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夏油傑說完那個名字之後就好整以暇的靠回了桌子上, 一副甚麼都知道就等著五條悟來問的模樣。
而站在門口的五條悟則是氣息節節攀升,像是蓄勢待發下一秒就會噴湧而出的火山一樣。
家入硝子看了看五條悟的側臉,又轉頭看了看夏油傑。
她倒是可以說幾句話緩和一下氣氛,但這又不是她的義務。
這兩個人打起來會造成世界毀滅嗎?不至於。
他們說的是誰?不知道。
夏油傑為甚麼沒死?這個她倒是想問問, 但是現在似乎不是一個問問題的好時機。
她可以無比確定當時自己見到的夏油傑不是別人假冒頂替, 也絕對沒有任何生還可能, 是反轉術式都救不回來的程度。
當初把夏油傑的屍體帶走說要單獨安葬的是五條悟, 現在驟然看見夏油傑之後眼裡沒有一點驟然見到已死之人驚詫的也是五條悟, 提起那個名字之後氣氛瞬間不對的還是五條悟, 他們兩個人肯定有事瞞著她。
但說真的, 她沒興趣。
她一點也沒興趣關心這兩個人在搞甚麼。
她只是個普通校醫,對加入咒術界的權力鬥爭沒興趣。能使用反轉術式就夠了,對一些夏油傑能夠復活的術式密辛沒興趣。以及只治外科不治腦子,更對五條悟的心理反應沒興趣。
五條悟用布條把眼睛遮掩起來之後就很難判斷他視覺落點的方向, 讓人分不清他這個時候是在看家入硝子還是在看夏油傑。夏油傑倒是一副泰然處之的樣子,在家入硝子回頭的時候安撫般地笑了笑,轉而又抬頭看向五條悟。
像是知道能捕捉到六眼的視覺軌跡,然後隔著那根黑色的布條和他對視似的。
家入硝子站在中間,感覺自己實在有點妨礙她兩個昔日同學打一架。
她這會困的要死, 驟然看見夏油傑沒死的驚訝褪.去,睏意就再次如潮水般湧來。極端困頓之下, 她完全不能思考,眼前的世界已經開始冒金星。
現在她最需要的不是夏油傑驟然復活的真相,而是一張床。
可五條悟和夏油傑之間的氣氛簡直蓄勢待發。
“你們要打快點打吧。”家入硝子實在困瘋了,沒力氣陪著這兩人大眼瞪小眼。
——夏油傑是小眼。
她夢遊般地推開主臥的門, 然後直直倒進床裡:“別打到我這來就好。”
然後, 就在她瞬間進入夢鄉的同時, 外面的房間傳來了一陣巨大的打鬥聲。
家入硝子就這樣在一片亂七八糟的背景音中睡著了。
等到她醒來,,這兩人已經打完了。
一覺醒來,大腦恢復運轉,家入硝子這才發現夏油傑坐在她床頭。
她補夠了覺,起來了一點精神,就是說的話聽起來陰陽怪氣的:“恭喜你復活啊夏油。”
夏油傑坐在她床邊,好脾氣的回她:“同喜。”
家入硝子一噎:“……擔當不起。”
夜蛾正道光是製造出來了個熊貓就能給咒術界高層惦記成那個樣子,她可一點都不想把夏油傑死而復生的功勞攬到自己身上。
當然了,當初人是五條悟殺的,確認死亡的報告是她交的,指不定在外界所有人看來其實是他們兩個人聯手包庇詛咒師老同學詐死逃生。
天大的冤枉,夏油傑怎麼死而復生的不知道,但五條悟就算了,她看起來很像是會搞這些的人嗎?
夏油傑坐在她床邊,顯然沒有開口的意思,家入硝子只好自己支起身子:“外面都是咒術界還活著的高層和長老,怎麼,五條沒打算把你帶出去嚇死所有人?”
“然後順便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死一次嗎?”夏油傑攤手。
家入硝子終於笑出了聲,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會,“你倆這打的挺激烈啊。”
夏油傑臉上頂著幾塊清晰可見的淤青,還有不少術式造成的劃痕擦傷,傷口很新,初步判定是和五條悟打架的時候被他打的。
“是啊,”夏油傑費解,“這你也能睡得著。”
*
夏油傑是在房間裡等五條悟的,沒想到最先推開門的是家入硝子。
他這次進來,一是為了阻止自己腦殼裡那個東西,二就是為了給松代一樹帶話。
說真的,夏油傑一開始是覺得帶話真的沒必要,松代一樹和五條悟這兩個人情比金堅的愛情故事怎麼容得下他一個單身狗夾雜其中,他拯救世界就夠了難道還要當五條悟的心靈導師嗎?
再說了他也不會這個啊。
然後夏油傑就開了眼界——
松代一樹跟他說,自己登出世界的時候澀谷出了事,他不得已又替五條悟擋了次攻擊。這時候進去,五條悟的情緒可能很不好,你多勸勸。
能有多不好?
等到夏油傑傳送進來,得知的第一件咒術界大事就是五條悟解決掉了一半的高層。
就是這麼不好。
這何止是一句情緒不好能夠概括的……
夏油傑想了想松代一樹皺著眉那句“情緒不好”,又看了看已經被炸成廢墟的議事廳,實在感嘆情.人眼裡出西施。
這也能叫做情緒不好,那恐怕天底下就都是好脾氣人了。
要不是時間還能和松代一樹提供的萬聖節對上,夏油傑簡直要懷疑自己漏看了十幾集的劇情。
要不說區別對待,他當年屠了一個村之後立馬成為了處刑物件。換五條悟殺了一半高層,結果現在整個咒術界除了御三家另外兩家——禪院和加茂之後,別的中小家族連個屁都不敢放。
禪院也沒多支稜,畢竟自家這輩的十影法還站在五條悟那邊,清晨時分打著哈欠漠然地從幾個長老身邊走過,坦坦蕩蕩的躺進五條家的客房補覺了。
氣不氣人。
氣死人了,禪院家的長老都想用眼神刀了五條悟。
尚且不知道自己家主狠起來自己人手裡的權都奪的五條家長老,那個時候站在旁邊笑得花似的。
皮都展開了。
夏油傑看熱鬧似的看了半天一干長老想要幹掉五條悟卻又幹不掉的樣子,這才動身準備去找五條悟。
結果他就悟了,果然松代一樹的話該聽真的得聽,他說的五條悟情緒不好,那能是簡單的不好嗎。
五條悟脾氣大的要死,見到他的第一面眼神看著就是要打架。饒是知道之前有詛咒師佔據了自己身體並且有可能松代一樹給殺了,他也沒想到五條悟看見自己之後能有那麼大的反應。
他都搬出松代一樹的名字來了,五條悟還要跟他面對面不開無下限打架,他是沒想到的。
這大概算是一種恨屋及烏吧……
其實他們兩個人也沒甚麼可打的,再多的分歧和爭端都在一年前的百鬼夜行中以一方的死亡為落幕結束了。現在站在這裡的兩個人打起來,夏油傑是驟然復活,乾脆藉著打架找回自己還是自己的真實感,五條悟……
夏油傑神情複雜的看了一眼五條悟。
他很難說的清現在五條悟臉上是甚麼神色,但僅僅是過去了一年,或者只是一晚上,這個還在和他打架的摯友似乎就又變回了十年前剛從薨星宮裡出來的那種樣子了。
不同的是,十年前的五條悟抱著松代一樹,隔著一片人群和他對視,那時候他懷裡是被一槍斃命的星漿體天內理子,兩邊是鼓著掌的人群。
兩個少年對視之際,五條悟問他要不要殺了這些人時,他的心裡只有一片漫無邊際的茫然。
對於信念的第一次動搖,就這樣悄無聲息卻又轟轟烈烈的埋在他心裡了。
屠村帶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時候他在想甚麼,當術式落在那些無知的山野村民身上,綻開無數血光的時候,他有感到輕鬆,有解脫了嗎?
沒有。
血落在地上,滲透進泥土裡,攀進植物的根莖,深深扎進每一寸土地。
不如說從這一刻開始,他才徹底再也不會解脫了。
他走了這條路,只能就這樣走下去了,他的信念,他的大義,再也不允許他回頭了。
他一條路走到黑,撞死南牆也不回頭,帶著他的執念和大業,徹底死在五條悟手上,離開這個讓他再也無法發自內心笑出來的世界,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但他依舊會不可避免的想,如果當初五條悟和他一樣在薨星宮被種下了動搖的種子,做出了和他一樣的選擇會怎麼樣。
而現在他看到了。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為甚麼松代一樹不論如何都要喚醒自己,把自己送回世界了。
松代一樹要自己進來的重點從不是阻止羂索,他要的是自己去阻止五條悟。
他陽謀的正大光明,陽謀的坦坦蕩蕩。
他算準了夏油傑是一條路走到黑的過來人,不會任由五條悟再走下去。
松代一樹太瞭解五條悟了,幾乎不用待在他身邊,就知道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走向何種的結局。
在無數長老隨著議事廳的轟然倒塌而一起死亡,金紅色的餘燼漫天飛舞的時候,五條悟有感到如釋重負,有感到揚眉吐氣嗎?
在聽到有一個世界的夏油傑真的殺光了所有普通人的時候,他內心翻騰的或許不是對於理想的祈盼,不是對於大業的追求。
是不甘心。
是知道自己的理想不切實際,但居然有“夏油傑”能把它實現了的不甘心。
他也想看一看啊。
而同樣的情況代換到五條悟身上……
“悟,”在一片打架過後亂七八糟的房間裡,夏油傑說,“如果我告訴你,松代一樹沒有死,只是在另一個世界,只要你等的足夠久,久到某一種限制解除,他就會重新回來見你,你會信嗎?”
他看著五條悟,卻忽然想起說到岡格尼爾時松代一樹的眼睛。
會不會有這樣一種愛情?即使毫無希望,一個人也可以將它長久地保持在心中,即使生活每天吹它,也始終無法把它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