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著腳進去,走到晴貴妃床前的時候,再也沒了力氣,一下子跌在了那裡。
晴貴妃睜開眼,見是他來,忽而扯了扯嘴角。
她的臉色很難看,笑得也不如往日絢爛。
但是在楚匡義的心裡,她永遠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晴兒……”他顫抖著手,想要摸一摸她,可是卻不知道把手落在哪裡才好。
“我好想你……”晴貴妃啟唇,輕聲道。
楚匡義一瞬間淚水決堤。
他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甚麼時候了。
小的時候,他不是個多麼受寵的皇子,先皇對幾個兒子都相差不大,嚴厲頗多,慈愛偏少。
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後宮和前朝都是風雲詭譎,他必須要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
敵人不會因為你只是個小孩子就心慈手軟。
宮裡的孩子難將養,他能活下來,都不知道費了多少工夫。
他很小的時候就不知道善良是甚麼東西了,也從來不肯在別人面前示弱。
自打他記事以來,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他以為只要贏了奪嫡之戰,只要做了皇帝,他就能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是這一刻他才知道,這世上多得是無能為力的事情,哪怕是帝王也一樣。
“我也是,晴兒……我好想你……”楚匡義抓著晴貴妃的手哭。
旁邊的所有人都低著頭,怕自己見到帝王的柔弱之處日後會有麻煩,此刻便是隻恨爹孃多生了一雙眼。
好在晴貴妃說,她有些話想和楚匡義說,不想有人在前,楚匡義便直接把他們都趕了出去。
“我只怕是不行了……”晴貴妃虛弱開口,氣若游絲,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走。
楚匡義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會的,晴兒,不會的……我已經找到醫治你的法子了,你會活下來的,晴兒,你一定會活下來的。”
晴貴妃輕輕挪了挪,靠在了他的胳膊上,“不要再安慰我了,原本我想著,我已經是命不久矣,何必再多餘惹你傷心,倒不如此生不復相見,你忘了我,等我死的時候,你也能少傷心一點,可是我捨不得,楚匡義,我太自私了,我還是想再見見你,哪怕是最後一面,我也想見見你……我那麼那麼愛你,你一定不能忘了我……”
楚匡義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兩個人的淚水交纏在一起。
“真的,晴兒,你信我,”楚匡義的手在她墨髮裡面穿梭,“你會好的,我找到了法子,晴兒,所有的罪孽都由我來償還,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了。”
晴貴妃抬起頭來看他,“楚匡義,又是殺人嗎?”
楚匡義抿唇,不知說甚麼才好。
“楚匡義,我真的想留下來陪你,”晴貴妃垂眸道,“讓我去見見那個人,不管怎麼樣,只當是我……贖罪也好,賠罪也罷,偷了她的命來叫我活下來,我總不能就這麼受著了。”
晴貴妃的話,彷彿是同意了楚匡義的作法。
他一時間也有點驚詫。
晴貴妃仰起頭來去吻他的下巴,一面哭一面說道:“楚匡義,我變成這樣自私而不堪,你還會愛我嗎?”
他低頭回應她的吻,聲音暗沉,“晴兒,不管你怎麼樣,我都會愛你,這一輩子都是。”
太醫取了人參湯來給晴貴妃喝,她的氣色便好了點。
楚匡義和她一起坐了轎子到關押沈宜安的地方附近,她堅持要下了轎子自己走,楚匡義拗不過她,只好扶著她,二人一起緩步進去。
晴貴妃作出一副認不得沈宜安的樣子來。
左右她本來就有幾分記不住人臉,楚匡義也沒有懷疑。
“叫他們走出去,好不好?”晴貴妃拉著楚匡義的手撒嬌。
楚匡義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拒絕晴貴妃的要求。
況且他就在這裡,外頭又有那麼多侍衛,沈宜安也不能做甚麼。
他便同意下來。
晴貴妃朝著沈宜安彎腰,輕聲道:“這位姑娘,是我對不住你,我想要留在皇上的身邊,只怕是要用你的命來續命了,但你放心,等你去了以後,皇上會好好補償你的家人,而我也會代替你,好好活下去,總不辜負了你的性命。”
沈宜安早就被堵住了嘴綁在凳子上,此刻哪裡還能回她的話,只是瞪圓了眼睛看她。
晴貴妃直起腰來,看了她一眼,瑟縮了一下,“楚匡義,她在瞪我!”
楚匡義趕緊過來扶住她。
她抱著楚匡義的脖子,小小聲道:“我怕……”
“不怕,她不能傷害你的,我在這裡,你別怕……”
若是換成別的女人這樣矯揉造作,只怕楚匡義隔夜飯也嘔的出來,而且一定會出言諷刺。
但是晴貴妃不管做甚麼,在他眼裡都是頂好的。
這一幕若是叫顧筱菀看到,只怕又要氣得吐血。
晴貴妃仍舊抱著楚匡義的脖子不肯鬆手,他也就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
可就在這時候,楚匡義忽然感覺到後脖頸上傳來一陣刺痛。
他想要掙扎,晴貴妃哼哼了兩聲,他怕弄疼了她,便沒敢動作。
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楚匡義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晴貴妃也被他帶著跌倒在地,好半天才爬了起來。
做這些事情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力氣,等到她氣喘吁吁幫沈宜安解開繩子以後,已經癱軟在地動彈不得了。
“娘娘……”
沈宜安要來扶她,她卻擺了擺手,氣若游絲道:“你換上宮女的衣服……從那個窗子跳出去,外頭有人在接應你……是皇上……對不住你,但你別恨他,其實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錯事……但是……請你要責怪,就責怪我吧……”
“娘娘……”
晴貴妃又擺了擺手,“別耽擱了,我學得不太好……只怕……只怕他一會兒就要醒了,你放心,宮裡甚麼好藥沒有,我肯定會好好的……”
沈宜安又咬牙看了她一眼,到底是依言換了衣服,然後又從窗子跳了出去。
晴貴妃眼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子口,方才鬆了一口氣,緩緩趴在了楚匡義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