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一大早,松宮與加賀在東京車站搭上九點二十分出發的新幹線淺間號511班次,預定十點三十二分抵達輕井澤。
“那邊應該相當冷,要有心理準備。”加賀將摺好的大衣放至行李架,坐回座位。今天松宮拎著公文包,加賀卻一如平日兩手空空地出門。
“提到輕井澤,腦海首先就會浮現避暑勝地的印象,不過仔細一想,也有人一年到頭都住在那裡。”松宮說:“雖然夫人解釋,他們住的原本就是吉永家的別墅。”
松宮口中的“夫人”,是指吉永友之的母親。昨晚他們打電話過去,表示希望今日能上門拜訪,但沒明講目的,只說想請教關於她兒子的事。
這趟輕井澤出差的申請,意外地很快得到上司的同意,因為兇手是八島的推論搖搖欲墜。
由於在書店的書上採到八島的指紋,證實與青柳武明一起進入自助式咖啡店的另有其人,換句話說,專案小組目前對整起事件所做出的假設已全被推翻。
當然,八島是兇手的可能性並不是零。離開書店的八島在路上偶遇走出自助式咖啡店的青柳武明,突然心生歹念行搶,也不是說不過去。但這麼一來,問題就變成,為何與青柳進咖啡店的人沒出面協助警方?只是害怕與案件有所牽扯,而選擇保持沉默嗎?
“搞不好你們追的那條線是正確的。”石垣如此說道。答應兩人的出差申請時,他的目光彷佛充滿威嚇:“准許你們這麼亂來,最好給我找出答案!”
但實際上,究竟三年前的泳池意外隱藏甚麼秘密,根本是一團迷霧。昨天松宮和加賀找青柳悠人談過後,又去找與吉永友之同屆的兩名游泳社社員詢問,但兩人都認為那只是一起單純的意外,而看他們的反應也不像在說謊。
“我覺得他很傻,幹嘛一個人溜回學校泳池練習?大概是前輩滿看好他,他也有了自信,導致他得失心特別重吧。”和吉永友之較親近的少年感慨道。
唯一確定的是,那並非練習中發生的意外,因為不可能所有社員串供,否則遲早會有誰說溜嘴。
松宮恍惚地陷入沉思之際,電車抵達輕井澤。一路上,他和加賀幾乎沒交談。到站後,加賀起身伸懶腰,還轉轉頭活絡脖頸,似乎睡了一覺。
兩人在車站前跳上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後,順便問多久會到,司機答約十分鐘。
計程車賓士在蒼鬱的林間。四下雖然還沒積雪,但待在車內也感受得到外頭已籠罩在冷空氣中,行人都穿著厚厚的冬衣。
駛進別墅區後,車子停下,司機表示應該是這裡。松宮先下車探情況,隨即瞧見一棟建築物,門柱上掛著刻有“吉永”二字的木牌。
“沒錯,就是這一戶。”松宮對車內的加賀說。
加賀付完車費下車,低喃著“真的很冷”,扣上大衣鈕釦。
由於找不到門鈴,兩人直接走進大門。寬廣的庭院映入眼簾,長長的步道連通大門與玄關。
主屋以淺褐為基調,散發出平靜的氛圍。窗戶皆裝上護窗板,門口的架高設計似乎是為方便積雪時出入。
玄關門旁有個對講機,松宮按下門鈴,馬上傳來應答的女聲。
“我是警視廳的人,昨天跟您聯絡過。”
“好的。”
隨著一陣開門聲,出現一名身材和臉龐都很嬌小的女性。她穿毛衣搭牛仔褲,略微花白的頭髮束在腦後,看上去約五十歲。昨天在電話裡得知她名叫美重子。
松宮與加賀自我介紹後,美重子讓兩人進屋。室內相當溫暖,還飄著淡淡花香。
“友之同學呢?”換上拖鞋後,加賀問道。
美重子輕輕合掌,看著兩名刑警說:“他在客廳。”
穿過走廊,盡頭有扇門。美重子說聲“請進”,松宮與加賀便踏入客廳。門內是寬闊的挑高空間,隔出一區餐廳。除了高階沙發與茶几,窗邊還有張安樂椅──上頭坐著一名少年。
他穿著運動服,膝上的毛毯遮住下半身。雖面向兩人,卻緊閉雙眼。體型瘦削,肌膚如陶器般蒼白,齊眉的瀏海梳得十分平整。
松宮緩緩走近,低頭一看,少年像屍體般動也不動。
“他能自主呼吸喔。”吉永美重子的語氣甚至帶著點自傲,“狀況好時,也會有表情。”
“他會睜開眼嗎?”
聽加賀這麼問,美重子似乎有些意外,嫣然一笑。“他在睡覺呀,不會睜開眼的。他只是在睡覺。”
聽起來彷佛在強調──這孩子很健康,沒任何問題。或許她想這麼說服自己吧。
“二位這邊請。”
於是,松宮與加賀在沙發坐下。美重子端來紅茶,看得出杯子也是高階品。
“你們是何時搬來這裡的?”加賀問。
“那起意外發生的來年吧,我丈夫剛好屆齡退休,就處理掉東京的房子,一家三口搬來這裡生活。因為我們想待在空氣清新的地方,好好照顧那孩子。”
“您丈夫今天不在嗎?”
“他去東京。由於手上還有幾間公司的顧問工作,他得定期回東京辦公。”美重子微笑道。
松宮心想,還好吉永友之生在有錢人家。對一般家庭而言,這筆照護費肯定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那麼,二位想談甚麼呢?”美重子說。
加賀微微傾身向前,“是關於您兒子的那起意外。根據我們手邊的資料,意外發生後,府上並未提出任何控訴,是對事情經過毫無懷疑嗎?”
美重子輕輕搖頭,“老實講,我有滿腹的疑問。很難相信那孩子會一個人偷偷跑到學校泳池,也不相信他會溺水。畢竟他從小就固定在上游泳課,比誰都識水性,非常清楚水是多麼恐怖。”
“但你們接受了學校的說法?”
“那是不得已的。警方也沒發現疑點,更何況,當時最重要的是救這孩子,我們根本沒心思去管責任歸屬。”美重子望向安樂椅,“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他責任心那麼強,並不是不可能……”
“怎麼講?”
“直到比賽的前一天,他還在擔心會拖累其它人。”
“拖累?”
“他被選上參加游泳接力賽。其餘幾棒都是三年級生,只有他是二年級,所以很怕給學長添麻煩。”
“接力賽……”加賀似乎陷入思索。
“呃,你們在調查甚麼呢?事到如今,怎會突然對那起意外感興趣?”
十分合理的疑問,於是加賀解釋:“其實,不久前東京發生一樁命案,我們負責調查。”
“命案……”美重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請放心,我們並非懷疑府上與那案子有關。只是,我們查出被害人生前的一些行徑,似乎與您兒子發生的意外有關,所以想來打探詳情。”
“那位被害人是?”
“他姓青柳,青柳武明先生。您有印象嗎?”
“青柳先生……好像聽過,不過很抱歉,應該不是我們認識的人。”
松宮心想,大概是吉永曾與家人提過社團前輩,美重子才隱約記得青柳這個姓氏。
但上門造訪前,松宮與加賀商量過,今天暫時別告訴吉永的家人,青柳武明是吉永社團前輩的父親。
“您曉得日本橋的水天宮嗎?那座神社以保佑安產著名,但對保佑除水難似乎也很靈驗。”
聽加賀一提,美重子眨著眼,回道:“雖然曉得……”
“依我們調查,青柳先生會固定前往水天宮參拜,而且每次都折一百隻紙鶴供奉,關於這部份,您有沒有──”
加賀不禁一頓。只見美重子的神情驟變,雙眼圓睜,倒抽口氣。
加賀又問:“您想到甚麼嗎?”
美重子大大點頭。“是的。我想,那個人就是‘東京的花子小姐’。”
“花子小姐?”
“稍待一下。”美重子起身走出客廳。
松宮與加賀面面相覷。即使是身為菁英刑警的表哥,也露出莫名所以的表情,但目光比平日強烈,顯然已預見將取得關鍵線索。
美重子抱著一臺筆記型計算機返回。
“其實,我持續在寫部落格。原本只是想記錄照護我兒子的過程,卻陸續收到來自各方的鼓勵。”美重子按下電源開關。
“‘東京的花子小姐’就是其中一人?”加賀問。
美重子點頭,“我和那網友都是透過電子郵件聯絡。我也猜過對方可能是男性,這樣啊,原來他不幸遇害……”
“所以,您曉得那一百隻紙鶴的事情?”
“是的,他說要把千羽鶴分十次幫我送去供奉。至於詳細內容,看我的部落格就明白。不好意思,獻醜了。”美重子將筆電轉向松宮與加賀。
螢幕上映出部落格的首頁,頁面妝點著許多色彩繽紛的圖樣。
“喂。”加賀指著畫面上方。松宮一看,大吃一驚。
美重子部落格的名稱,就叫“麒麟之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