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筱菀往後退了幾步，一直到後背抵住牆，方才停了下來。
“要犯是程立武，這顧筱菀作為從犯，是不是無關緊要？”秦扶桑輕聲一笑，問道。
獄卒微微低頭，“是，王爺，只是這顧筱菀雖然是從犯，但畢竟天牢裡的人不能無緣無故就放出去，總要……”
秦扶桑抬手阻止了他下頭的話，“本王不是這個意思，本王的意思是說，她就算是死了，是不是也沒甚麼關係？”
獄卒微微一愣，而後點頭。
的確如此。
這顧筱菀沒甚麼家世背景，更沒甚麼依仗，不過是程立武府上的一個小妾。
如今程立武落馬，她更是連最後的靠山都沒有了。
更何況這幾日看著，程立武好像對她也沒甚麼感情，二人的牢室隔得那麼近，程立武都從來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嗯，”秦扶桑負手而立，微微抬起下巴來，輕描淡寫道，“那就殺了吧。”
顧筱菀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日。
一個人三言兩語就可以決定她的生死，而旁邊的人，也不會有任何反對的意思。
她可是從前楚國的顧相之女啊！
她是靖王妃！
是柳是卿唯一兒子的母親啊！
她做過那麼多了不起的事情，她怎麼可以像是一條狗一樣，這樣無聲無息地死掉！
“秦扶桑！”情急之下，顧筱菀直接喊了他的名字，“你不可以殺了我，我……”
還不等她的話說完，秦扶桑就笑道：“不必再做無謂的掙扎了，本王今日前來，就是取你性命的，你還活在這世上，沈宜安就總也睡不好。”
“不管你是要說，你會對本王有很大的用處，還是你要告訴本王關於顧家，關於璇妃的甚麼事情，本王通通都不感興趣，本王就是想讓沈宜安睡一個好覺。”
顧筱菀臉上一片灰敗之色。
就算是這幾日一直被關押在天牢裡，程立武指望不上，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有人來救自己，顧筱菀也不曾這樣絕望過。
她一時間惶恐，微微張著嘴巴，往旁邊看去，卻不知道自己在尋找甚麼。
她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急促地呼吸著，像是溺水的人。
“不……不可以……”
她死命地擺著頭。
秦扶桑對旁邊的獄卒揮了揮手，“她妄圖越獄，動手吧。”
那獄卒不敢耽擱，直接抽出腰間的長刀來，對準顧筱菀的後心，一下子就紮了進去。
那一瞬間，顧筱菀是沒感覺到疼的。
彷彿身體所有的溫度都往一處湧去，進而找到一個出口，瘋狂逃竄。
她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三秒之後，劇痛瞬間躥到了四肢百骸。
她低下頭去，不敢置信地看著穿透了自己心臟的刀尖。
顧筱菀軟了身子，一下子跌倒在地。
她的手指抖動著，嘴唇蠕動，似是在利用最後的力氣，想抓住甚麼，想大聲求救。
秦扶桑低頭看她，面上不帶半分情感。
“這一生，你對沈宜安做的事情，光是用你這一條命，是還不乾淨的，但偏偏，你也只有這一條命而已，本王沒心情和你耗，所以，你乾脆就去死吧。”
那一瞬間，秦扶桑也有幾分恍惚。
他的面上還是帶著幾分淺笑，但話語裡卻盡是肅殺之氣。
自打被趕出京城以後，他就學會了收斂鋒芒做人。
這些年來，不管發生了甚麼事情，他都選擇去做而不是說，甚少會在言語之上表現出來自己心狠的一面。
也許，愛上一個人，就是會有這種變化吧。
膽小者變得怯懦，討好者學會抗爭。
顧筱菀拼了命想要抓住秦扶桑，想要大聲喊出來。
她想要告訴秦扶桑，這輩子，沈宜安最愛的人還是楚和靖，楚和靖最後看清了他的心又如何呢？
到底在外人的眼裡，楚和靖最後還是和她顧筱菀在一起，沈宜安是個被休棄的婦人，接連兩個孩子，都死在楚和靖的手裡。
所以，就算她死了，她也是贏了的！
她絕對不會認輸！絕對不會！
顧筱菀眸子裡的光亮一點一點消散。
這二十年來所發生的的事情，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過去。
她與沈宜安的初遇，與楚和靖的初遇，和柳是卿的初遇。
那些年的嫉妒、算計、陷害……
她這一生回望，竟只有這六個字。
最後的最後，顧筱菀忽然想起來，她和柳是卿，還有過一個兒子，柳真。
只可惜，那個孩子，再也不會有父母了。
顧筱菀沒了呼吸，眼睛卻還是瞪得大大的。
不知道她對這世間，尚有不滿，遺憾，還是留念。
天牢裡面，顧筱菀和顧傾城一道往外面走了以後，並沒有發現，這幾日一直背對著她的程立武，悄悄轉過身來。
他探頭往外面看了看，不知道顧筱菀到底是怎麼了？
她是被人帶走問罪了嗎？
可按理來說，罪責都在他的身上，問顧筱菀做甚麼呢？
難道是想讓顧筱菀來指證自己？
程立武想，也不知道顧筱菀還會不會袒護他。
又或者，是有人要救顧筱菀出去？
從前他只覺得顧筱菀是個弱女子，永遠都要靠他來保護，但是現在，他卻不這麼認為了。
這個女人，自然有她自己的手段。
但是她出去了，會救自己嗎？
程立武想著想著，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
時至如今，為甚麼還要對這個女人存有幻想？
他又背過身去，但卻無法抑制地開始聽著後頭的聲音。
許久之後，終於有人的腳步往這邊走，他聽到了女人的啜泣聲。
那一刻，程立武忍了又忍，到底是沒能忍得住，回頭看了一眼。
卻不是顧筱菀，而是顧傾城。
她被扔到了原本關押顧筱菀的牢室裡面，尖聲叫著，哭個不停。
程立武那一刻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怎麼會認為，像顧筱菀這樣被關進天牢都可以不慌不忙的女人，會是個簡簡單單的弱女子呢？
顧傾城被扔了進來，可是許久之後，還是不見顧筱菀的身影。
程立武不由得有幾分急了。
此時，顧傾城也有點哭累了，就蜷縮在那裡，小聲啜泣著。
“那個……”程立武咳了兩聲，“顧筱菀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
顧傾城猛地抬頭，眼睛紅腫，沙啞著嗓子吼道：“我怎麼知道！要不是她連累，我怎麼會被扔到這裡，她最好是叫宣王殺了才好，她死了我才能解心頭之恨！”
“你說甚麼！”
程立武心頭猛地一跳，抓緊了欄杆，但是顧傾城卻再也不肯看他，也不再回答他的話。
一直到晚上，顧筱菀都沒有回來。
程立武心裡頭的不安越來越濃重，但是也沒有人能夠解答他的疑惑。
顧筱菀大約不會想到，在她死了以後，最掛念她的人，居然是程立武。
秦扶桑在解決了顧筱菀的事情之後，就直接回了宣王府。
這幾日，也叫沈宜安受委屈了。
雖然是做戲，但他每次在顧傾城面前假裝深情，卻對沈宜安冷言冷語的時候，他心裡是極為不好受的。
沈宜安卻只是笑笑，“怕甚麼，我倒覺得你做得還不夠呢。”
就算是說那些話，做那些事情的時候，秦扶桑看起來也是很溫柔的。
雖然從前的事情淡忘了不少，但秦扶桑的惡劣，不如楚和靖的百萬分之一。
“那我也不想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秦扶桑輕淺開口。
沈宜安微微別過頭去，看著窗外的風掠過樹梢。
“沈宜安，”秦扶桑喚了她一聲，“往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