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妃滿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恰如秦之亥所說，不過是死馬當成活馬醫罷了。
再者說，他橫插這麼一手，回頭她在秦岐面前哭的時候，還可以提一提，若有若無地暗示一下秦岐，秦之亥也要對秦扶桑的死付幾分責任。
如此，便算是這個病秧子為她發揮了最後一點作用。
“沒想到，胡王竟然和扶桑公子的感情這麼好，我還以為，胡王是等不及要看他嚥氣，所以才這麼早趕來的呢。”
這時候，忽然有人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秦之亥面色一沉，冷冷掃了過去。
一個穿著一身鵝黃色衣衫的少女盈盈立在那裡。
她的穿著並不是特別扎眼，但若仔細看，便知這一身狀似普通的衣裳卻處處不普通，一針一線都是最好的繡娘細細縫製出來的，陣腳密的幾乎看不出來，連裙子上的褶皺都經過嚴密的計算，保證不管是立在那裡還是走動時，都能呈現最好的效果。
她沒帶甚麼華貴的首飾，卻絲毫掩蓋不住她那豔麗無雙的風華。
“沒想到在這裡能遇見王爺，當真是巧。”她邁步過來，粲然一笑。
秦之亥懶怠掃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只像是沒看見她一般。
“距離上次見王爺，也有小半年了，上次見時王爺還是不近女色的，如今卻已經娶了王妃了。”
她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多一分則顯討好，少一分則嫌高傲。
楚沉瑜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也不由得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你是哪個？”
見她又要朝楚沉瑜走近，秦之亥擰眉，冷冷看她，將楚沉瑜拉到了身後去。
少女面上的笑容登時僵住。
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秦之亥會這樣回應。
縱然傳言秦之亥一向有幾分臉盲，普通人他就算是見個五六回，都未必能記得住。
但她這張臉，怎麼是普通的！說是國色天香也不為過！
“王爺可真會開玩笑，小女顧傾城，半年前才同王爺見過的。”顧傾城強忍著嘴角的抽動，含笑咬牙道。
秦之亥臉上的神色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顧傾城倒是誤會秦之亥了，他並非覺得她不好看，只是在秦之亥看來，這世上美人兒都是差不多的，就像是如楚沉瑜這般不認兵器的人，若是見到好刀，也會讚一句，但叫她說出這把好刀和那把好刀有甚麼區別，她也是不知道的。
在秦之亥眼裡，這世上女人只分兩種，一種是楚沉瑜，一種是記不得的。
“哦，”秦之亥淡淡應了一聲，“臣子應當在那邊。”
言下之意，便是顧傾城僭越了。
顧傾城面上神色愈發難看起來，她美而自知，她自幼就知道自己是漂亮的，也因為這美貌得到了不少的好處，從小到大，便是最為嚴厲的爹爹，只要她撒嬌，也是能有求必應的。
“站哪裡不都一樣，我也是覺得和王爺有緣，才過來說兩句話，現下卻忽然覺得，公主可真是面善，我倒像是在哪裡見過公主一般，總覺得親切得很，若是公主不嫌棄，往後便叫我一聲妹妹吧。”顧傾城明眸皓齒，笑得讓人心醉。
楚沉瑜是楚國公主又如何，在秦國這地界上，身份也是不如她顧家嫡女的，若是換成別家的女兒，能得顧傾城這樣主動投誠，只怕是歡喜得連姓甚麼都忘記了。
秦之亥面上神色更冷了幾分，像是能擰出鐵水來一般。
“滾！”秦之亥懶得和她多言，只低喝了一聲。
顧傾城再怎麼不懂裝懂，此刻也不得不懂了。
她眼眶驟然一紅，咬唇跺腳，轉身而去。
楚沉瑜都有幾分尷尬，只覺得秦之亥對一個姑娘這樣，實在是太粗暴了。
“你是不是要娶她了？”楚沉瑜見無人看過來，便悄悄朝秦之亥那邊靠了靠，小聲問道。
顧傾城這樣的姑娘，一看就很高傲，若不是有甚麼事情，絕對不會這樣主動。
況且顧傾城剛剛叫楚沉瑜管她叫“妹妹”，生活在後宮十幾年，楚沉瑜要是連這麼明顯的暗示都聽不出來，也算是白活了。
“不會，”秦之亥握緊她的手，“這輩子就娶你一個。”
楚沉瑜皺著鼻子笑了笑，卻是沒把這句話往心裡去的，“我都知道的，你這是為了我的面子，怕叫別人說，我才嫁過來不到一個月，你就娶了新人，不過不要緊的，我不在乎這些，你對我很好，我心裡頭感激，這些面子上的事情都不甚要緊的，往後，你若是歡喜誰，只管同我說，我絕對不會攔著你的。”
楚沉瑜自覺自己這番話說得深明大義，只怕是古往今來，也沒有哪個和親公主能如她一般賢良大度。
秦之亥重重沉了一口氣，咬牙轉過頭來。
楚沉瑜尚不覺有甚麼，一臉天真無辜仰頭看他。
“楚沉瑜，”他上下牙研磨出一句話來，“往後不許說這樣叫我生氣的話。”
“皇上駕到！”二人正說著話呢，秦岐忽然從外頭進來。
“皇上……”原本還在門口一臉沉靜的璇妃忽然擠出兩滴眼淚來，紅著眼睛朝秦岐過去，行走間如弱柳扶風，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已經年近四十的女人。
璇妃抓著秦岐的袖口哭，淚水撲簌簌往下落，“扶桑怕是不行了，臣妾替他告罪，是他擾了先皇后安寧，但無論如何，他已經受到了懲罰，還請皇上念在父子情誼上，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她說完，別過頭去，哭得更厲害了些，“皇上……您就陪臣妾去一下吧……臣妾自己不敢去，總是會想起扶蘇……”
璇妃嗚咽了一聲，秦岐的心也軟了下來。
秦扶蘇也是他寵愛了多年的兒子，此刻想起，他亦是有了幾分哀傷。
“好了，朕陪你進去瞧瞧，你也不要太難過了，往後，咱們還會有孩子的……”秦岐拍了拍璇妃的手，與她一道往裡走。
“這……”
秦岐一進門，便見太醫齊刷刷站在秦扶桑的床前，皆是扭頭看著皇甫奉在那裡動作，連秦岐進來都未曾發覺。
“皇上，這是胡王帶來的大夫，說是有幾分醫術，他們兄弟情深，臣妾心裡也很感念……”
璇妃擰著帕子哭，表面上是在為秦之亥邀功，實則也是在埋了伏筆，若是一會兒秦扶桑死了，也能賴一部分責任到秦之亥身上。
“皇甫奉？”秦岐驟然擰眉，“你怎麼在這裡？”
“等會兒再和你說話，我忙著！”皇甫奉頭都沒回，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璇妃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驚詫秦岐怎麼會認識這個大夫，這大夫竟然還敢對秦岐如此不敬，然而瞬間，她就想起，秦扶桑之前曾和她說過。
那個鬼醫的名字，就叫皇甫奉。
他竟然是鬼醫！
秦之亥怎麼會和鬼醫在一起，竟然還會帶鬼醫來給秦扶桑診治！
“皇上……”璇妃面上的笑容僵硬異常，“聽聞鬼醫醫術天下無雙，想來胡王殿下也是真心為扶桑考慮，這回，扶桑總算是有救了……”
璇妃還在抓住最後一分希望往秦之亥身上潑髒水。
若是今日秦扶桑死了，她便可以說，鬼醫這麼好的醫術，是一定能救活秦扶桑的，而他死了，就說明鬼醫提前聽了秦之亥的吩咐，故意害死了秦扶桑。
世上母親，竟有人能心狠至此。
誰料這一回，璇妃竟然是打錯了算盤。
皇甫奉擦了一把額上的汗道：“命是保住了，但是甚麼時候能醒，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