利一面。
姚妃進去的時候，李成利還癱軟在地，勉強動了動脖子，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姚兒……他們有沒有……對你……對你不利？”
“皇上，”姚妃嫋娜過去，“臣妾並不姓姚，臣妾姓的是齊，臣妾是齊將軍的女兒。”
“姚兒，”李成利轉著眼睛，始終跟隨著她，“朕死後……你要好好……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好……好嗎？”
李成利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甚麼時候愛上了這個姑娘。
以至於她告訴他，她是齊將軍的女兒，言下之意便是這幾年繾綣全部都是做戲，他還是要求她生下孩子，彷彿沒有聽清楚她的弦外之音。
“這孩子也不是您的，我生與不生，和您都沒甚麼關係。”姚妃若有若無地撫上自己的小腹，輕笑一聲。
李成利面色更灰敗了幾分。
他不知姚妃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很明顯，她清清楚楚知道，要怎麼才能精準地打擊到他。
她一劍刺穿了他心頭最為柔軟的地方。
“姚兒……”李成利合了眸子，兩行清淚緩緩而下，“只要你好好的……”
“會的，我齊家兒女，都會好好的。”
姚妃說完，就轉身往外走。
李成利沒看到她通紅的眸子。
“姚兒，別怪我……”李成利小小聲說道，姚妃沒有聽清。
“我還有一個問題，姚兒……”眼見著姚妃就要走出去，李成利忽然拼盡全力喊了她一聲，“你有沒有……有沒有愛過我……”
姚妃知道，這一次，應當是她此生，最後一次和李成利見面了。
她微微側眸，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笑容，不帶絲毫猶豫道：“從來沒有，自進宮的第一天開始，在皇上身邊的每一秒，都叫我噁心。”
李成利慘淡一笑。
姚妃出了門去。
她不想被蘇子榭看到自己通紅的眸子，便匆匆垂了眼，這便看見了蘇子榭腰上的傷。
“哥哥，這是怎麼了？”
“沒事，”蘇子榭輕描淡寫道，“不過是一點皮外傷而已，不打緊的。”
蘇子榭那時候不知道，他中的，是南唐多年來代代相傳的毒藥。
這時候，忽然有人匆匆從前頭跑了過來，趕緊對蘇子榭道：“蘇公子，張政大人派小的來和您說，長公主帶人出城，迎戰楚國去了！”
蘇子榭瞬間眸子一縮，然後匆匆往外而去。
也許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蘇子榭原本是想找人給自己包紮一下傷口的。
稍微好一點的大夫，只要把脈，都能看得出來，他中毒了。
偏偏那一刻，他得知了李子寧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