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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2022-02-19 作者:月渡寒塘

 好一會, 松代一樹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才感覺面板上殘存的一點戰慄感下去了些。

 胸腔裡還是一陣咖啡的醇香與甜點的黏膩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沉重香氣,他強迫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 強行把思緒從四肢上殘餘的那點惶恐中抽離出來。

 APTX4869說的對,五條悟沒有理由放這種東西進他的手機。

 五條悟想要達到的相同的效果,他完全可以用一個追蹤的術式。或者再簡單一點, 如果他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時刻監視一個人的動向, 沒有甚麼會比六眼跟好用。

 他有更好的上位替代,完全沒有理由採用這種拙劣的方式來監控他的動向。

 【對啊對啊, 所以你要不……再觀察觀察?】APTX4869見縫插針,【別太早給你好大兒下死刑。】

 這系統慣會說話,在五條悟的問題上勸他的時候打的一手熟人牌,一口一個“你好大兒”的叫, 指望他能看在過去十幾年相處的份上別衝動。

 松代一樹捏捏眉心, 實在不想接話。

 服務員端上幾杯先前點好的飲品。

 他下意識選了其中還冒著熱氣的那杯,加了少許淡奶油的牛奶順著食道一路滾落,讓他心裡繃著的那根弦略微舒緩了些。

 但理智和情感完全是兩回事。

 他一邊冷靜地思考著各項監控方式的價效比,一邊在心裡反反覆覆的質疑自己。

 在他想起十年前尚且還是高專學生的五條悟時, 感嘆於他把這串號碼爛熟於心時,後知後覺於雪泥鴻爪雁過無痕的時候時,五條悟在幹甚麼呢?

 把一塊追蹤器趁著輸入賬號id的時候塞入他的手機?

 “你……還好吧?”灰原哀被他這幅樣子嚇了一大跳。

 她沒想到自己拆開手機後蓋之後一抬頭, 就看見松代一樹的臉比紙白。

 這句話不是誇張的形容手法。

 研究員殼子是那種長期處於室內研究工作不曬太陽不鍛鍊的蒼白,跟吸血鬼似的。

 有時候在陽光下下露一截胳膊, 配上他一米八五的身高,簡直從背後看是會讓人懷疑人種的地步。

 用APTX4869這缺德統的話說, 家入硝子醫務室解剖的死了三天都沒這麼白。

 “……說實話, ”松代一樹勉強喝下半杯牛奶後誠懇道, “不太好。”

 微燙的牛奶的氤氳出一片白霧,升騰到他睫毛上暈出一片水汽,他眼前一片霧濛濛。

 追蹤器就落在桌角,坐在桌前的三個人誰也沒有去撿起它。

 灰原哀坐在原地低頭重新合上他手機的後蓋,把手機換到了他面前低聲說:“我們一開始也只是猜測,沒有想到你會反應這麼大。”

 她和工藤一開始只是不相信會這麼巧,不小心撞到的人正好是相關研究方向的科學家。

 但松代一樹的所有相關履歷還有十年外派都是真實的,黑衣組織不至於為了抓出十年後的內鬼而早早埋下釘子。

 於是他們推測黑衣組織可能早就知道松代一樹並沒有死,只是由於他的存在對組織威脅性不打,所以一直沒有讓琴酒去處理他。

 恰逢最近自己叛逃,松代一樹近年來一直在關注APTX4869的研究程序,工藤懷疑他可能被組織當做餌,用以順藤摸瓜找到宮野志保的動向,於是推測他可能身上有定位。

 但他們真的沒想到,發現追蹤器之後松代一樹反應會這麼大。

 “嗯,我明白,”他放下牛奶杯,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追蹤器也不一定是組織內的。”

 “你還惹別人了?”江戶川柯南脫口而出。

 怪不得他下意識毀了第一次的便籤紙,後面又重寫了一張。

 心直口快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自知失言,有些乾巴巴的找補了一句:“那你平時出門還是多注意吧,小心周圍的人。”

 動不動就放追蹤器的仇家,能空手接麻醉針的身手,還有個時時刻刻在暗處的前就職組織,很難想象這個十年前就逃出組織的研究員這十年到底經歷了甚麼。

 “我平時不怎麼離開住所,最近只出來了三次,都撞見了你們。”研究員一句話殺死了聊天

 柯南:“……呃。”

 要說起來,一開始撞到松代一樹身上的還是他,要松代一樹這幾天確實只出門了三次的話,真算起來嫌疑他最大。

 “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松代一樹蹲下撿起了那個滾落到桌位的追蹤器,繼續面無表情道,“以你的身手還做不到在撞上我瞬間把這個東西塞進手機裡。”

 柯南更想呃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面前這個研究員心情一不好就喜歡開炮懟人,也就他一句接一句的上去接茬,臉接炮彈。

 但有些話又不得不說。

 他等著松代一樹撿起追蹤器坐回桌子上才繼續道:“不管是誰塞的,這個追蹤器你還是先……”放回手機裡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最好。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松代一樹幹淨利落地一隻手把它捻成兩半,然後徑直丟進了剩下的半杯牛奶裡。

 柯南默默吸了一口氣。

 這研究員看著一副面板蒼白身體孱弱的樣子,居然單手直接追蹤器捏成了兩半。

 【等等等等你冷靜!】APTX4869也沒想到松代一樹直接把追蹤器毀了,【你掰它幹嘛?】

 要真想追究是誰放的追蹤器,裝作不知道然後佈局等著追蹤者落套才是最合適的選擇吧?

 “不用,”松代一樹把追蹤器泡進牛奶中後,既是在回答柯南,也是在回答系統,“這樣就可以了。”

 耳邊的嗡鳴至此才停下來。

 他知道自己的致命缺點,一到關於五條悟的問題上,他總是無法冷靜。

 上次在四級咒靈面前如此,這次直接毀掉追蹤器也是如此。

 他強行為自己的不冷靜找到了理由:【如果追蹤器不是五條悟放的,那麼我後面十幾天只會待在高專內,就算琴酒提著巴.特.雷也進不了咒術界的結界。】

 誠然,有更好的方法驗證追蹤器到底是誰放的。

 但沒有任何方法會比這個更管用,更即時。

 他沒有說完的後半句話是——而如果追蹤器是五條悟放的,訊號驟然消失,他現在殼子現在只是個沒有咒力的普通人,五條悟不會不過來。

 出於一點隱秘的期望,他沒有把後面這段話說出來。

 他在等一個早已經註定了的結果。

 就在這樣落針可聞的可怕寂靜中,咖啡廳的玻璃門忽然被一雙手推開了。微澀的咖啡香氣和甜點的黏膩氣息中,衝騰進來一股由玻璃門開關帶來的風。

 是五條悟。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APTX4869在伊地知社交軟體中安插的外掛顯示,五條悟十幾分鍾前剛剛坐上監督輔助的車。

 坐在監督輔助車上,他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但唯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松代一樹平靜無比地轉過頭,正對上五條悟一雙帶著墨鏡的眼睛。

 咒力濾鏡持續運作中。

 他來的匆忙,柯南和灰原只是普通人,所以他們看不見五條悟身上由於急速的瞬移和下意識開啟術式後周身泛起的淺淺咒力。

 他們只會覺得面前這個人身上泛著一種令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悚然危險感。

 這不是昨天遇見的那個松代一樹朋友嗎?

 柯南和灰原哀對了一個視線,灰原最先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在這個時候不要出聲。

 五條悟匆匆推開門,看見松代一樹沒事的一瞬間步調才倏然慢下來,而後他才注意到,松代一樹這次看他的眼神格外的平靜而篤定。

 結合剛剛斷掉的訊號,他忽然升騰起一股比昨天更甚的不妙來。

 但松代一樹並沒有說出甚麼過激的話,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把那杯牛奶乾脆利落的潑到了五條悟腳下。

 浸泡在牛奶內的追蹤器幾個輕巧跳躍,落到了他的鞋跟邊緣。

 無下限下意識開啟,戰鬥本能要比他的思緒轉的更快,牛奶和追蹤器擦著他鞋跟的邊緣而過,水漬潑灑到地上之後被分隔出了一道清晰的邊界線。

 但光是這兩塊從牛奶中跳出的追蹤器就已經足夠了。

 松代一樹把牛奶潑在地上的本意也不是讓牛奶淋他個落湯雞。

 事實上,再多的話也比不過這兩塊追蹤器淋漓暢快砸在心口上的真實。

 五條悟沉默不語,在這樣晦澀的對視中,他從始至終都鎖定著松代一樹的臉。

 反倒是松代一樹先移開視線:“你是甚麼時候,知道我是我的?”

 一瞬間,十分不合時宜地,他又想起之前五條家那隻貓。

 五條家內,那時候把神子捧的極高。

 五條悟去喂貓,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他不過是一時興起。

 後來他堅持餵了一個月,侍候神子上下的僕從們已經習慣他每到飯點就去喂貓;他堅持餵了半年,所有支族的同齡人被長輩叮囑以後要離那隻貓遠點;他堅持餵了一年,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人會接近那隻貓;他堅持餵了一年半,五條家上上下下全然已經預設了這隻貓就是五條悟的。

 但它依舊不讓人碰。

 五條悟也依舊一天天的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會這樣下去,所有人都快忘了一開始五條悟和一隻貓槓上不過是因為這隻貓不讓摸的時候,終於有一天,外面下著小雨,那隻貓帶著點雨季的溼氣跑進來。

 抖完了周身的細碎雨滴之後,它淺淺的蹭了一下五條悟的手。

 於是五條悟真的摸到那隻貓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去餵過。

 也是那個時候松代一樹才發現,不管他內在再怎麼不靠譜再怎麼小混蛋,作為神子出生的五條悟還是有一種天生上位者般的掌控欲,他想要甚麼,就一定要得到。

 而他偏愛凜凜寒宮上摘星攬月,不屑於近水樓臺中唾手可得。

 松代一樹看著他腳下了一圈牛奶留下的水漬,只覺得明明身處溫暖舒適的咖啡店之內,卻還是有股凜冽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一步一步向上不斷攀升,延伸進他的鼻腔,一呼一吸間全是泛著點寒意的血腥味。

 壓的他舌根發苦,發澀。

 這點寒意太甚,把他凍的說話時也要忍不住發顫。

 他強壓著聲線裡的那點顫意,口中說出的話幾乎是咄咄逼人:“甚麼時候?在祓除四級咒靈那次?在虎杖死而復生那次?還是虎杖的地下室內?在高專宿舍的陽臺上?”

 “一開始,”五條悟低頭看著他,聲音低低的,“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墨鏡已經快要擋不住六眼的凝視了,松代一樹只感覺自六眼裡蔓延出來的注視正在如同天羅地網一般把他從上至下裹挾個徹徹底底。

 他說一開始。

 哪裡的一開始,最初進入任務在停車場的時候嗎?

 松代一樹一聲響亮的嗤笑。

 他有點分不清他到底是笑出了聲還是隻在心中對APTX4869發出了聲音。

 幾乎是一瞬間,他感到一種濃到幾乎要把他壓垮的諷刺。

 他之前怒火上頭的賭氣,他在地下室內和虎杖悠仁說話時的怔然,他無數次閃回和五條悟有關的片段,他自以為是的雪泥鴻爪,他驟然觸動的亂碼id,全部都是一種極為濃烈的諷刺。

 他一點也不該自詡雁過無痕。

 因為漫天大雪之下,掩蓋住的只是密密麻麻的獵獸利爪。

 它們蟄伏在一場一場大雪間,如同看笑話一般看他自己糾結往返,看雁在空中一遍又一遍的盤旋。

 那些觸動他的細節,那些讓他怔然的瞬間,全都是一寸又一寸的大雪,把利器埋的越來越深。

 它們在等大雁落爪。

 他忽然感覺到腳踝處一種近乎於撕裂般的幻痛。

 松代一樹知道,這大概又是一種錯覺。

 但他已經不想去分辨這些了。

 咖啡廳內女聲低聲的法語音調間,松代一樹沉沉嘆了一口氣,疲憊地抬了抬眼尾。

 他哪裡該自比星星月亮或鴻雁呢?

 “你們也看到了,和組織沒有關係。”最後,他扯了扯嘴角,對著還在旁邊坐著的工藤和宮野說,“今天就到底為止吧。”

 這話像是給坐在這裡的工藤新一和宮野志保說的,又像是對五條悟說的。

 五條悟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執拗地用眼神看著他。

 松代一樹從心裡嘆了一口氣,對著宮野點了點頭:“接下來的都是我的私事了。”

 謝天謝地,灰原哀聽完這句話的一瞬間就近乎於拖一樣地把柯南扯下凳子,飛一般地離開了咖啡廳。

 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

 該說不說,在松代一樹那個戴著墨鏡的朋友出現的那一瞬間,她就想走了。

 也就只有工藤新一這個一遇上案件就不怕作死往上湊的粗大神經,居然還打算坐在vip觀賞席上繼續看。灰原哀一路拉著工藤新一跑出咖啡廳後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這才感覺自己周身的空氣一下子輕鬆起來。

 明明不關她事,現在倒是弄得好像她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灰原……”柯南被她拉出咖啡廳,現在少見的有點惴惴不安,“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去說這個追蹤器是我們無意發現的……”

 雖然發現的是追蹤器,但不知道為甚麼,他下意識總覺得他們兩個好像好心辦了壞事。

 “別說了。”灰原哀深吸一口氣,有甚麼無意是能無意到掰開手機後蓋的。

 這解釋根本說不通。

 而且女孩子的敏.感和纖細告訴她,大概這個時候松代一樹是不太想讓別人看見的。在他那個帶著墨鏡的朋友出現的一瞬間,他們之間就出現了一種別人插不進去的難言氛圍。

 她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咖啡店內的小角落,他們之前坐的位置正好被放在落地窗邊的花草遮擋住,她甚麼也沒看見。

 “別去了,”灰原哀收回視線,“他都說了是私事。”

 私事。

 松代一樹用的是“私事”這個詞。

 五條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寧願這時候他言辭銳利動作激烈的衝著他質問,也不願意看見他一副甚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語氣平靜的請人離開。

 就像是鈍刀子割肉。

 松代一樹深諳打一巴掌給一顆棗的道理,就連拿著這把鈍刀子捅人的時候,刀尖上都含著一點蜜。

 生怕給多了似的,那點淺金的蜜色就淺淺綴在刀尖上,裹挾著淋漓的痛意,假如他張嘴去品,甜意就攜著頑鈍的刀鋒一起伸進他的嗓子裡。

 “追蹤器的事情和他們沒有關係,”看見宮野和工藤離開咖啡廳,松代一樹揉了揉眉心,下意識地為自己讓他們離開的行為解釋,“你的六眼應該也看出來了,他們兩個不是單純的小孩。”

 既然他們是由APTX4869縮小到幼年形態的,那麼以他對六眼的瞭解,在五條悟的視野裡,他們兩個人肯定是和這個年齡的正常小孩不一樣的。

 現在想來那天在商業街上五條悟格外關注他的腿,估計也是一眼看出來了撞到他的那個小學生不簡單。

 “宮野和工藤變成這個樣子是一種藥物的副作用,導致……”他一句話沒說完。

 五條悟像是壓根沒聽他說話似的,上前幾步單膝跪在凳子上扣住他瘦削的肩,一頭亂毛直直撞進他脖頸裡,聲音悶悶地重複:“你剛剛說接下來的是私事。”

 在松代一樹看不見的地方,他像是才喘過氣一樣,緩慢地低頭甩掉墨鏡,把眼睛埋到了他的肩頸裡。

 就是這點含著蜜的鋒刃,他也願意直直撞上去。

 “對,私事,”松代一樹被他這動作弄得怔愣了一瞬間,語氣不由自主緩下來,“……你先放開,我們好好說。”

 在確定追蹤器是五條悟放的那一瞬間時直衝心頭的濃烈情緒散去,理智重新佔據腦海上峰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宮野和工藤還在旁邊。

 這裡還是咖啡廳。

 公共場合。

 看在這裡還有別人的份上,他不會對五條悟說出甚麼過分的話,也不會做出甚麼激烈的舉動。

 事實上,APTX4869每次用“好大兒”三個字來勸他確實有一定道理,松代一樹之前腦海裡無數血氣翻湧,但他一句重話對著五條悟也說不出來。

 太過熟悉了。

 十幾年的時間,幾乎是在他腦子裡蹦出甚麼重話的瞬間,他就能接著預設出五條悟下一步的反應。

 吵架吵到這個份上真的就沒有甚麼說下去的必要了。

 已經在腦海裡預演過一遍的對話再照搬似的在現實中演示一遍,除了能讓這道間隙更深之外,也達不到讓他心裡好受些的效果。

 相反地,不如說如果他真的說了重話之後看見五條悟如他意料之中的反應,他反而會更加不好受。

 於是在鋪天蓋地的濃烈情感再次戰勝理智前,他只是覺得應該趁著他這會尚且冷靜下來一點的時候談談。

 在正式說起那些會讓他感到不適的話題前,他下意識找了一個最無害的開頭來開啟這個對話。

 松代一樹試圖接著自己之前被五條悟打斷的那句話繼續往下說:“導致他們變小的藥物和我之前……”

 “不放,”他想要談談的物件還是把臉埋在他脖頸裡,聲音悶悶地打斷他,”既然是私事的話,那就不要提別人的名字。”

 松代一樹被他這話給氣笑了。

 “那我提甚麼?”他伸手試圖把五條悟從他肩上撕下來,“提追蹤器?”

 他想跟五條悟好好談談,有意選了個和平點的話題開啟對話。結果他就非得要自己重新挑起爭端,再提這個追蹤器才滿意?

 “提我的名字,”五條悟聲音低低的響在他耳側,松代一樹看不見他表情,但光聽著語氣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是他一樣,“我們的私事之間不要出現別人的名字。”

 哪來的歪理。

 松代一樹折騰了半天也沒把他弄下來,五條悟扣住他肩膀的姿勢不利發力,他弄了半天反倒是拔自己折騰出了一身汗,氣的想翻白眼:“咖啡廳是公共場合。”

 這會他慶幸起來灰原哀選的位置是個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了。

 不然松代一樹絲毫不懷疑就算自己現在坐在咖啡廳中間位置上,就算四周全都是來看熱鬧的顧客,五條悟也會死死扣著他不鬆開。

 是可以立馬立地死回總局換個任務世界生活,這輩子午夜夢迴都不會忘記的社死程度。

 松代一樹控制不住地又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這要換成以前臉皮還算薄的少年五條悟,大概是做不出這種直接在公共場所抱著人不讓走的無賴行為的。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五條悟迅速接話道:“我可以落帳,這樣就不是公共場合了。”

 回答的這麼快,怕是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這話一出,松代一樹這會連剛才本來打算說甚麼都忘了,只想給五條悟一個肘擊。

 “帳是這麼用的嗎?”他揉著太陽穴,忽然設身處地般的理解了十年前夜蛾正道帶他們這屆時的心情。

 別的老師說那句話可能是氣話,夜蛾正道說“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時一定是發自肺腑的。

 更甚者,某位差生頭子十年後還在這裡倒打一耙:“是你說這裡是公共場合的。”

 松代一樹一瞬間有點想讓APTX4869在腦子裡給他放清心咒,不然他這點勉強擠壓出來的冷靜很快就會被五條悟消磨乾淨了。

 當然了,大概也不全是五條悟亂用帳消磨的。

 現在外面正是熱的要死的七八月,咖啡廳內雖然開了空調,但再冷的空調也頂不住五條悟這種幾乎要把他扣進懷裡的抱法。

 松代一樹把APTX4869從腦子裡薅起來開始播放清心咒,在系統莊嚴肅穆的音樂中逐漸冷靜下來:“起來,你不嫌熱我還嫌熱。”

 “你讓我開帳我就起來。”五條悟還是把眼睛埋在他的肩頸內,說話的時候隨著吐字的動作,一點一點把氣息渡到他的頸窩裡,細細密密地癢:“但是帳裡只能有我們兩個人,只會有我們兩個人。”

 松代一樹越冷靜,他心裡的不安感就越重、手臂就收縮的越緊,好像只有這樣切切實實地確認松代一樹的存在,才能讓他更安心點似的。

 他清晰地知道現在自己的情況確實不太正常,但他根本沒法鬆手。

 除非現在讓他張開只能堪堪容納下他們兩個人的帳,讓他確定在這片密閉的空間內緊貼著他面板的另一個人真真切切存在才可以。

 然後他就一邊在心裡想著,一邊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他抱怨似的小聲道:“而且你還沒有叫我的名字……”

 松代一樹:……

 他擱這說了一堆最後五條悟一句話回到原點。

 他腦子裡一根弦“啪”的一下斷了,這下莊嚴肅穆的清心咒也壓不住他了,他抬起另一邊沒有被他的腿壓住的膝蓋就朝著五條悟的腹部頂過去:“起開。”

 他本意是想頂開五條悟,但他沒想到這孫子居然上半身把他抱的死緊,沒有接觸到他的部分還開著無下限。

 一時出去的力沒收住,松代一樹沒把他弄開,反倒是把膝蓋處傳來一陣撞擊到重物的鈍痛。

 一瞬間,劇烈的疼痛間,松代一樹要給自己蠢笑了。

 在工藤新一面前他翻牆綁架手接麻醉針,到五條悟這裡他忘記無下限直接拿半月板去撞水泥硬度的咒力屏障。

 真是上輩子欠了五條悟的,一遇見他就跟開了降智buff和怒氣up一樣。

 膝蓋和無下限碰撞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上一秒還死死抱著他的五條悟下一秒驟然起身,如夢初醒般地低頭盯著他的膝蓋。

 牽扯撕裂般的疼痛間,松代一樹已經不想說話了。

 行,要早知道磕一下膝蓋就能讓他起來,他之前那幾句來來回回的車軲轆到底為了甚麼。

 他早早磕自己一下不就好了嗎?

 五條悟聲音倒是聽起來要比他一個受了傷的還委屈:“我忘記關無下限了。”

 他垂著眼,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之前緊緊扣著他肩膀的手現在轉而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他跑了似的。

 與他手上動作相反的,他整個人看起來倒是垂頭喪氣的,語氣像是站在教室外罰站反思的小學生。

 哪有這麼能作天作地的小學生。

 松代一樹沒好氣的躲了躲他的額頭:“你抬頭。”

 五條悟一動不動。

 好了,松代一樹想都不用想,他這會絕對在用六眼看自己的膝蓋。

 “行了半月板裂沒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他最多就是膝蓋被碰青了,“快點,抬頭。”

 五條悟確認了他的膝蓋真的沒有事後,才緩緩抬頭看他。

 松代一樹一下子捲進一片翻著層疊舊浪的海里。

 他光聽之前那點語氣,幾乎要以為五條悟把頭埋在他脖頸裡的時候其實在哭。

 但並沒有。

 他看過來的眼裡,眼眶還是乾乾淨淨的,只有白色睫毛下的一截眼瞼露出點泛著薄紅的面板。

 淺藍色的眼睛裡翻湧的再不是閃耀的火彩,反而是積累十年的海浪。

 他一下子落入這片海域,被暗流拉著進入深處的水波里。

 這片無邊舊浪翻湧成了無盡沉默。

 有點過分近的距離,他瞳孔內能容得下的只有五條悟的一雙眼睛。

 這次,他確定了,之前那種凜冽而令人心驚的銳意確實是被六眼盯著的時候才會產生的獨特體驗。

 “……你墨鏡呢?”這樣毛骨悚然的銳意下,松代一樹率先開口。

 “在身後,”五條悟聲音低低的,“我剛剛甩掉了。”

 松代一樹一隻手被他按在死緊,另一隻就順著他剛剛趴著的位置向後摸索,果不其然,在身後的椅背上摸到一副掛在邊緣的墨鏡。

 五條悟在他摸索著找墨鏡的時候,執拗地把那隻被他按在凳子上的手翻過來,和他嚴絲合縫地十指相扣。

 松代一樹之前那一句“起開”沒壓住聲音,雖然這座位偏僻,但這聲音一出,咖啡廳內立馬有幾道好奇的視線順著聲音看了過來。

 嫉妒和不安伴著這點看過來的視線與他如影隨形,五條悟不著痕跡地向左移了移,強行遮擋住了外界的視線。

 只有這點緊握著松代一樹的面板才能讓他感覺到一點真切。

 松代一樹頭疼欲裂地晃了晃那隻被他扣著的手:“把帳開開。”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會再不讓五條悟開帳的話他今天是不要想和他好好說話。

 漆黑如墨的帳順著他的動作從兩人的頭頂落下,在寬敞明亮的咖啡廳內開闢出一絲晦暗而隱秘的空間。

 帳的特性是可以由開啟它的人自行設定更改的,直至最後一絲帳落到地上,黑色的屏障把這片空間和外面明亮的大廳分割開來,松代一樹才意識到這片帳內並沒有多少光源。

 所有嘈雜的聲音被阻擋在帳外,連同光線和熱量一起,嶄新開闢出來的一片空間幽暗而安靜。

 只有帳外星星點點的一點隱隱約約漏進來的光源,世界和繁星都浸在這片黑暗裡,星星點點的光源像是黑暗洞穴深處流光溢彩的寶石。

 五條悟餘下的那隻手得寸進尺般環繞著他另外半邊身體,恍惚間,松代一樹感覺自己像是甚麼被惡龍叼回洞穴內的寶石一樣。

 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錯覺罷了。

 失去光線和聲音之後,時間總是被襯托的分外漫長。

 好一會,五條悟大概也調整好了情緒,松代一樹終於開口:“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五條悟的呼吸聲輕了一瞬間。

 帳內太暗了,他有意不去看五條悟的神色,只是逐漸斟酌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五條,既然你不想提別人,那我們現在就來說私事。”

 五條悟動作一頓,落下了帳,松代一樹也叫了他名字,可他忽然產生出一種抓不住般地惶恐來。

 條件反射,他扣緊了那隻手。

 不知道是不是黑暗暫時讓松代一樹放鬆下來了,他這時候的表情格外平靜,語氣不像是在跟他說話,像是在循循善誘的哄小孩:“不管你是甚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為甚麼要放追蹤器?”

 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透過術式,透過六眼,再不濟他還能在他身上留下咒力殘穢。

 松代一樹平時不會離開咒術高專,就算是偶爾出去也是去虎杖那裡,在他身上放追蹤器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但五條悟還是放了,為甚麼?

 他自詡瞭解五條悟,但他這會確實是想不通到底為甚麼。

 他完全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了。不管這個答案是甚麼他都可以接受。

 良久,五條悟沒有出聲。

 六眼視野不受黑暗的阻隔,五條悟沿著松代一樹的輪廓勾勒出他的身形,再次確認他的存在。

 他當然可以透過無數種方式來定位,甚至六眼視野內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知道此時此刻松代一樹在幹甚麼,在和誰說話,臉上是甚麼表情,話語間是甚麼情緒。

 但是得到的越多,越近乎於飲鴆止渴。

 除非完完全全確認,松代一樹從頭至尾屬於他這個人,不然這些方式都只是乾癟的,流於表面的滿足感。

 那麼在徹底得到之前,他到底想要的是甚麼?

 於是既然現階段他只是想得到位置,那就先從追蹤器這種只能看見位置的看不見具體情況的方式開始。

 令人心驚的寂靜中,他扣著松代一樹的手,忽然感到那種莫大的惶恐和空洞驟然褪.去。

 他本來應該是害怕松代一樹得知自己早就被看出來了的。

 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從始至終一直壓抑著的那點衝動反而得到了點不明不白的抒發。

 他沉默的時間太久,沉默到松代一樹開始懷疑這個問題難道就那麼難回答。

 好一會,五條悟才俯下身,把和自己緊緊相扣的那隻手貼在臉畔,聲音低低的:“我可以當做從來沒有認出來過你。”

 他會退回到那點安全距離之外蟄伏。

 “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五條悟繼續,“我以後絕對不會做出類似的事情。”

 他會用六眼,用術式,用天羅地網。

 “還有呢?”五條悟說的比唱的好聽,松代一樹掙了掙手,沒掙開,只好問他,“剩下還有甚麼?”

 五條悟扣著他的手,聲音愈發的低:“我可以從你旁邊的宿舍裡搬出去。”

 他聲音更低的補充:“但我需要一些時間找新的房子。”

 找一棟更適合兩個人居住的。

 “然後呢?”

 松代一樹像是對這些都無動於衷一樣。

 “我甚麼都可以。”五條悟說。

 他甚麼都可以。

 但就像是品出了一點松代一樹話語間的去意一樣,他捏著那隻手,細細密密的蹭著他手腕處凸起的尺骨,把那點面板來回摩挲的通紅:“我只要你留在高專內。”

 松代一樹忽然感受到一種難言的疲倦。

 “五條悟,”他抬頭,在黑暗中和五條悟對視,“一個人能陪另一個人的時間是有限的,我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也遲早會登出世界,他遲早要回到現實生活中去。

 他嘴上說的好聽,把任務世界和現實世界分的涇渭分明,但一到涉及五條悟的問題,就算是再來上一百多次他也還是會在情緒上頭的時候失去冷靜。

 究其根本,他根本不是在恐慌被認出來,他所恐慌的其實是在面對五條悟的過程中,現實和任務在慢慢混淆。

 他慢慢不再覺得五條悟是任務物件了。

 能讓他感到真實的除了自己之外,多出了一個五條悟。

 但現實世界才是他的家。

 現實世界不是童話,沒有咒靈沒有咒術師也沒有五條悟。

 他在現實世界裡也只是一個普通公務員,他按部就班的上學考試工作,沒有咒力,不會術式,和任何大型跨國黑暗組織沒有半點關係。唯一可圈可點的或許就是申論滿分考進了管理局以及身手不錯。

 除此以外,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就像他這次拿著進入任務世界的普通人殼子一樣。

 他不可能像任務世界中一樣無所不能,能一次又一次的更換身份,能永遠為五條悟擋下所有危險,能一直陪在他身邊。

 但五條悟像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一樣。

 他依舊把那隻手貼在臉側,昏暗晦澀的帳內,他眼睛亮的驚人

 他就這樣淺淺貼著松代一樹的尺骨,一寸一寸摩挲過這隻手的指節,然後把唇角貼上去:“沒關係。”

 他說:“我無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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