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回來以後,常經年就讓人好生看管著宋淺煙。
宋淺煙現如今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常經年去的時候,宋淺煙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他站在她跟前的時候,她好一會兒都沒認出來他。
他過去的時候,她下意識將自己縮成了一團,想要把自己藏在牆角的陰影裡,他叫了她的名字,她還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忽然哭出聲來。
常經年還把宋淺煙送進了她之前住的院子。
沈宜安去的時候,所有的丫鬟都被宋淺煙關在外頭,沒有一個人能近得了她的身。
沈宜安輕輕走到她的床前,還未來得及說話,宋淺煙就先尖叫了一聲。
“宋淺煙。”
聽到沈宜安的聲音,宋淺煙才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迷糊,然後慢慢變得清明。
她緩緩往旁邊看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全。
“沒事了,好嗎?”沈宜安輕聲寬慰她,“都沒事了,你好好待在這裡,我一會兒叫人來給你送飯,然後你洗個澡,好不好?”
宋淺煙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狼狽,沈宜安也不敢想,她到底在外面經歷了甚麼。
宋淺煙將臉埋在膝蓋裡,自己蜷縮成一團,一言不發。
沈宜安輕輕拍來拍她的後背,想要說甚麼,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半晌,她也只是嘆了一口氣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從前的時候,沈宜安只覺得這句話毫無用處。
但如今經歷過才懂得,這句話是沒有甚麼用,卻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話。
時光能癒合傷口,所有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是嗎,沈宜安?”
宋淺煙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好像只要沈宜安說是,那就真的是了。
沈宜安不知為何自己的話在宋淺煙那裡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作用,卻還是堅定無比點了點頭,“是的。”
“謝謝你,”宋淺煙綻開一個慘淡的笑容,“我想休息一會兒,過兩個時辰你再讓她們進來吧,我好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說完,宋淺煙就打了個哈欠。
“好,”沈宜安應了一聲,“到時候我們一起吃晚飯。”
宋淺煙沒有拒絕。
可到了晚飯時分,宋淺煙卻還是沒有從屋子裡出來。
丫鬟心想著宋淺煙怎麼也要沐浴之後才能去,便進屋去喊她。
誰知道小心翼翼喊了兩聲以後,卻沒有人回應,她走近一看,卻見宋淺煙跌倒在床邊,仰面朝上,早已死了一會兒了。
她的瞳孔渙散,連人都硬了,顯然是沒救了。
難怪她讓沈宜安過兩個時辰再去找她,想必她也知道,皇甫奉醫術高超,如若他來得早了,只怕就能救活她。
她是一心向死。
一股巨大的悲傷攫取了沈宜安全部的神智,她搖晃了兩下,還是不敢相信宋淺煙是真的死了。
她是吞金而死。
誰也不知道那塊金子是從哪來的。
但是沈宜安知道。
宋淺煙曾經和她說過,她存了一筆小小的錢財,等以後找到了那個人,他們可以一起成家,做個小生意,安安穩穩度過下半生。
那是她對於未來的期許,為甚麼忽然就放棄了?
沈宜安到現在還記得,她提起那個少年時,眼睛裡亮閃閃的光。
她說,那個少年是她人生裡,唯一的溫暖。
她那時候還不是聖女,初見那少年之時,她來了葵水,誤以為自己要死了,嚇得不輕,那少年那樣溫柔,為她圍了一件乾淨的衣裳,又告訴她不必擔憂。
她不知那少年到底叫甚麼,也不知道他家住在甚麼地方。
他大約只是一個過路人。
宋淺煙想,他早晚是要離開的,所以她不能喜歡上他。
可越是這麼想,她就越是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那個少年。
她日日期盼著他出現在她家的門口,而光是躲在門後面看他一眼,都讓她覺得無比快樂。
那時候她想,外鄉人就外鄉人吧,她願意跟他一起離開。
可是第二天,少年沒有來,以後,少年也沒有來。
他像是突然闖入的一道光,驚豔了她平平無奇的歲月,然後倏然消失,再也不見蹤影。
但因為見過這道光,所以以後做來聖女,那樣黑暗苟且的日子,宋淺煙也都過來了。
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夠再見那少年一面。
宋淺煙曾和沈宜安說過,她當時決定救秦之亥,就是因為他長得有幾分像那個少年。
當時宋淺煙還是聖女,鎮子裡的人不許她接觸大夫,她不知道往自己身上製造了多少傷,才為秦之亥搞到了一點傷藥。
這還不過是因為秦之亥與那少年有幾分相像而已,如若當真是遇見了那個少年,不知道宋淺煙又會對他多麼好?
人總是難以忘懷年少時曾驚豔過歲月的那個人。
沈宜安怎麼也沒想得通。
月色低垂,外頭晚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
常經年披月色而來,告訴了沈宜安事情的一部分真相。
他派人去審問了那些楚國的探子,除卻關於戰爭方面的事情以外,還審問出來一點別的。
比如說,當時宋淺煙是想離開天侖的,但她卻主動跟著一個楚國的探子回了他們的住處。
那些探子們都是住在一起的,平時很少出去走動,生怕走漏訊息,或者是被人察覺到端倪。
一群血氣方剛的男人聚集在一起,總是會出點問題的。
而宋淺煙,進去以後,就是幫他們滅火的。
宋淺煙從前就是所謂的“聖女”,她厭惡極了那種生活。
那些黑暗的歲月,她根本不敢回頭,她逃出去就是為了尋找年少時分,那光一樣多少年啊!
怎麼可能剛從虎穴裡逃出來,又主動跳進狼窩裡面?
沈宜安想不通。
難不成宋淺煙真的是出去傳遞訊息的?
可沈宜安怎麼想,都覺得不會。
常經年微微嘆了一口氣,面上帶著幾分不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告訴沈宜安。
但她也許早晚會知道。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