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喝完黎滿帶回來的那些藥以後，沈宜安的身子明顯見好。
而這一轉眼，距離他們來到鳳鳴谷底，竟然也過去一個月了。
眼看著，就要過年了。
黎滿的意思，是讓沈宜安年前就趕到南唐去，因為那何意悅和祁封的婚期，已經越來越近了。
沈宜安已經快要想不起來，自己有多久沒有在楚國過過年了。
但其實，好像也沒有多難過。
再決定出發以前，黎滿讓卿羽進來和沈宜安多待了一段時間。
得知沈宜安要孤身前往南唐，卿羽還是有幾分擔心。
畢竟自從仇牧起死後，沈宜安就一直沒有和秦扶桑或者是燕嬰分開。
沈宜安也想過，如果卿羽不願意去的話，她可以讓人把卿羽送回楚國，她如果想去青海也好，反正白起總不至於連一個卿羽也保護不住。
她早就不把卿羽看成是丫鬟，而是當成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可是，還不等她說出來這話，卿羽就揚起一個笑臉道：“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反正只要和小姐在一起，我甚麼也不怕！”
“好！”沈宜安也笑了笑。
為了讓沈宜安和卿羽去的路上順利一點，何思陽還給她們倆準備了好大的一個包袱，另外黎滿也寫了一封給何將軍的信，到時候讓沈宜安直接交給她。
離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起來。
那日，黎滿進屋的時候，看到沈宜安正對著外頭出神。
“這一次出走，你可就不一定能見到他們了。”黎滿道。
沈宜安偏頭，微微垂眸，並未說話。
“人世間難免來來去去分分合合，”半晌，沈宜安才道，“當年，先生也未想過，還有能和老頭兒再見面的這一天吧。”
黎滿微微咬牙，“呸！和他見面，我不如和狗見面！”
我是沒有想過啊，可我每天都在盼望。
我只是沒想到，還有夢想成真的這一天。
“此去一行，你會很艱難。”黎滿又道。
“哪有人永遠都能順風順水呢，先生這些年，也不見得多好過吧，況且，總是靠別人得來的順利，也不是真正的好過。”
從前她在父兄庇佑下生活，等到沈家倒臺，她才懂了，這世上，沒有甚麼比自己強大更能靠得住了。
“先生救我一命，我為先生做事也是應該的，再者說了，也不過是幾個月而已。”見黎滿不說話，沈宜安以為是戳到了她的傷心事，趕緊轉移了話題。
然黎滿卻過了一會兒道：“我那麼多年也過來了，所以你也會過來的。”
“多謝先生。”沈宜安笑了笑。
黎滿原本還想說甚麼，但是看了沈宜安一會兒，到底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直接開了門出去了。
沈宜安是在一個夜晚離開的。
鳳鳴谷底除了他們以外再無人煙，平時，他們也是很早就休息了。
夜半的時候，黎滿叫醒了沈宜安和卿羽，又讓何思陽送她們出了那一大團迷霧。
按照黎滿的吩咐，何思陽一直將她們送到大路上才回去。
所以，等他回去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這一路上，沈宜安都沒有回頭過。
倒是卿羽回頭看了幾眼。
何思陽也不知是甚麼時候聯絡的驢車，一直就在大路上等著她們倆，等到了淆州，再換馬車。
沈宜安在淆州門口停留了片刻。
從前沈家作戰的遺蹟。這麼多年了，還是儲存在這裡。
如今年紀大一點的人，有時候還會想起從前年輕的時候，若無沈家，只怕是整個淆州的人都會一夜死個乾乾淨淨。
年幼的孩童自打出生過得就是無拘無束的生活，他們更喜歡在大街上瘋跑玩鬧，而不是聽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不知道再過個十幾年，可還有人會記得從前的沈家？
他們，會慢慢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吧，就連史書之上，只怕也留不下幾個字。
沈宜安與卿羽一道轉身，想要上馬車。
就在這個時候，後頭忽然有人喊住了她。
“小……小姐。”
沈宜安下意識回頭，城門口站著一個脊背有幾分佝僂的老大爺，小心翼翼看著她。
沈宜安的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
“請問，您是姓沈嗎？”
沈宜安雖有幾分不解，卻也點了點頭。
那老大爺大約是沒想到她真的會點頭，目光迅速變得明亮起來。
“您……您可是楚國沈家！”
沈宜安又一點頭。
卿羽不知道這人是做甚麼的，帶著幾分防備看他，怕他會傷害到沈宜安。
“沈小姐！”那老大爺熱淚盈眶，當即就要叩拜，沈宜安趕緊扶住了他。
“您這是做甚麼？”
“您和您的父兄長得真像啊……”老大爺顫顫巍巍開口，“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我的恩人了。”
“當年我就在這裡守城，好多人都跑了，但是我不能跑啊，我要是跑了，淆州不就城門大開了嗎？我想著，我就算是死，也要和淆州城門共存亡。”
老大爺一面說，面上也浮起了對從前的懷念和嚮往。
“後來，是沈將軍救了我，他說，我是最好的守城兵，這句話，我記了很久很久，好多人都看不起我，可是那又有甚麼要緊，沈將軍他誇過我啊……”
這老大爺年紀大了，大約平時也沒人願意聽他絮叨，他便在沈宜安面前，開啟了話匣子。
“小姐，老頭子我已經沒多少活頭了，但是來世，我還要做守城的官兵，只是希望來世，我能跟在沈將軍的手下。”
老大爺的臉上，滿滿都是堅韌和嚮往。
沈宜安忽而熱淚盈眶。
其實她很早以前想過，如果她父兄都不是那為國為民的將軍，是不是可以多活許多年。
這一刻，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從包袱裡取出兩錠銀子來，塞到了老大爺的手裡，不許他推辭。
“您好好活著，我父兄……在奈何橋等您。”
“哎！”
沈宜安上了馬車，走了好遠，回頭還能看見，那老大爺就站在城門口朝她遙遙望著。
這世上總會有人記得你。
皇族不記得，史書會記得，史書不記得，蒼生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