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這段時間，楚和靖問過她多次。
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樣的，但是他卻都不肯相信。
他在心裡想，無論如何，這都是最後一次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問她這個問題。
沈宜安微微垂眸，笑了一聲。
她抬起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層層紗布包裹之下，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窟窿，大夫說，她的手，恐怕這輩子都會留下病根，她再也沒辦法拿重物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和腳。
“楚和靖，沒必要再問這種問題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點頭，撐著扶手想要起來，可是卻又忍不住咬牙道：“為甚麼！沈宜安，到底為甚麼！明明他在利用你，是，我是做過……做過很多傷害你的事情，可是為甚麼你能原諒他的欺騙和利用，卻不能原諒我，沈宜安，為甚麼！”
你知道，當我找到裕王爺的心腹，當我親手將顧家送上滅亡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嗎？
我想，我們終於能好好在一起了。
可是你居然愛上了別人？！
沈宜安抬眸，清清冷冷看著他，“因為我早就知道他在利用我接近哥哥，我從未對他許以真心，可是他也沒有做過甚麼實質性傷害我的事情，而且他正緩慢對我許以真心，很多時候，他都在保護我，我看得到。”
“我也在保護你，沈宜安，我……”
“楚和靖，就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才沒有辦法原諒，你打著愛情的名義，對我的那些傷害。”
楚和靖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呆坐在那裡，完全沒了力氣。
沈宜安不是不知道，他對她的疏遠、冷落，都是為了保護她。
可是後來呢？
你說你想要我活著，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真的想如螻蟻一樣活著嗎？
我真的願意看著另外一個女人懷抱著我的愛人，指使我的愛人殘害於我嗎？
“那現在呢，沈宜安？”
你因為愛我而不能原諒，現在你還愛嗎？
沈宜安緩緩搖了搖頭，她抿唇，眸光清冷，“楚和靖，我們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段年少時光，我愛你入骨，敢當著全城的人面，朝你熱烈的笑。
回不到出嫁的時候，你掀開我的紅蓋頭，我說我要一輩子做你的妻。
回不去了。
“好，好……”
楚和靖如同丟了魂一般，踉踉蹌蹌起身，扶著牆慢慢往外走。
沈宜安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了下來，她的年少時光，愛情和勇氣，就這麼慢慢消失在了風裡。
在踏出門的那一刻，楚和靖忽然挺直了脊樑。
他仰頭看了看太陽，忽而覺得有幾分眩暈。
從前，沈宜安在他的生命裡，就是如同太陽一般的存在。
他知道他無法觸及，但是隻要她在那裡，他就覺得暖洋洋的。
可是等到他真的有了能力的時候，才發現，太陽永遠都離他那麼遠。
他永遠也沒辦法擁有。
從此往後，他的世界裡，只有黑夜和陰天了。
楚和靖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風捲起他的衣角，蹁躚像是要騰雲而起。
來見沈宜安之前，他的腦子裡混沌一片，無數的思緒攪和在一起。
這一刻，他反而清明起來，所有要做的事情就清清楚楚地列在了那裡。
影一跟在他身後，不由得有幾分緊張。
“王爺……”
沈宜安在楚和靖的心裡有多重要，他也是清楚的，楚和靖這麼多年來忍辱負重，不光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能和沈宜安在一起。
但是現在，好像一切都沒了意義。
影一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堅持下去。
楚和靖卻是輕笑一聲，“走吧，去和青海王談一談，看他到底要甚麼條件。”
影一驟然一愣，楚和靖走出去好幾步遠，他方才反應過來。
這一刻的楚和靖，彷彿又回到了從前。
回到了那段，他心儀沈宜安卻又不敢表現出來，永遠都是一副無心無情的樣子，但胸中卻藏著無數丘壑，只等著時機來臨，就將所有的敵人都斬落馬下的時光。
楚和靖回了前廳，彷彿自己剛剛根本就沒有離開過，照舊神色如常地和仇牧起說話。
一旁的燕嬰微微眯了眼睛，有點猜不透剛剛在後院，他們兩個到底說了甚麼。
仇牧起要的條件很簡單：一是要為沈家平反，二是封他為青海王，同時修繕沈府，作為他在京城的住處，三是青海五年不徵稅，休養生息。
其實當時朝中有很多人心裡都很不安。
燕嬰和仇牧起都帶了不少的人馬來京城，他們都以為，仇牧起這是打算推翻了楚匡義，自己做皇帝。
楚和靖卻清楚，青海那邊尚且不穩，仇牧起所有的根基都在那裡，他不會輕易放棄，而且如果現在作戰的話，且不說如今北燕正亂著，無暇顧及到這邊，就算是青海，恐怕也不會一直安穩無事，還不如先行賣個便宜給楚匡義，謀後再議。
“從前奸人作祟，殘害忠良，致使沈家蒙冤，如今要平反，也是情理中事，至於其他的，本王還要回去再和皇上稟告一下，還請青海王稍安勿躁才好。”
仇牧起沒有被面具擋住的眼睛裡泛起幾分疑惑，瞬間也就消散了。
楚和靖離開以後，燕嬰迅速坐到了他對面。
“你察覺到沒有，這楚和靖，很不正常。”
仇牧起點頭，“他叫我青海王，就意味著……他願意在這件事情中，去勸說楚匡義。”
從前楚匡義雖然沒有正式下旨，但是大家也都跟著他一起喊仇牧起青海王。
但是這個時候卻不一樣。
仇牧起提出了這個要求，那麼就得等楚匡義正式回應，他的這個王位才能坐實。
“不行，”燕嬰迅速起身，“我得去後頭看看安安。”
他心裡總是有幾分不安。
“不準去。”
“為甚麼！”燕嬰又急又氣，乾脆不管仇牧起，自己往外走去。
大不了就是被揍一頓，還能怎麼樣。
可是他才剛走到門口，就聽仇牧起在後頭冷聲道：“你當真以為，她現在願意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