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悅道:“我都不知道林玉娥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我回去問過了父親,他說瑤嬪這事知道的人不多,整個臨泗城也沒幾個知道的,畢竟找這種巫醫看病也不是件多好聽的事情,若是傳揚出去,只怕皇上也怕百官會有所詬病,這林玉娥倒是耳朵長。”
沈宜安心裡驟然閃過幾分不安。
一開始,蘇子榭就曾和她說過,需要她進宮,去幫瑤嬪。
沈宜安從前乃是楚國豪門之女,後來又嫁給了楚和靖,算是半個皇族中人。
但是在顧筱菀入府之前,其實楚和靖的後院統共也沒有幾個人,而且楚和靖一向不耽於女色,也不怎麼寵幸那些女人。
那些個女人出身不高,也都是老實的,沈宜安沒怎麼爭過寵。
等到顧筱菀入府,那她就直接是一敗塗地了,連爭寵的必要都沒有。
所以在爭寵一事上,沈宜安其實是不怎麼擅長的,也不知道自己進宮到底能幫到蘇子榭甚麼。
但是既然蘇子榭要求了,她也不會推辭。
不過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沈宜安心頭忽然閃過幾分不安。
她忽然想到,也許一開始,蘇子榭所想的人,就不是她,而是何意悅呢?
這件事,如果傳揚不廣的話,林玉娥是不該知道的。
但是李子寧和蘇子榭知道卻是必然的。
可李子寧和蘇子榭都是小心謹慎的人,是絕對不可能一不小心將這件事透露給林玉娥知道的。
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之中,有一個故意要讓林玉娥知道,然後也算準了林玉娥想把何意悅給推進宮裡。
沈宜安總覺得,李子寧對何意悅還算不錯,況且她也沒有理由這麼做,更沒有必要用這種方式算計何意悅。
可是蘇子榭是何理由……沈宜安也想不出來。
不管怎麼樣,她絕對不能讓何意悅跟著她一起去了。
明知是個圈套,她端端不會任由何意悅往裡面跳。
沈宜安微微眯了眯眼睛,沉聲道:“悅兒,你先收拾著東西,我想到我還有點事情,去去就來。”
何意悅心思簡單,絲毫不疑有他,直接對她揮了揮手。
沈宜安走到外頭,將卿羽拉到一旁,“我回來之前,你一定看好了,不管用甚麼辦法,一定要拖延著時間,萬萬不能叫她出去。”
卿羽應下以後,沈宜安便匆匆離開。
她徑直去了蘇子榭那裡。
不管她甚麼時候去,蘇子榭總是一副閒適自然的樣子,好似他已經超脫於六界之外,這塵世間的所有事情都和他無關。
但沈宜安知道,若當真如此,他此刻也不會在這裡了。
“我不會叫悅兒跟我一起進宮了。”沈宜安開門見山道。
她自己如何以身犯險都不要緊,不管是哪個王國的皇宮,都是一個藏汙納垢的地方,她本身不是甚麼乾淨的人,沾染了也不要緊,但是那樣純潔無暇的何意悅,那樣好的何意悅,容不得半分沾染。
蘇子榭將筆擱置在一旁,輕聲一笑道:“好。”
他的雲淡風輕叫沈宜安微微有幾分震驚。
好像他早就料到沈宜安會這麼說,也好像沈宜安只不過提出了一個雞毛蒜皮的小要求。
“少夫人新婚,留在寧侯府也是應該的。”蘇子榭這才緩緩抬頭道。
沈宜安唇齒微張,她只覺得蘇子榭將她要說的話給說了,一時間,她倒是不知道要說甚麼才好了。
彷彿二人身份倒換,是蘇子榭跑來和她要求不要何意悅進宮。
“沈姑娘匆匆而來……”蘇子榭將她從頭打量到腳,面上神情沒有半分起伏,還是如同春日薄冰,帶著與這世俗相融又對立的微寒,“是懷疑這件事,其實是我安排的?”
陡然被戳穿了心思,沈宜安面上有幾分掛不住了。
蘇子榭又是一笑,“沒關係,我可以幫沈姑娘把少夫人留下,有些話沈姑娘不好說,我是無所謂的,左右公主如今將整個寧侯府後院的事情交給我來管,我來說這話,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是實在不行,我也會請公主親自出面,到時候,少夫人總歸不會不給公主面子。”
沈宜安舔了舔嘴角,只覺得唇齒乾燥。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難道剛剛那一切,真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正當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蘇子榭卻忽然喚了她一聲,“不知沈姑娘平日練的,是哪家的書法?”
“不過是隨意寫字,未曾刻意練過……”沈宜安愣愣開口。
她一向不在詩書上下功夫。
“這平安二字,我怎麼寫都覺得不好看,沈姑娘可否給我寫一下瞧瞧?”蘇子榭立在案桌旁,將筆遞給了沈宜安。
沈宜安現如今還處在神遊太虛的狀態裡,她接過了筆來,隨手寫下了平安二字。
她的字,並不像是尋常的姑娘一樣娟秀,反而帶了幾分豪放之氣,這也是沈家人特有的氣質。
蘇子榭含笑看著這字,道:“沈姑娘之字,果然是頗有風骨,字如其人,這話果真不是虛妄。”
他將沈宜安寫好的字放在了一旁,而後道:“今日沈姑娘就要出發去皇宮了吧,沈姑娘不必著急,一會兒,我會把少夫人給留下的,想來沈姑娘還有不少事情要準備吧,就不多留了。”
沈宜安應了一聲,便關門離開。
門裡蘇子榭將她寫好的那張紙晾乾,然後一起封進了給楚和靖寫的信裡。
世上之人多相思,能見見字也是好的。
而門外的沈宜安,卻一直都沒有回過神來。
她原本來找蘇子榭,是甚麼目的來著?
她來了以後就說了那麼一句話,後頭的話,倒都是蘇子榭說的了……
沈宜安是真的迷糊了。
她不知道此刻該懷疑誰,相信誰了。
蘇子榭倒也沒有撒謊。
她回去收拾好了東西,快要出發的時候,蘇子榭就帶人來,攔住了何意悅。
“宮裡已經派人來接表小姐了,少夫人就不必相送了。”蘇子榭面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笑容。
何意悅一下子就急了。
“那怎麼行,我都和表姐商量好了,之前不是也讓那個人帶話給你了嗎!我要和表姐一起去的!”
何意悅又氣又急,往蘇子榭身後看,張政則微微低頭,躲開了何意悅的目光。
“宮裡只請了表小姐一個人,況且少夫人如今才剛剛和公子成親,正是你儂我儂的時候,怎麼好拆散了少夫人和公子?公主也說了,寧侯府許久沒有過添丁添子的喜事了,這還是要靠少夫人和公子早日生下嫡子來才好。”
蘇子榭特意強調了嫡子,便是阻斷了何意悅把這事往林曉彤身上推的心思。
“好了,公主看重少夫人,如是少夫人進宮,只怕公主也是會思念的。”蘇子榭抬手壓了壓,此事已經是不容置疑。
何意悅焦急地張了張嘴,卻想不出反駁的話來,只看著沈宜安。
可是沈宜安本就希望何意悅不要進宮,又怎麼會幫她說話?
留在寧侯府,縱然有林玉娥和林曉彤,但是這兩個人都是沒能力傷害到何意悅的,最起碼,她的安全是可以保證的。
何意悅不是沒有能力,她只是不好意思大鬧寧侯府,於是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宜安上了馬車。
往宮裡走的一路,沈宜安和卿羽都無言。
誰也不知道,往後到底還會發生甚麼事情。
且沈宜安到底也沒想通,如果是李子寧安排的話,那蘇子榭應該不敢壞了她的事才對,如果是蘇子榭安排的話,那他應該不會幫自己才對。
所以這一切,當真只是一場誤會?
一直到下馬車,沈宜安也還是沒想清楚。
就在她剛剛邁下一條腿的時候,忽然感覺到馬車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