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這張桌子上就多出了一個人。
咖啡廳的玻璃門開了又關,順著一開一合的門一起進來的,除了外面八月底九月初的暑氣之外, 還有一個拎著墨鏡臭著臉的五條悟。
大概真是給氣到了, 在五條悟難得沒有用墨鏡擋臉的情況下,一路走過來散發的殺氣居然嚇的好幾個沿路的顧客瞥了一眼不敢再看。
這位, 在咖啡廳纏.綿浪漫的法語女聲中, 憑藉著他無人能出其右的厚臉皮和一張像是下一秒就要拉人出去打一架的臉, 硬生生擠走了衝矢昴, 坐到了松代一樹旁邊。
硬生生把從咖啡店門口到桌子這一段最多隻有十幾米的路程,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架勢。
十幾秒前,松代一樹轉頭的時候,落地窗外的某位六眼就是用這種下一秒就要和人打一架一樣的眼神從上往下看的。
一隻胳膊撐在玻璃上,另一邊的手摘了眼鏡, 明晃晃的露出那雙天青色的六眼,視線落點直直就落在他和衝矢昴交握的手上。
摘了墨鏡的六眼就這麼肆無忌憚的露出一張極有辨識度的臉,神色不怎麼好看, 眼神裡冒著火似的, 像是個下一秒就會打破玻璃把人直接撈回家的惡龍。
——還是個家裡沒裝修完的惡龍。
以及, 惡龍前幾天擅作主張加訂了一個甜品櫃,現在都還擺在廚房門口沒有拆封, 進進出出都能看見那個大箱子在旁邊,光榮的佔用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珍貴空間。
想起這至今不知道要往哪放的破櫃子就冒火。
松代一樹深吸一口氣, 實在不想理這個抓壯丁一樣把內裝事物全部丟給他的甩手掌櫃。
於是等五條悟一坐下, 還沒等他開始發難, 松代一樹含著警告的眼神就開始往旁邊飄。
前幾天還說沒往他手機裡放東西?沒有放東西的話那他是怎麼過來的?
顯然, 這麼想的不止他一個。
五條悟一出現, 坐在對面的灰原哀就和柯南緩緩對了一個眼神,各自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懷疑和尷尬。
他們和松代一樹第一次見面順著追蹤器過來的是他,拆了追蹤器之後找過來的是他,被松代一樹稱作是“朋友”和“私事”的也是他。
怎麼這次還是他?
不會這麼巧吧……
推門進來的五條悟恨恨在松代一樹身邊坐下。
被他硬生生從自己的位置上擠出去的衝矢昴也不生氣,反而是用和十幾秒鐘前如出一轍的標準微笑和握手姿勢:“我是衝矢昴。”
五條悟轉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在他臉上挑了半天刺,臉上神色不算好看:“五條悟。”
兩人一站一坐,握了個十分商務型的手,接著就像是相見恨晚的親兄弟一樣,半天都維持著這個姿勢沒有鬆開。
一個帶著假笑,一個一臉不爽。
兩隻手交握的虎口,已經泛起青白。
這是在玩甚麼誰先放手誰孫子的比賽嗎?
五條悟就算了,這位黑衣組織叛逃出來的狙擊手先生就沒必要了吧?
“……五條悟,”松代一樹深吸一口氣,打斷了這場無聲的較量,“你怎麼過來的?”
他話音剛落,兩個人的手瞬間放開。
五條悟就像一下子換了一個人一樣,扭頭貼到松代一樹身邊,語氣極盡委屈,充滿控訴:“你居然懷疑我。”
配上一張無辜的童顏,知道的他今年28,不知道的以為才18。
心理年齡恐怕充其量只有8。
松代一樹瞥了他一眼,沒說甚麼別的:“墨鏡帶上。”
五條悟當即把墨鏡掛到眼睛上,然後又重新用那種旁若無人一樣的態度繼續:“我好不容易去找你一次,結果硝子說你出去了,我才過來的。”
宮野志保和松代一樹約見面的郵件他也看過,這個咖啡廳他也來過,能找到這裡實屬不奇怪。
松代一樹最初的條件反射過去,也反應過來這點了。
但他認錯?不可能。
想起那個破甜品櫃,一從傢俱店裡出來就開始玩消失的五條悟,還有那十幾個屋主不接轉而打給他的裝修配貨送達電話,松代一樹心情就十分不美麗。
“能見五條大忙人一面確實好不容易,”他語氣不怎麼好,“我還以為你日理萬機,根本沒空來理我。”
這話本意是冷嘲熱諷五條悟自己裝修不見人影丟給他來操心負責,誰知道說出口之後,松代一樹才後知後覺感受到這話裡的歧義好像有點深。
說出來聽著不像是被無辜抓走的壯丁對於甩手掌櫃的嘲諷,倒像是甚麼一對醋勁很大的小情侶。
果然,這話一出,五條悟像是抓住了甚麼華點一樣,瞬間眉開眼笑:“你想我啊?”
果然他之前臉上的委屈和控訴是裝的。
松代一樹:“……我覺得還是配貨的傢俱店經理比較想你。”
這麼多天按照每天十幾條電話的頻率打下來,他覺得對面可能已經想問諸如“這個房子到底是誰的”一類的問題很久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五條悟眨眨眼,像是聽見他腦子裡在想甚麼,“明天我們就去把【登記識別情報】上面的名字改成你的。”
“謝謝,”松代一樹沒忍住翻翻白眼,“我不想,你自己留著吧。”
*
五條悟眼含殺氣坐在了松代一樹旁邊,被從自己的位置上擠出來的衝矢昴只能從別的位置上重新搬了一個凳子來,坐到了桌子的側面。
他坐在桌子側面的,看了看把他逼到這裡的五條悟,又看了看正在和灰原瘋狂來來回回打眼色的柯南,實在沒忍住小聲:“這是你們說的……追蹤器那個,他朋友?”
柯南一頓,鬼鬼祟祟瞥了還在說話的五條悟和松代一樹一眼,轉身鄭重的點了點頭。
衝矢昴:?
他確認般扭頭又看了看又是甚麼我想你,又是甚麼傢俱店經理的兩個人。
他氣音:“你確定?”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朋友的樣子吧?
聽起來他們又像是正在裝修又像是住在一起,這真的是朋友不是點其他的甚麼嗎?
江戶川柯南十分艱難地再次點點頭:“確定……”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桌子另一端旁若無人的那位“松代一樹朋友”擲地有聲的話:“如果你想要的話,明天我們就去把【登記識別情報】上面的名字改成你的。”
他硬生生改了口:“確定……嗎?”
他本來是確定的。
但是現在他覺得他不確定了。
江戶川柯南,今天也是震撼的一天。
怪不得上次松代一樹說完是私事之後他還想解釋,灰原哀硬是不讓他回去。
原來他們倆之間是這種關係嗎???
柯南沒忍住提高了一點音調:“你意思是……”
話沒說完,他就被灰原哀踩了一腳。
柯南轉頭,看見灰原一雙瞪大的眼:“你們要說出去說。”
在這裡說這些是生怕兩個當事人聽不見嗎?
衝矢昴摸摸鼻子,直接起身吧柯南從凳子上提了起來:“服務生有點忙,我們去櫃檯點單。”
“對對對,”柯南跟著點頭,“這個大哥哥,你要喝甚麼。”
“叫甚麼大哥哥,”松代一樹被五條悟這滾刀肉氣的翻白眼,“他28了,你叫叔叔吧。”
柯南:?
說真的,面對這樣一張臉有點叫不出口。
好在他沒有糾結太久,在他糾結的時候,坐在桌邊的那兩位又因為這個稱呼開始一來一回,衝矢昴看準了時機直接把他帶離了這裡,沒有給他真的叫出來的機會。
身後五條悟託長音調的聲音飄來:“叔叔聽起來好老,我抗議。”
“抗議無效。”松代一樹不耐煩,把他湊過來的臉推回去。
“我去點下午茶。”灰原哀從桌子上跳下去。
她應該在桌底,不應該在這裡。
失策了,剛剛應該和柯南他們一起走的。
而此時,柯南他們其實並沒有走遠。
不遠處的櫃檯旁邊,原代號黑麥威士忌的黑衣組織臥底,現化名衝矢昴的FBI搜查官赤井秀一,正靠著牆雙手抱臂眉頭緊鎖。
“那個五條悟,”他語氣嚴肅,“不對勁。”
他最初只是看他隔著一條馬路看了松代一樹很久,眼神又很奇怪,所以想要試一下他們之間的關係而已。
但等到五條悟帶著滿身殺氣走進來之後,兩人一對眼神,赤井秀一瞬間察覺出來不對來。
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是又說不出奇怪在哪。
處於一個曾經做過臥底的人一些刀口舔血出的直覺和一點面對危險的本能反應,他隱隱約約感覺對方的眼神就像是……完完全全把他看穿了一樣。
但對方又甚麼都不說。
他故意提前自報家門伸手試探,沒想到五條悟直接伸手握上來,意有所指的加重了握手的力道。
就在他想要從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分析出來一點對方的意圖時,松代一樹的忽然開口瞬間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氣氛。
赤井秀一頭痛的揉了揉額頭。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以佐證,但是他就是隱隱約約覺得對方肯定看透了自己的偽裝。
而且不止是自己。
赤井秀一看了看朝著他們走來的宮野志保,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他現在就害怕,五條悟早就知道了宮野和工藤的情況,幾次來找松代一樹只是為了掩蓋他是來探查資訊的事實。
但上次的事情出現的太過突然,宮野和工藤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這下好了,在他們試圖探清松代一樹底牌的時候,自己的情況似乎也同樣被對面探明瞭。
現在問題就是……對面到底知道了多少。
*
“你知不知道剛剛那個人有問題。”三個人全部離開後,五條悟立馬臉色一正。
“哪個人有問題?”松代一樹支著下巴,“我跟你說過宮野和工藤吃了APTX4869啊。”
“我說那個衝矢昴,”五條悟不滿地加重語氣,“他臉上有一層易容,完完全全掩蓋了自己的相貌。”
“易容?”松代一樹這下是真的有點來興趣了,“我沒看出來。”
“很厲害嗎?”他興致勃勃。
“他厲害甚麼?”五條悟一怔,隨即不可置信,“難道不應該誇我能看出來好厲害嗎?”
“啊,六眼好厲害好厲害,”松代一樹敷衍地誇了兩句,“所以他哪裡有問題?”
都說了人家是黑衣組織叛逃人員,戴個易容出門很奇怪嗎?不奇怪吧。
君不見宮野志保變成小孩都被認出來了,對方和宮野一起出現在這裡,謹慎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哪裡不奇怪?”五條悟咬牙切齒,“他來見你的都不是真容,說不定報的也不是真名,而你居然和他握手!”
松代一樹:?
不是,可是他用的也不是真容,報的也不是真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