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知醒來, 已經是半個月後。
他臉色仍舊十分蒼白,慢慢的撐起身,抵唇咳了咳。
“醒了?”道深子悠悠然睜開眼,“睡了這麼久, 阿拂。”
拂知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隨即神色一肅,強撐著下床行禮, 被道深子攔下:“你我師徒二人, 不必見外。”
拂知只好躺下, 抿抿唇:“師父,您出關,是因為我?”
道深子嗯了一聲, “最近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拂知沉默不語。
道深子輕嘆一聲, 一雙睿智的眼睛望著的心脈,“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歡情蠱?”
“……”
拂知愕然抬頭。
良久,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脈, “……歡情蠱?”
道深子點頭:“之前給你修復身體的時候,我發現你心脈處有一股陰詭的波動,順手探了一下, 你且看。”
他雙指按在拂知手腕內側,靈力徐徐引導,不多時,拂知就察覺自己心口有異樣的蠕動, 一道緋色的流紋極緩地從心口移向他手腕的脈門。
冷白的面板下, 這道豔色的流紋極其顯眼。
“這就是歡情蠱, 已經絕跡的七大蠱蟲之一。”
“正常狀態下成熟歡情蠱,是黑色的,但是這一隻,是被催熟的狀態,所以是妖異的紅色。”
道深子看著神色漸漸冷沉下來的小弟子,頓了下,不等他問,就繼續說道:“被催熟之後,歡情蠱會讓你深深的愛上一個人,併為此付出生命,甚至靈魂。”
“阿拂,你要取出來嗎?”
死寂。
良久。
拂知閉了閉眼,啞聲道:“取。”
道深子不意外,“可就算是取了,你也活不了多久,無塵道已斷,若想再次踏上修仙之路,就換道而修吧,為師幫你。”
拂知愣怔片刻,問:“換何道?”
道深子目光深沉:“無情道。”
——
蒼梧峰的雪又默默落了一天,灰沉的蒼穹之下,桃花灼灼盛開。
殷嶺西眼睫上落了雪花,很快就化成了水霧。
跪在這裡的時間太久,他腿已經麻木了。
恍然間,他聽見吱呀一聲,沉重的殿門被人推開,殷嶺西下意識的抬頭。
有人撐著一把傘,披著厚重的銀白大氅,他膚色冷白,唇瓣淡紅,烏髮如墨,映在漫天的飄雪中,一步步朝這邊走過來,恍若一副不染塵埃的仙人圖。
殷嶺西吐出一口寒氣,動了動僵麻的腿,眼中驚喜又期待,他艱難的扯出拂知的衣角:“師尊,你醒了…我……我在這裡等了好久。”
拂知眼中淡漠的恍如一汪寒潭,長長的眼睫微垂,看向殷嶺西扯在自己衣襬處、凍得發紅的手,片刻後,他輕聲問:“冷嗎?”
殷嶺西忙點頭:“師尊,冷的,”他習慣性的對拂知拿出這種示弱的姿態來博取憐惜和同情。
“冷啊……”
拂知慢慢重複了一遍,然後退了一步。
衣角從殷嶺西掌心滑走,他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寒涼的冷氣。
“……”
他心裡莫名慌了一下,空落落的。
“師尊?”
“殷嶺西,”拂知淡聲道,“你貫會使出這幅模樣,好叫我心軟。”
殷嶺西眼中的期待一凝,他看著拂知冷淡的側臉,以為他還沒有消氣,於是眼圈一紅,“師尊,我錯了,我在這裡等著,就是想你醒過來的時候,將鎮骨取出去,這樣你就可以繼續修仙了。”
他懇求道:“我想和你真正的重新開始。”
拂知目光落在前方,也不知在沒在聽。
他如今修為盡廢,宛若凡人,蒼梧峰的寒氣對現在的他來說,到底是有些冷了,握著傘的手指被凍的發白。
許是風寒了些,讓他聲音少了些溫度:“我當初將鎮骨挖出來,從沒想過要拿回,這骨已融進你體內,再取不得。”
“今日,我不是來與你說這個的。”
拂知視線垂下來,看著殷嶺西有些發怔的神色,薄唇吐出一句話——
“你知道歡情蠱嗎。”
殷嶺西指尖一顫,倏地抬頭,終於發現了拂知今日微妙的不同。
他呼吸一滯,強撐出一抹笑,掌心攥了把涼的刺骨的雪。
“……那是甚麼。”他嘴張了又張,只艱難的說出這麼一句話,眼睛眨也不眨,緊緊的盯著拂知,似乎要從那張清冷的臉上找出些往日柔和的情緒。
拂知:“沒甚麼。”
他微微彎下腰,傘上積的雪就落在了殷嶺西靴上,墨髮隨著風,似有似無的拂過他的臉側。
他二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殷嶺西甚至能看見拂知大氅上繁複的繡紋,聞到他身上的冷香。
拂知掏出一個小玉瓶,放在殷嶺西面前。
“少皇殿下,大抵是落了一件東西在我這裡。”他直起腰,又將距離拉開。
雪地上的玉瓶裡流動著一抹極其細小的緋紅細絲。
沒有人比殷嶺西更清楚這是甚麼,這是他親手種下的,被催熟的歡情子蠱。
明明極其熟悉的東西,他此時卻看也不敢看,惶然望向執傘靜立的拂知。
“這蠱蟲,還你吧。”
“……”
殷嶺西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有多蒼白,他又去抓拂知的衣襬,這次卻落了一個空。
“你聽我解釋,師尊,不是這樣的,我其實……”
其實甚麼,他卻說不出來個章程。
他就像是一個活在陰暗骯髒地方的卑微小孩,有一天忽然獲得了一件無上珍寶,可他第一反應不是珍惜,而是破壞。
他在這件珍寶上刻滿自己的痕跡,一日日催眠自己,這件珍寶,就是他的,誰也搶不走。
可終有一天,珍寶即將回到他原本的地方,小孩才恍然明白,無論是人還是東西,不是他的,就永遠都不會是他的。
三百年前的所經歷的一切,讓他骨子裡變得狠辣的同時,更加自卑,也許殷嶺西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一份獨屬於自己的愛。
情愛輕易沾染不得,相愛之時,嘴中心口皆是蜜糖,倘若一人淡然抽身,一人狼狽挽留,留下來的也只是難堪和荒涼。
拂知冷漠的看著他。
歡情蠱被取出來的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可笑的很。
他第一次傾盡所有的去愛一個人,可這份愛卻是建立在一條蠱蟲之上,被催生出來的。往日種種,竟都是虛空幻影,觸之即碎。
那些莫名翻湧起來的衝動,現在卻沉寂的猶如一灘死水。
放在之前,殷嶺西現在這種樣子,他定然會心軟。
可現在,他心裡只有一片平靜,好像所有的情緒都隨著歡情蠱的離去,也消失了。
師父說的不錯,他或許天生就合適無情道。
“師尊……”
“我不是你師尊。”
殷嶺西慢慢站起來,眼中攀起的紅血絲駭人,他逼近一步,低啞著聲音道:“為甚麼不能叫你師尊,當時已經結了弟子契了……”
弟子契是結在靈識上的,即使是拂知修為散盡,這契約也仍舊存在。
拂知聽完,微微頷首,他低聲默唸了一聲法決,一道銀色的絲線緩緩地出現在二人之間,散發著淡淡的靈識波動。
銀色的弟子契,在殷嶺西的眼皮子底下,一點點消失。
“現在,你不是了。”
他雖沒有靈力,但靈識沒有受損,解開弟子契也只是抬手之事。
殷嶺西沉默。
片刻後,他才聲線輕顫道:“沒關係,劍尊大人不喜歡,毀了便是……”
“阿拂——”
一道清雅的聲音截斷殷嶺西的話,顧眠涼三兩步至拂知身旁,微凝的眉間含著擔憂。
他率先將拂知手裡的傘接了過來,摸了摸他冰涼的手指,“怎麼在外面帶了這麼長時間?”
順其自然地將拂知的手用靈力暖著,餘光瞥了一眼愣愣站著的殷嶺西。
道深子已經將拂知中蠱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他了,顧眠涼微微眯眼,掩住殺意,若非這個人目前對阿拂來說還有點用處,他絕對會立即殺了他。
拂知沒有拒絕,他自小就習慣了顧眠涼的照顧。
“小師叔,師父說,讓我換道,修無情。”
顧眠涼眼神沒有絲毫變化,溫雅的笑了笑,“好啊。”
大道無情,斷塵絕念,此道至艱,也至簡。
他想,這或許原本就該是阿拂的歸宿。
三人之間,殷嶺西像個局外人。
“……無情道?”他低聲道。
顧眠涼像是知道他在想甚麼,“至淨骨已經離身,無情道與無塵道最為接近,是阿拂最好的選擇。”
“阿拂,你先回去,我有點事處理。”
拂知應了一聲,半分視線都未曾落在殷嶺西身上,像來時一樣,從顧眠涼手中接過傘,慢慢走遠了。
殷嶺西下意識想跟上去,反被顧眠涼攔住,“阿拂很少徹底厭惡一個人。”
“……我會讓他原諒我的。”
“憑藉甚麼?”顧眠涼微微一笑,“歡情蠱嗎?”
殷嶺西臉色一白,搖搖頭:“師尊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他才不會討厭我,他只是生氣了……”
“阿拂是我看著長大的,”顧眠涼慢條斯理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口,睨了他一眼,“他喜歡甚麼,討厭甚麼,我最清楚,其中他最厭惡的,就是欺騙。”
殷嶺西身形微微一晃,他耳畔依稀響起拂知和他說過——
“別騙我……”
他騙了他一次,取得信任之後,又騙了第二次。
顧眠涼眯眼:“留你一命,將你留在天衍宗,是因為你對阿拂還有點用處。”
“……”
殷嶺西慢慢抬頭。
“阿拂換道,需要鎮骨之氣鋪路,你的心頭活血最為合適。
顧眠涼遞給殷嶺西一把匕首,“你來,還是我來。”
天地間安靜的只有落雪聲。
“……我來。”
殷嶺西望向拂知剛剛離開的方向,那淺淺的一層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
他右手持刃,抵在心脈的地方,那裡還有一道疤,是斷塵劍留下來的。在這道疤的下面半寸,匕首一點點刺了進去。
滴答。
一滴了淚水的血滴,落在雪上,頓時開出了妖豔的花。
【阿軟:碎片回收度,百分之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