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鳳鳴谷底的過程,並沒有像眾人想象中一樣艱難。
只是身處那段迷霧的時候,伸手不見五指,叫人十分恐慌。
沈宜安感覺到好像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叫她心安了幾分。
但是從這團迷霧出去之前,那人卻送開了手。
原來,這迷霧並不是直接籠罩了整片森林,而只是一片屏障而已。
剛從這迷霧裡走出來以後,卿羽看起來就十分開心,抬腳就要繼續往前。
她想,住在這樣稀奇古怪的地方里的人,一定會有辦法治好沈宜安的吧。
可就在這時候,何思陽卻忽然抬手,阻止了卿羽。
“小心。”
何思陽往前抬了抬下巴,眾人仔細去看,後背立馬升起了一層冷汗。
這迷霧之前,是一大片荒蕪,看起來沒有甚麼異常。
但是站在這裡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土地中間,時不時會冒出幾個泡泡。
這根本就不是一塊堅硬的土地,這分明是一大片沼澤!
想來當初,也有人曾經誤打誤撞闖過這迷霧,但是出來以後肯定會覺得十分驚喜,完全不設防,一腳踩進去,可不就直接掉進這沼澤裡,再也爬不起來了!
而且沼澤裡就是這樣,你越是掙扎,於是會往下陷,感覺像是有人在下面抓著裡往裡拖一般。
也難怪,外面的村子會有關於這裡的一系列謠言。
在何思陽的帶領下,眾人繞過這片沼澤,繼續往裡走去。
不得不說,這裡實在是一大片世外桃源。
原本在外面的低壓氣息感覺完全消失不見,沈宜安覺得自己呼吸都暢快了幾分。
而且這裡面步步都是珍惜的花草,甚至還有蹦蹦跳跳,絲毫不怕人的小鹿,會躲在樹後面睜著好奇的大眼睛看來看去。
樹梢上還有松鼠蹦蹦躂躂,看起來格外快活。
卿羽開心得不停地轉圈圈,時不時被皇甫奉喊過去,摘上幾株花草。
不多時,何思陽就帶著眾人來到了一個小木屋的前面。
這木屋周圍圍著籬笆,院子裡還養著些雞鴨,乍一看和外面的農戶沒有甚麼區別,但仔細看來就會發現,這雞鴨身上的羽毛顏色和外面的普通雞鴨完全不同。
“這是靈雞,”皇甫奉解釋道,“有延年益壽之功效,我也只在書上見到過,卻沒想到這世間竟然還有。”
“先生大約是出去了,”何思陽道,“我們在這裡等一等她吧。”
黎滿是不喜歡被人闖進自己的屋子裡的,現下她不在,他們最好還是在籬笆外面等著。
不然以黎滿的脾氣,如若惹得了她不痛快,說不定就不會再給沈宜安治病了。
只是這黎滿出去採藥,誰知道她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燕嬰站在皇甫奉身邊,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我說,老頭兒,你和這黎滿是不是從前有過甚麼故事啊,感覺她應該是很喜歡你才對。”
燕嬰是在情場裡浪蕩慣了的人,對於姑娘的心思也是十分了解。
如果黎滿和皇甫奉沒甚麼的話,剛剛皇甫奉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猜到黎滿想用的是哪個字?
這簡直就像是黎滿故意設定給皇甫奉的機關。
何思陽說,黎滿隱居在此,是不希望再有人來打擾。
可是看樣子,她是不希望除了皇甫奉以外的人來打擾吧。
皇甫奉微微抿唇,偏了偏頭,甚麼也沒說,過了好一會兒,才尷尬地笑了笑。
燕嬰還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樣子。
燕嬰至今都記得,第一次看見皇甫奉的時候,他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
他搶鄰居大嬸家的狗食吃,差點被狗咬死。
那時候,他還恬不知恥,賴上了燕嬰。
這麼長時間以來,皇甫奉和燕嬰還有沈宜安的關係都很好,他真心疼愛沈宜安,平時也很喜歡和燕嬰開玩笑。
燕嬰覺得,很多他不能和威武王說的話,都可以和皇甫奉說。
但是這一刻的皇甫奉,身上卻彷彿被落寞罩滿。
舊時光紛至沓來,將皇甫奉掩埋。
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需要面對黎滿的這一天。
從前,他和黎滿是師父最為看重的弟子,他們倆的未來,也是光輝無限。
但是師門敗落,鐵騎踏遍山上的每一個角落,一場大火,燒乾淨了他的少年。
他和黎滿揹負著師門最後的希望,從兩個方向逃竄。
黎滿是想和他一起的。
但是他不同意。
如果他和黎滿分開來的話,那麼,至少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
他希望那個人是黎滿,但是他卻沒有說。
最後一刻,他狠狠推開黎滿的手,“你別拖累我!”
他還記得黎滿當時滿是眼淚的眸子。
她鬆了手,火海捲起她的裙角,她倏而轉身,然後消失不見。
原本那些人是來追皇甫奉的,他躲在暗處,感覺危險離自己越來越近。
但是很快,黎滿那邊就發出了一聲尖叫,那些人聽到聲音,迅速就轉身去往黎滿那邊追了。
聽起來,黎滿好像是受傷了。
不管怎麼說,一個受傷的小姑娘,也比一個健壯的男子好對付吧。
如此,皇甫奉便逃出生天。
他是想去救黎滿的,但是他身上還揹負著師父的囑託。
若不是師父以命相護,他和黎滿一個都活不下來。
他不能讓師父死不瞑目。
皇甫奉想,就從那一刻開始,他這輩子都對不起黎滿。
逃出去以後,他隱居山林,醉心醫術。
他還給黎滿樹過一個小小的衣冠冢,他不敢去打聽黎滿的訊息,只是每年清明的時候,都會到她墳前坐一坐。
後來,他出山行醫,也聽說過一點訊息。
黎滿大約是沒有死在那裡。
但他也不敢去見她。
這麼多年來,他只當自己忘卻了從前的所有事情。
從未想過,還有需要想起來的這一天。
燕嬰看皇甫奉面上神情,就知道他有不少不想說的事情。
他也就沒有繼續問。
黎滿拎著一個小小的籃子從林子裡走出來。
這是她的習慣。
從前在師門的時候,旁人出去採藥都是背一個簍子,只有她,每次都拎一個籃子,看起來像是要出去逛街一般。
她永遠都像是一個出塵絕豔的仙子,哪怕過了幾十年,也還是這樣。
在看見黎滿的那一瞬間,皇甫奉忽然覺得心頭一頓,他下意識想要轉過頭去,他想要逃開,他不敢面對黎滿。
黎滿見到這麼多人站在自己的門口,倒也沒有多少驚奇,她先看向何思陽,然後直接就把手裡的籃子砸了過去。
“混小子,不是告訴你再也不許來了嗎!”
籃子裡的珍稀藥草掉落一地,何思陽趕緊蹲下身去撿,摸著頭道:“先生,對不起了……”
“阿滿……”
燕嬰在後頭輕輕推了皇甫奉一把,他往前兩步,小小聲道。
時光在他和黎滿的身上都留下了不少的痕跡,但是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黎滿笑起來的時候,還像極了小時候無所懼怕的樣子。
黎滿歪了歪頭看他。
“唔,這不是師兄,怎麼有時間來看我?”
黎滿從前從來不會叫他師兄。
她這話聽起來熱絡,彷彿二人不過分開幾天,但是內裡生疏,皇甫奉卻能感受出來。
“我……有個姑娘病得很重,我無從下手,想著,這麼多年你醫術……”
皇甫奉正忖度著詞句,不知道要怎麼和黎滿解釋,可是話還未說完,就被黎滿打斷。
她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掃了旁邊咳個不停的沈宜安一眼,陰沉著臉色道:“哦,這世上居然還有師兄治不了的病?”
“師兄當年可是師傅最得意的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