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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偽裝 第八節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偽裝

第八節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將自殺偽裝成殺人案有甚麼好處,說實話我一直對此大有誤會,您應該沒有理由想要這變成一起殺人案,自殺就能達到目的,這不正是您想要的嗎?”

湯川語氣平和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大堂裡迴響著,其實聲音並不大,他已經壓低了聲音,但每一詞每一句都動搖著多英的心。

不過也沒有自己被識破的狼狽,這是因為心中早有想法,坐在搖椅上的屍體是不可能的——自己沒有想過的事,別人不會注意到這一點吧?

“請您繼續說。”她說。

湯川輕輕地點頭說,“您想要偽裝的是兩人的死亡順序吧!武久先生殺死了夫人亞紀子之後,用槍自殺——這對您來說情況不利,所以一定要扭轉兩人的死亡順序,沒辦法只好虛構出一個殺人犯,偽裝成他槍殺了武久先生之後,掐死了亞紀子夫人,因為兩人的死亡順序很重要,所以在夫人的脖子上塗上了武久先生的血——這沒錯吧?”

雖然湯川溫和地笑著問她,多英卻感覺自己突然失去了力氣。

“為甚麼順序會重要呢?對孩子來說父母哪一方先死都沒有關係吧?”這個學者恐怕已經看透了一切,多英還是想要稍稍反抗一下。

“孩子,”湯川說,“要是兩人的親生孩子的話就是這樣的,死亡先後順序沒有關係,不過要不是的話就不是這樣了。”

聽到這話,多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到底連這個都發現了,雖然自己早有心理準備,但是還是不能表現出狼狽,“您是說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

“我只是這樣推理,所以反過來問一下,您和武久先生的父女關係是法律承認的嗎?你現在撒謊也沒用,馬上就能確認真假。”

“唉,”多英嘆了一口氣,本想要說些甚麼糊弄過去,但是正如湯川所說,馬上就能被查出來,“正如您所說。我是我母親再婚帶過來的孩子,六歲時母親再婚嫁給武久先生。”

“果然如此!所以我之前在說您繼承了父親的才能時,您一臉窘相,那時我就確信你和武久先生沒有血緣關係,問題是武久先生有沒有正式收養你?”

“沒有。”多英回答。

“改姓了桂木,這是在家庭法庭裡申請的,不過沒有正式收養,我和那個人沒有法律上的父女關係。”

她勉強地叫死者“那個人”,而不是爸爸。

湯川慢慢地點著頭,“要沒有父女關係的話繼承權也是不一樣的,你能夠繼承武久先生的遺產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武久先生比亞紀子夫人先死。這樣的話,武久先生的遺產就可以被夫人繼承,而您和母親之間有親子關係,所以當夫人去世的時候,您就可以繼承全部財產。”

多英勉強開口說:“那個人和母親結婚之後,說是很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把全部的財產給自己的孩子,所以就沒有收養我。”

湯川聳聳肩歪著頭說:“這話也怪,到底也沒有孩子,沒有任何意義。”

“那個人就是這種人,不過湯川先生,”多英看著物理學家一本正經的臉,“我雖然有偽裝案件現場的動機,但是卻沒有實際的證據吧?屍體坐在搖椅上的事,雖然從物理學上來講是不可思議的,但不能作為偽裝的證據吧?”

“您說得沒錯,”湯川微笑著說,“不過您犯了一個大錯誤。”

多英仰起頭抬起眼看著學者,“是甚麼?”

湯川在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來,是沃爾沃和奧迪並排停放的照片,“是這張。”

“這怎麼了?”

“您仔細看看!沃爾沃的車牌上沾著泥巴,你覺得泥巴是甚麼時候沾上去的?”

“這個我怎麼會知道?”

“是嗎?只是在旁邊倒車停車的話,泥巴不會向後飛,車牌上有泥巴說明沃爾沃的前面有車突然加速,而且這說明這輛車必然是停在沃爾沃旁的位置,這個時間是特定的,沾上泥巴的時間是剛開始下雨的下午兩點之前,您最後將奧迪停在這裡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多。到底是誰在那裡停過車呢?一定是兇手。根據草薙的判斷,死亡時間更為提前。”

多英說不出話來,是那個時候吧?當時的確慌慌張張的,可能突然加速了,奧迪的輪子將泥巴甩了出來。

“您在更早的時間,恐怕是在酒店辦理入住之後就來過別墅一次,發現了兩人的屍體,不過沒有立刻報警。做了幾處偽裝之後,開車離開了別墅,泥巴就是在那個時候沾上的。回到酒店的您在晚飯後再次來到別墅——是這樣的吧?”

多英挺直了背,至少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狼狽,“您有我去了兩次別墅的證據嗎?”

“恐怕能找到,停車場那裡留下了很多車輪印記。剛開始下雨和下大雨時,車輪印是不一樣的。您把第一次去別墅的時候的車輪印去掉了嗎?沒有的話,就能證明奧迪車停過二次。”

湯川指出的內容令多英一句話也說不出,真是對自己的愚蠢無地自容。

“而且,”物理學家繼續說,“我們國家的警察很優秀,科學偵查技術也達到了令人吃驚的進步。比如說夫人脖子上的血痕,估計會是武久先生的,但是在甚麼條件下沾上的,我想這是個問題。”

看到多英好像沒聽明白沉默著,湯川開口道:“是時間。”

“要是有人將武久先生槍殺之後又掐死了夫人,在夫人脖子上沾著的血,從出血開始應該沒過多久。兩人應該是吃的同樣的東西,從消化狀態推算出的死亡時間會相當準確。要是兩人死亡時間不同的話,就能判斷出夫人脖子上附著的武久先生的血,是凝固後被擦上去的,這樣警察就會懷疑現場被人動了手腳。”

他淡淡的語氣並沒有逼迫多英的意思,而是一種相信用道理“將車”對方一定會認輸的從容。

多英嘆了口氣,“還有別的證據嗎?”

“警察恐怕還能找到,”湯川說,“掐死是徒手掐著脖子,詳細調查的話,查明掐的時候手指的位置,就能根據這個推理出手的大小和形狀,要是有皮脂附著的話,可以進行兇手的DNA鑑定。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非專業人士偽裝的現場,很容易被識破。”

多英的臉上現出了笑容,自嘲淺薄也同時鬆了口氣,“這麼看來,”她嘟囔著,“看來我沒有成功啊。”

“您在大堂吧向草薙問案子情況,是想要確認一下警察怎麼看待此案吧?草薙說的內容應該和你的目的一致,難道沒有放心嗎?”

“您說得是。”

“很遺憾警察沒那麼好糊弄,”湯川的表情好像是跟孩子說話似的,“即使我不跟他說,您和武久先生之間不是父女關係也一定會被查明,這樣的話警察就會徹底查明夫婦兩人死亡的順序,可以說從一開始就不太可能成功。”

多英輕輕地搖著頭,“我真是好傻啊!”

“您知道為甚麼您父親要殺您母親嗎?”

“嗯……估計是母親有男人。”

湯川挑起一根眉毛,“婚外戀?”

“比婚外戀的感情深,是和鳥飼先生。”

“鳥飼先生是之前……”

“那個人的徒弟,兩個人已經有十多年的關係了。”

“武久先生甚麼時候發現兩個人的關係的?”

多英笑了起來,“估計是一開始吧!”

“一開始?不會吧?”

“您或許無法相信,但是真的,那個人……桂木武久一直裝著不知道妻子對自己的背叛。”

“這又是為甚麼呢?”

“這個……我不想說。”

“好吧,”湯川輕輕地說了聲,“不好意思,我問得太多了。”

“沒事。”說著多英拉過皮包來,想要從裡面拿手帕出來,眼淚湧了出來,卻不願讓湯川看到自己擦眼淚。

“到底還是這樣,”說著湯川站了起來,“我給您買些喝的,喝冷飲行嗎?還是熱飲?”

多英輕輕地咳了一下,抬起臉,“我要熱飲。”

“好的。”說著湯川走了過去,識相地照顧了多英的心情。

多英從包裡拿出手帕擦拭著眼角,轉念之間心想自己這是為了誰而落淚?自己絲毫沒有為武久、亞紀子的死而悲傷的心情,亞紀子是自作自受。

甚麼時候開始叫武久“父親”,多英已經記不清了。上小學時,這麼叫他自己一點牴觸都沒有,不過腦海裡卻有著“那個人是母親的丈夫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的想法。為甚麼會一直有那種想法,那時自己也不明白。

注意到亞紀子和鳥飼的關係是十三歲時,武久外出時鳥飼借用辦公室已經一年多了。那天多英身體不適從學校早退,看到鳥飼穿著內褲從臥室出來,從門縫裡看到亞紀子從床上起身,她甚麼都沒穿。

鳥飼也沒有覺得狼狽不堪,只是苦笑著回了臥室,和亞紀子嘀嘀咕咕地說了些甚麼。多英跑回自己的房間,頭腦一片混亂,怎麼也搞不清狀況。

不一會兒,亞紀子到了多英的房間跟她解釋說武久知道兩人的關係。

“那個人幾年前不是生過一場病嗎?從那以後那方面就不行了,估計是上了年紀吧!所以他對我和誰做甚麼也沒甚麼怨言,因為他自己也盡不了做丈夫的責任,而且那個人現在還能繼續寫詞也是借鳥飼先生的光。要是不依著鳥飼先生,他也沒有工作,這些他自己都清楚,所以裝作看不見。你也不要在意,今天就當甚麼都沒看見。懂了嗎?懂了吧!”

也說不出同意的話,多英只是沉默地低頭。估計要解釋這個狀況,亞紀子迅速地離開多英的房間,不一會兒聽到了她跟鳥飼在說:“沒關係,她會聽話的。”

從那以後,多英在家裡再也沒有見過鳥飼,不過看亞紀子的狀態就知道兩人的關係沒有斷。她多次看到過武久不在家時,認真化好妝的母親急急忙忙地出門去。

亞紀子在外人面前很好地扮演著奉獻的妻子,也沒有和武久離婚的打算。即使最近自己寫的詞越來越不流行了,但年輕時曾有幾首大賣的歌詞,武久還是擁有不少的資產。武久也不想離婚,他的作品多以家庭之愛為題,而且也因此可以上談話節目,圓滿的恩愛夫妻形象也是工作上不可缺少的。

與表面上的美好相比,家中常常冷冷清清的。多英十五歲的夏天,發生了一件決定性的事。那天晚上,多英在自己房間裡睡覺,武久闖了進來,他還鑽到床上來,滿臉酒氣。

當晚亞紀子和朋友去旅行了,當然那不是甚麼朋友而是鳥飼。

武久胡亂地親著多英,還把舌頭伸到她嘴裡,而且還把手伸到她內褲裡。

多英被嚇到的同時也充滿了恐懼,不能動也不能叫。

雖然腦袋一片空白,但有件事情卻是瞬間就明白了——“原來如此!那個人把我當做外人。對那個人來說,我是個外人,所以不能像對自己親生孩子一樣待我。這件事其實自己一直知道,從心底沒有把那個人當成父親。他現在才這樣對我,一定是對妻子背叛的報復,所以我也不能反抗。”

武久舔著多英的臉,撫摸著她的身體。整個期間,多英都一動不動地忍耐著,只是希望噩夢快點過去。

不一會兒,武久離開了多英的床,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他沒有性行為能力,就像亞紀子說的那樣他身體不聽使喚。

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多英有一段時間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不過放心了。

多英也沒有跟亞紀子說過這件事,從學校回來就馬上回到自己房間裡,儘量不和武久碰面。武久也明顯迴避著她,儘量在工作場所待著,越來越少回家。

滑稽的是對於兩人的變化,罪魁禍首亞紀子卻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她還是繼續著婚外情,對外扮演著賢妻良母。

多英讀大學時開始一個人生活,她雖然想著一輩子不再見武久、亞紀子,但在偶爾召開的家庭聚會上還是會漠然出現。這也是因為亞紀子不厭其煩地拜託所致,多英在那個場合也要扮演完美家庭的一員。

多英並不知道抄襲事情的真假,不過她覺得武久的說法可能不對,估計鳥飼和亞紀子覺得武久是不可能抗議的。

所以聽說武久叫鳥飼到別墅來時,多英是真的覺得意外,她覺得兩人應該沒甚麼好說的。

亞紀子打電話叫她過來是事實,不過多英立刻拒絕了,她說這和自己沒關係。但亞紀子這麼說,“拜託了,你來一下吧!甚麼都不做也好,你來一下行嗎?那個人的樣子很奇怪,突然變得溫柔起來,估計在打甚麼壞主意吧!”

“壞主意?”

亞紀子停頓了一下說:“他想殺了我和鳥飼先生。”

“不會吧?”

“我只是這麼感覺,請你一定要來啊!你要是在的話,那個人估計不會想做壞事。”

“討厭,別這麼說!”多英掛了電話,連手機都關了。

她覺得此事愚蠢至極,真是不想跟他們打交道。

不過隨著時間過去,多英越發覺得不安。亞紀子原本可能是誇張了,但是這次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不同,感覺她很緊張,而且考慮到事情的過往,也不能說她想多了。

猶豫之後,多英開著奧迪去了別墅,不過不想住在那裡,一想到同一屋簷之下有武久就睡不著覺,她就像平常一樣訂了酒店。

到了別墅看到慘狀的一瞬間,她明白了武久的意思,他殺死亞紀子之後自殺,一切都是計劃好了。

多英想馬上報警,但是把手機拿在手裡,在撥通之前腦袋一片混亂。

要怎樣向警察解釋呢?父母二人自殺?不對,母親和母親的丈夫自殺?母親是被殺的,是被自己的丈夫殺死的,然後丈夫自殺。

想到這裡的時候,自己突然冷靜了,可以從容凝視兩人屍體。

要是這樣報案的話,結果會怎樣呢?

她聽亞紀子說過關於繼承遺產的事,當然是很隱秘的。母親壓低了聲音,“那個人沒有正式收養你,現在的狀態你沒有辦法繼承遺產,所以我一定儘量長壽,不會死在那個人前頭。”

多英想起那時說過的話,這樣可繼承不了遺產。

其實她覺得這種事怎樣都可以,她也沒有想要過遺產,不過看著那個死在搖椅上的小個子男人,心裡卻有了別的想法。

就這樣結束好嗎?

那晚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受了多少苦,但和自己沒有辦法相比。自己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即使是睡著了但又被噩夢驚醒。只要有成年男子靠近,自己就緊張得全身出汗,自己需要經過多少秘密的訓練才能和男人說話。

不能就這樣結束,自己得不到補償。

所以她偽裝了現場,讓兩人的死亡順序看起來正好相反。

不是想要遺產,她覺得這是拿到自己應得的慰問金的手續而已。

做完偽裝之後,多英先回酒店了,她想盡可能地讓鳥飼來發現屍體,要是他被警方懷疑了就好了,偽裝也沒那麼容易被看破吧?

不過鳥飼沒有來,可能就在這一點上整個計劃破產了。

聽到腳步聲,湯川回來了,兩手拿著罐裝飲料,“可可、奶茶和湯,你要哪個?”

“我要奶茶。”

“好的,”說著湯川遞給她一罐飲料,多英接了過來,罐子還是熱的,“我想過了,”湯川說,“武久先生殺死了你的親生母親,這會造成有形無形的損失,你可以向武久先生提出賠償請求。”

多英意外地看著湯川,真是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話來。

“怎麼樣?”他說,看來不像是開玩笑。

“您想得是不錯,可是前提是我不會被判刑,”多英說,“我做的事會是甚麼罪呢?欺詐罪嗎?”

湯川開啟可可,喝了一口說:“你明早跟熊倉署長說說吧!說當時自己太震驚了,做了錯事,因為覺得槍太可怕就把槍扔到院子裡去,手也不小心碰到了母親的脖子之類的,應該不用做正式的筆錄,但可能做幾處修正。”

多英吃驚地握著奶茶,“不過您的朋友是警察……”

“所以,”湯川說,“他沒有在場,要是他來了,可就麻煩了。”

看來草薙警官也是預設了這個決定,多英心中一熱,“為甚麼?”她問,“為甚麼幫我?”

湯川微笑著點頭,“謝謝您借傘給我,沒有您的幫助,我們會像個落湯雞一樣參加朋友婚禮,”說著湯川喝著可可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有點太甜了,放一半糖就好了。”

多英把奶茶放在一旁,從包裡拿出手帕,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知道自己不是為誰而哭,而是對自己擺脫了黑夜而感到欣慰。

從明天開始甚麼都不用演了,也不用裝了,想到這裡,自己的心就好像長出了翅膀一樣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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