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安微微頷首。
對於宮中，蘇子榭看起來也很熟悉，沒多久就帶著沈宜安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
“如果我在這裡把沈姑娘殺了，只怕也無人會知道。”蘇子榭輕笑一聲道。
如今冬日裡，掠過二人耳邊的只有風聲，連蟲鳴都沒有。
沈宜安微微抿唇，“蘇公子想要殺我，還需要用這種手段嗎？”
蘇子榭亦是微微抿唇。
一時間，二人都沒有說話，一起沉默了下來。
前幾日下了雪，樹梢上還有幾分雪晶子，風一吹，涼涼落在了沈宜安的耳朵上。
“剛剛，公主對先寧侯，還真是很看重啊。”蘇子榭忽然慨嘆道。
沈宜安沒想到蘇子榭會忽然對她說這個，也不知他到底是甚麼意思，不過還是答道：“能看得出來，公主與皇上的關係並不像是外人傳說的一樣融洽，至少，皇上明知公主看張大人極為不順眼，卻還是保下了他。”
蘇子榭微微垂眸，“沈姑娘也看出來了。”
的確，他們都說，長公主是皇上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得罪了誰也不要得罪長公主。
其實，並不盡然。
這個國家的掌權者，到底還是李成利。
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道理，對所有的皇帝來說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沈姑娘應該近來也很想找我說說話，但是我對沈姑娘只有一句話，”蘇子榭直視著沈宜安的眼睛，縱然在暗夜裡，他的眸子看起來也是亮晶晶的，“我絕對沒有任何想要傷害少將軍的意思。”
沈宜安道：“既然蘇公子如此開門見山……公子有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只是其次，要緊的是，我絕對不會允許何意悅受到任何的傷害。”
沈宜安亦是與蘇子榭對視，她眸子裡的堅持讓人不可忽視。
“這麼多年來，我看重過別人，也被別人看重過，我被人辜負過，我辜負過別人，但是何意悅與我非親非故，她不曾欠過我分毫，卻對我以真心相待，若有那麼一日，我會不顧任何的承諾，不顧自身的安危，也一定要護住她。”
“好。”
沉默片刻之後，蘇子榭點了點頭。
“沈姑娘請放心，我之所以想讓你與少將軍都呆在宮裡，正是為了保護好你們兩個。”
蘇子榭興許是怕沈宜安不相信，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沈宜安微微眯起眼睛來。
蘇子榭看出她的疑惑，笑道：“沈姑娘忘記了嗎？我曾經說過，沈家於我有恩。”
沈宜安抿唇，沒再說話，
一時間，二人又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之中。
“沈姑娘，若你曾經很愛很愛一個人，那麼你以後，還會愛上別人嗎？”
就在沈宜安想要隨便找個藉口告辭離開的時候，蘇子榭忽然道。
沈宜安一驚，抬起頭來看他。
有那麼一瞬間，沈宜安幾乎以為，蘇子榭是在替楚和靖問話。
畢竟她人生的前十幾年，一直都在很愛很愛楚和靖。
可蘇子榭眸子裡那一閃而過的晶光，讓沈宜安差點覺得，他是要哭了。
大約是月光反射的光芒吧。
“會吧。”
踟躕片刻之後，沈宜安道：“應該會。”
如果你很愛很愛的那個人，他並非良人。
難道，還要在他的身上耽擱一輩子嗎？
蘇子榭笑了一聲，“是嗎？”
沈宜安沒說話。
是嗎？
她也在問自己。
過去的傷痕是否可以撫平，是不是真的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
如同風吹過的湖水，皺了起來，到底還是會恢復平靜。
“不早了，沈姑娘趕緊回去吧，不然少將軍只怕是要擔心了。”
蘇子榭道。
沈宜安如釋重負，趕緊點了點頭。
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今天的蘇子榭很不一樣，像是有甚麼事情，故而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說要離開。
“沈姑娘，這世上還是有許多人對你好，你還是很幸運的。”蘇子榭抿唇一笑，揚起的眉眼挑住了落下來的月光，一時間美到讓人窒息。
世上竟有如此精緻的存在。
“蘇公子也有公主的愛護，世上不知多少人豔羨。”
蘇子榭曾說過多次，就這樣呆在李子寧的身邊實在是沒意思的，但是沈宜安看得出來，他對李子寧，並非是完全無心的。
這句話她說的時候，本意是想要寬慰蘇子榭一下，但是不知為何，說出來以後，她卻後悔了。
蘇子榭面上神情一滯，而後又笑道：“沒關係，就算是沒有她，也還有很多人，你看，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記得我的生辰，但是他們卻都在為我慶祝。”
像是為了映襯蘇子榭的話一般，他的話剛剛說完，就有一大朵煙花在半空中炸響然後垂落，照亮了半個天空。
沈宜安抬頭去看，有一瞬間的失神。
緊接著她反應過來了蘇子榭剛剛那番話的意思。
“蘇公子，生辰快樂。”
蘇子榭抿唇，對沈宜安輕輕招了招手。
沈宜安點頭，轉身離開。
蘇子榭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煙花一朵接著一朵的炸開，縱然隔著那麼遠，他還是能想象得出來那些人的笑臉。
其實這一日，與平時的每一日，都沒甚麼分別。
不過是千百年來的傳統，賦予它辭舊迎新的使命。
所有人都覺得，過了今日，一切的不好都會留在昨年，而光輝的一切會伴隨著心念一起撲面而來。
其實不是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昨日與今日並沒有甚麼分別。
只是……
蘇子榭想。
只是如果可以穿越回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他一定要絞斷自己的臍帶，誓死也不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愛不能，求不得，思難安。
他經歷了生老病死苦，體會了貪嗔痴念怒。
終於覺得，這世上一切，不過如此罷了。
蘇子榭輕聲嘆氣，然後將袖子攏在身後，往前走去。
李子寧已經獨自回去了，於是他和宮裡的公公打了招呼，便也乘了馬車離開。
他在寧侯府門口下馬車，剛進門，就聽見“砰”地一聲響，一朵煙花在他前面不遠處炸開。
紅的綠的黃的交替照亮整個天空，他於煙火之下，看到有人朝他盈盈一笑。
“我見宮裡今日放這煙花不錯，便特意將剩的都拿了回來，放給你看。”
李子寧輕聲一笑，然後拍了拍手。
下人們將剩下的所有的煙花一起點燃，炸開的聲響震耳欲聾，煙花閃亮然後垂落，像是下了一場大雨。
“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姑娘，用這種東西哄我做甚麼。”蘇子榭朝李子寧走過去，縱然還是板著臉，但能看得出來，清冷之間，已經夾雜了幾分笑意。
“可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李子寧執了他的手，一道往裡走，“不知你在宮裡吃飽了沒，我是沒吃飽，就叫人又多做了點菜，你陪我吃點。”
蘇子榭隨著李子寧一起進了屋，李子寧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來。
“最近忙著治水的事情，都沒能替你好好準備生辰，這是給你準備的禮物，前兩天我收拾庫房的時候，覺得這個很適合你，就單獨挑出來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蘇子榭開啟盒子，裡頭安安靜靜躺著一根白玉簪子，通體剔透，玉色幾乎要流動起來一般。
其實自打他進了寧侯府以後，每一年，李子寧都會給他過生辰。
只是今年，李子寧有許多事情要忙，一直到進宮前一刻，都沒有再提過這件事，他就以為是她忘了。
蘇子榭將那根簪子握在手心裡。
其實，所有的人都不記得也不要緊，最起碼，你的煙花，只為了我一個人而放的。
他倏而垂眸。
有那麼一瞬間，蘇子榭懷疑，自己這些年來，是不是都做錯了。
他有一瞬間的心軟，有一瞬間，想要回頭，阻止自己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