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安後面，再也沒有和何意悅說甚麼。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苦難，是人的一生中必須要經歷的。
她希望何意悅可以永遠快樂，但這顯然太難。
何意悅也只是在那裡捂住自己的眼睛。
一開始，她的肩膀還會輕微地抽動一下，到後面，她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沈宜安幾乎以為，她是睡著了。
但是沈宜安知道，何意悅正在拼命地控制自己，不許自己哭。
她是在軍營里長大的姑娘，其實不管是何溫遠，連她自己也覺得，她天生就應該比別的姑娘更為堅強。
所以不管怎麼樣，她都不可以軟弱。
後來，何意悅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眼眶乾乾，沒有半滴淚水了。
她和沈宜安告辭，自己獨自回去睡下了。
何意悅也不知道，鄭如秩到底會不會娶那個文薇薇，但是她也沒甚麼過問的權利。
若她還當鄭如秩是兄弟，若她問心無愧，自然可以以兄弟的身份去問一問，甚至還可以勾住他的脖子，笑著問他甚麼時候娶親，她要去鬧洞房，還要去喝喜酒，酩酊一場，不醉不歸。
可是現在，她問心有愧了。
打那日以後，鄭如秩也沒有再進宮來見何意悅。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
姚嬪的身子還是不見好，但是也不見壞，彷彿所有的人都忘記了沈宜安和何意悅到底是來做甚麼的，她們兩個在這小宮殿裡日日睡覺醒來吃飯，吃完飯又去睡下。
沈宜安本來以為何意悅會覺得無聊，但是五六日之後，她卻不像是從前一樣，總是吵著鬧著要出門。
感情是這個世界上很奇妙的事情，它會讓你作出你從前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過身處後宮，就算是她們沒有刻意去打聽，有些訊息也像是長了翅膀一般，往人的耳朵裡面鑽。
沈宜安聽說，皇上如今對姚嬪愈發寵愛，縱然姚嬪如今還不能侍寢，李成利也喜歡去她那裡坐坐。
而旁的妃嬪呢，就算是撲了蝴蝶學了歌舞，費勁了心機，也不能博得李成利的一個側眸。
宮裡憎惡和嫉恨姚嬪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以姚嬪如今的寵愛，估計很快就要封妃了。
這麼年輕就封妃，再等懷孕生下一個一兒半女，只怕就要踩到孫貴妃的頭上去了。
孫貴妃自己生的兒子李興顯沒甚麼本事，也不被李成利喜歡，姚嬪如今年紀大了，靠自己的寵愛已經走到頭了，接下來，就是看兒子的本事了。
但是靠李興顯，顯然是沒甚麼指望。
好在她還有一個李興民。
李興民雖然不是她親生，但是卻一直養在她膝下，也算是母子情深，況且這些年孫貴妃對李興民有多上心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李興民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李興顯才是抱養來的呢。
外頭的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自然也沒少落在孫貴妃的耳朵裡。
她幾乎恨不能殺了姚嬪。
但是她不能。
李興民今日又來給孫貴妃請安，孫貴妃原本一臉厭煩地歪在椅子裡想著姚嬪的事情，聽到此話，趕緊一臉欣喜地讓人把李興民給迎了進來。
“太子又來了，貴妃娘娘這兩日總唸叨您呢。”丫鬟將李興民請了進去。
“母妃。”
李興民微微拱手。
“快坐快坐，也就是你最有孝心了，朝廷上的事情那麼忙，你還總來給母妃請安。”孫貴妃滿臉都是笑。
李興民微微頷首，“孝敬母妃乃是兒臣應該做的事情，前幾日給母妃送來的玉手指，母妃可還喜歡？”
這玉手指乃是番邦所產的一種葡萄，纖長且通體翠綠，看起來就像是玉做的手指一般。
“可甜了呢，母妃還去送給了你父皇一些，你父皇也誇你有孝心，母妃有你這樣的兒子，當真是三生有幸。”
孫貴妃看向李興民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歡喜和熱忱。
“母妃若是喜歡，兒臣再叫人送來。”
孫貴妃擺了擺手，“算了，如今朝廷用錢的地方多，你多節省點也是好的，免得被那些小人給參了一本，近來朝中，可有甚麼煩心的事情？”
“前段時間澇災，讓長公主焦頭爛額，原本……”李興民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不過孫貴妃倒是懂他的意思。
這些年來，李成利對李子寧頗為看重，反而忽視了自己的兒子，李興民雖然在外不表現出來，但是內心總是不滿的，而且在孫貴妃這裡，他一向不需要太多隱瞞。
此次澇災，原本對於李興民來說，是一個機會。
地方治水不利，致使百姓流離失所，進而賑災不利，讓百姓無可所食，接著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萬民死傷。
如果按照李興民的想法，李子寧這一次會徹底一蹶不振。
李成利如今年紀大了，對朝廷上的事情把控也不夠好，他總是需要人來輔助的。
倒下一個李子寧，先站起來的，肯定就是李興民。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李子寧居然能夠化險為夷。
“但是居然能在那種小地方出現那樣的能者，果真是上天也在眷顧她，”提起自己的親姑姑，李興民恨得牙根都在癢，“如今那個安得卿仗著李子寧在朝堂上如魚得水，有好幾個我的幕僚，都被他擋住了往上爬的路。”
孫貴妃微微擰眉，而後道：“李子寧不好惹，難不成一個從鄉下來的鄉巴佬我們也惹不起？你放心，母妃這就給你舅舅和外公打招呼，那個安得卿剛從地方來到京城，少不得有做的不好疏漏的地方，只要抓著他的錯處大做文章，保證讓李子寧也保不住他。”
如今李子寧對安得卿頗為看重，如果能拿掉安得卿的話，對李子寧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孫貴妃的母家在朝中也算是頗有勢力，有她的這話，李興民也就放心幾分了。
二人正在商量事情呢，忽而聽得院子裡有聲音傳來。
小宮女行了禮，就有人掀了厚厚的簾子進來，一陣冷風隨之灌了進來，惹得孫貴妃打了個寒噤。
她趕緊往火爐旁湊近幾分，蹙眉道：“來了就快進來，在那裡站著是存心要讓風灌進來嗎？”
李興顯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進來，笑道：“我想著母妃怕不是在和太子殿下談論事情，想著出去等一下。”
“不過是來陪母妃說說家常話而已，皇兄快請坐吧。”
李興顯在李興民的下首處坐下。
他一來，屋子裡的氣氛明顯就尷尬了不少。
孫貴妃和李興民也沒辦法繼續談論剛剛的事情，三人只能面面相覷，隨便找個角落盯著看，好緩解一下尷尬。
片刻之後，李興民起身道：“前朝還有事情要忙，兒臣便不叨擾了，母妃和皇兄且好好說話吧。”
李興顯朝他點頭，孫貴妃卻在後頭推了他一把，道：“還不快去送送。”
李興民擺了擺手，李興顯還是跟著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進來，剛剛在屋子裡烤出來的那一點暖和氣盡數變成了涼氣。
孫貴妃蹙眉道：“你簡直是存心想要凍死我。”
李興顯往旁邊挪了挪。
讓他出去送送的是她，嫌他身上帶了涼氣的還是她，他倒是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原本李興顯覺得李興民在這裡不好說話，可是李興民走了，他卻還是不知道和孫貴妃說甚麼。
看樣子，是外人的那個是他而不是李興民。
李興顯好不容易找了話題，乾巴巴和孫貴妃聊了幾句，孫貴妃也只是愛答不理的。
過了一會兒，李興顯自己覺得沒趣，便起身作辭了。
孫貴妃眼睛都沒抬，只“嗯”了一聲。
李興顯徑直出宮，在宮門口有人擋在他的馬車前，小聲道：“二皇子，我們主子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