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桑抿唇，彷彿靜默了一萬年。
如果叫楚環選，她會怎麼選？
秦扶桑想，她一定會選擇保下這個孩子吧。
畢竟在她的心裡，這個孩子就是秦扶蘇的轉世，沒有甚麼比秦扶蘇更重要。
沈宜安從後頭拉住了他的手腕，清楚感覺到了他細微的顫抖。
然下一秒，他卻輕聲道：“保住她，保住楚良人。”
太醫趕緊點了點頭。
屋子裡，盡是血腥氣的床上，楚環還在竭盡全力地生著孩子，汗水混著血一起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已經近乎脫力，但是雙手卻死死抓住了被子，幾乎要將其抓破。
連嬤嬤在她耳邊哭的聲音她都聽得很模糊，但不知為何，外頭秦扶桑的那句話，她卻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可以，她還沒有同意，他憑甚麼就決定放棄這個孩子！
這是秦扶蘇，是他的親兄弟！
“啊————！”
楚環仰起脖頸來，痛苦地喊出了聲音。
“娘娘……”
太醫匆匆進來，跪地叩頭。
“孩子……”楚環面容猙獰，上氣不接下氣道，“保住……我的孩子……不然……本宮……要……”
楚環從牙縫裡擠出了最後三個字，“要你死！”
說完以後，她便重重地跌回了床上。
“娘娘……”太醫都快哭出來了，“您要是再這樣下去，只怕是母子俱損啊娘娘！”
“那就……殺了本宮……”楚環如同一條在熱油鍋裡的魚一般弓起腰來，面容猙獰，眼珠像是要從眼眶裡崩裂出來一般，“殺了本宮也要救……救本宮的孩子！”
楚環又尖叫了一聲，然後重重跌在了床上。
嬤嬤跪在地上哭，然一抬頭，卻猛地睜大了眼睛。
她指著楚環的下身，顫抖著道：“孩子……孩子……孩子的頭露出來了！”
“快！快！給娘娘含上參片，還有熱水趕緊端過來，之前煎好的藥給娘娘服下！”太醫飛快地吩咐著，“娘娘再用一點力氣，孩子馬上就生出來了！”
楚環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朝她擠壓過來，她像是在狂風驟雨中被海浪拍打不停的一葉小舟飛，彷彿下一秒就要碎掉。
“哇——”
興許是過了一萬年，也興許只是過了一秒鐘，楚環渾身脫力躺在床上，幾乎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總算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哭聲。
嬤嬤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孩子湊過來，滿臉的歡喜，“娘娘，您看看，是個小皇子呢。”
楚環想要看一眼她的扶蘇，可是她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楚環之前是璇貴妃，宮裡之前早就準備好了她生產需要用的東西，連乳孃都備了好幾個。
但她現在已經是楚良人了，乳孃只怕是請不過來了。
好在剛生下來的孩子還用不著餵奶，明日再想辦法也是來得及的。
楚環喝了藥，又喝了參湯，總算是恢復了一點力氣，當即就叫嬤嬤把那個小孩子抱了過來。
“扶蘇……”楚環勉力偏頭去看他，滿眸盡是慈母情懷，柔聲道，“你終於回來了……”
門口的秦扶桑和沈宜安得知楚環已經平安生產，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秦扶桑抓住沈宜安的手腕，輕聲道：“我們走吧。”
“王爺，”嬤嬤忽然從裡面出來，微微躬身道，“娘娘想要見您，說是有幾句話，想單獨和您說。”
沈宜安剛抬起來的腳又落了下去。
秦扶桑輕聲道：“那你在這裡等我。”
屋子裡的血腥味還沒有散去，秦扶桑一進門，就趕緊將門合上，生怕漏了風進來叫楚環受涼。
她側臥在床榻上，低頭看著自己身邊的那個小嬰孩。
“你來，”她帶笑對秦扶桑招了招手，“我想給他取名叫扶蘇，你覺得怎麼樣？”
以已故者的名字給新生兒取名，以表達對故者的思念，也是從前秦國的傳統，秦扶桑早就知道楚環會這麼做，也並未表示驚訝。
他只站在不遠處，低頭看著這天倫之樂。
只是不知道，這天倫之樂還能持續多久。
秦扶桑想，如今楚環已經被貶為楚良人，若非她今日忽然早產，此刻只怕是已經被打入冷宮了。
秦岐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並未說過她腹中的孩子要怎麼辦，秦扶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會移交給別的妃嬪養，還是會和楚環一樣，一起被丟進冷宮。
如果他現在加以阻攔，楚環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進冷宮了？
只做一個不受寵的良人也好，在這後宮裡頭，地位低一些，也可以離那些爭端遠一點。
那一瞬間，秦扶桑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然他卻下意識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這樣做會後悔，還是不這樣做會後悔。
然楚環卻好像從未想過自己接下來的處境，她只低頭看著那個新的秦扶蘇笑，而後對著秦扶桑招招手道：“快些過來，你不想親親他嗎，你們可是親兄弟啊。”
親兄弟。
這三個字聽起來好像很溫暖，但是不知道為甚麼，秦扶桑卻打了個寒噤。
只是那一秒，楚環的面上彷彿帶著溫暖的光，像是暗夜裡的燭光，冬日裡的火苗，他沒辦法拒絕。
秦扶桑緩步過去，蹲在床邊，近距離地看著那個小孩子。
他還那麼小，臉上還有點皺巴巴的，其實一點也不好看，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在對上這張小小的臉的時候，秦扶桑的臉瞬間就軟了下來。
他低下頭去，輕輕蹭了蹭秦扶蘇的臉。
楚環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脖頸。
秦扶蘇響亮地咂了咂舌頭，打了一個咯，左手拽住右手的大拇指，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奇的世界，一點也不抗拒秦扶桑的靠近。
那一刻，秦扶桑好像不僅靠近了秦扶蘇，也靠近了楚環。
她的手還帶著幾分涼意，但是輕輕拍著他脖頸的時候，他卻被暖暖的光晃得想哭。
是這樣嗎？
別人家的母親和兒子，也是這樣相處的嗎？
秦扶桑的眸光忽然鬆軟了幾分。
然下一秒，後頭忽然有甚麼東西帶風而過。
秦扶桑踉踉蹌蹌往後退去，直接跌在了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楚環，抬手往後，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那裡，還插著一根明晃晃的金簪。
燭光搖動，楚環面上的猙獰和母親的關懷交織在一起，疊影模糊。
從前，秦扶桑總想問楚環一句為甚麼。
然現在，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暖意正從後背的傷口處一點點湧出，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而秦扶蘇卻還是躺在床上，玩著自己的手指，好奇的大眼睛眨啊眨，完全不知面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沈宜安聽到屋子裡的聲響，推開嬤嬤，直接就衝了進去。
“秦扶桑！”
進去以後，沈宜安當即便尖叫了一聲。
楚環趴在床邊，輕聲一笑，歪了歪頭道：“呀，這次你還不會死嗎？”
“你瘋了！”
沈宜安再也顧不得其他，衝過去就甩了楚環一巴掌，“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怎麼能心狠至此！”
“太醫！太醫！”
沈宜安回身抱住秦扶桑，跪在地上，衝著外頭喊道。
楚環生產本就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此刻被沈宜安扇了一巴掌以後，她更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就趴在那裡，咯咯笑個不停。
看著秦扶桑不悲不喜的面容，沈宜安都替他委屈得想哭。
這個世界給了他這樣多的惡意，以至於他甚至，不再感覺到失望。
他被沈宜安抱在懷裡，聽著她胸口心臟有力的跳動聲，只感覺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