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安定定地站在那裡。
她原本以為，徐福已經死了。
所以她才更加不敢拋下秦扶桑，畢竟若無徐福擋著，可能他們就被大當家的追上了。
但是這一刻，徐福卻帶著好些人，從火海里朝他走了出來。
“姑娘，我家公子怎麼樣了？”徐福面上，還是和之前並無差別的笑容。
沈宜安驟然打了個寒噤。
雖然秦扶桑永遠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但是徐福從第一次見面，就給人一種很好親近的感覺。
可是如今，他的這種親和，卻只叫沈宜安覺得膽寒。
滿天飛雪撲簌簌地打下來，整個世界都變成白茫茫一大片，沈宜安仰頭，只覺得飛雪後頭的太陽化成一團光暈，整個世界都在打轉。
“啪！”
一聲清脆地聲音響起，是一個白色的小瓶子碎在了她的腳邊。
飛雪被定格，山河沉寂，星月不移。
整個世界陡然變得寂靜。
沈宜安看見塔樓上，薔薇嗆了一頭一臉的菸灰，卻還是抹了一把臉，笑得燦爛。
她把大當家身上的繩索解開，仰頭飲盡那個綠瓶子裡的毒藥，然後翩然若飛起的鳥。
她騰空而起，而後重重落地。
世界變成一顆漂亮的珠子，碎在沈宜安跟前。
她像是忽然被人握緊了心臟，張大了嘴巴，卻不能呼吸。
“安安！”燕嬰趕緊抱住她，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去看摔下來的薔薇。
沈宜安咬住他的手，嗚咽了兩聲，到底是忍不住，痛哭出聲。
如果知道這一切要以薔薇的性命為代價，她寧願死在這個山寨裡面的人是自己。
薔薇她明明……是一個那麼好，那麼好的姑娘。
她曾經告訴自己那麼多秘密。
她說，山下有個少年郎，長得十分俊俏，她很喜歡。
等她十五歲，就去問他，要不要娶她……
她說，姐姐，是不是隻要長大，就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
她說，姐姐，我怕他說我是個山賊不喜歡我，我想變成一個好姑娘。
薔薇，你明明，就是一個好姑娘……
雪花落在沈宜安的眼淚上，倏而消融。
沈宜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渾渾噩噩回去的。
她只記得，她拼了命想要把薔薇扶起來，可薔薇卻好像已經和大地還有雪花融為了一體。
燕嬰幫她挖了一個淺淺的坑，她把薔薇和大當家葬在了一處。
徐福和他手底下的人想來幫忙，被她一把推開。
她跪在薔薇的墳前哭了好一陣，等她再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和皇甫奉他們會合了。
徐福站在秦扶桑跟前，低頭道：“主子，那些山賊都清理乾淨了，主子可以放心了。”
皇甫奉也愣了，抖著問了一句，“那……那薔薇呢？”
秦扶桑清清冷冷抬眼道：“是你們沒有把她追回來，我提醒過了，她最好是不要去，否則不一定還能活著回來。”
沈宜安顫抖著手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來。
她先前就有一個不好的感覺，可是真當她看到那佈防圖上原本沒有的墨跡時，才是真的崩潰了。
她當時就覺得，好像佈防圖的位置變了一點點，卻沒有在意，而且放到懷裡以後，就沒有再開啟看過。
這佈防圖，絕對被人動過了，而且由於抄寫的時候過於著急，甚至還在上面留下了墨跡。
是她害死了薔薇。
如果沒有她的佈防圖的話，秦扶桑的人就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攻打進去。
如果不是薔薇要救她離開的話，大當家也不會將山寨裡大部分的人都抽調到一起，方便人一網打盡。
是她害死了薔薇……
沈宜安咬緊了下唇，痛自心底而來，迅速傳遍四肢百骸。
秦扶桑見她發現，卻無半點心虛，只道：“多謝沈姑娘。”
“你還有沒有良心！”
沈宜安說著，就想甩秦扶桑一巴掌，卻被徐福一把握住了手腕。
燕嬰和燕十七一起衝上前去，燕嬰護住了沈宜安，燕十七則將徐福一腳踹開。
徐福被踹了一個踉蹌，還是擋在秦扶桑面前。
“姑娘，若不是他們先抓我們公子，也不會招來殺身之禍。”
“他這樣的，死一萬次也是活該！”
秦扶桑聽得這話，面上卻還是一派雲淡風輕，臉色和神情都與這漫天飛雪融為一體。
“我原本就說過，我和各位，本就不是一路人，相遇數次，皆是不堪，從今天開始，希望我們再也不會遇見了。”
皇甫奉在後頭咬著牙開口，“是，的確不是一路人，我現在只後悔，我怎麼會救了你！你最好是不要再遇見我，否則下一次，就算是你死在我跟前，我也不會再給你半粒藥吃！”
秦扶桑懶懶合了眸子，似是不願意再說話，只朝徐福做了個手勢。
徐福點頭上前道：“在山寨這幾天，不管怎麼樣，諸位還是幫了我家公子不少的，感念各位恩德，我家公子會再送給諸位一輛馬車，從此山高路遠，就再也不見了。”
“呸！”皇甫奉上前，啐了一口，罵道，“誰要你們的東西，你們噁心不噁心！”
“要，為甚麼不要，”沈宜安冷冷開口，“我們走。”
一直到看不見沈宜安他們的身影了，徐福方才對秦扶桑道：“公子，您為甚麼不和他們解釋一下，那些山賊並不是簡簡單單就想用您換點錢財，他們是打算要了您的命的！”
“那又怎麼樣，我本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和他們做甚麼朋友，婦人之仁，不堪一用。”秦扶桑睜眼，冷冷掃了他們離開的方向。
有些人，於他而言，不過是生命裡微不足道的插曲罷了。
他本就短暫的生命，不值得為這些無足輕重的插曲浪費。
“可是公子，那個人的醫術還是很好的……”
“怕甚麼，我們不是還有鬼醫嗎？”
秦扶桑捲了大氅，進了馬車坐下。
他還未到秦國呢，就有這麼多人想讓他死呢。
但是他一定會活著抵達的！
只是那時候，秦扶桑還不知道，他已經見過，並且徹底得罪了鬼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