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骨之陣中。
黑色的祭臺上, 黑綢覆眼的白衣劍尊身下,蜿蜒出猩紅的血,順著祭臺的邊緣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陣中所有長老皆是大汗淋漓, 這移骨之陣對他們的消耗是不可想象的。
終於,拂知的身體緩緩浮起,他背後脊骨處血肉模糊,一截瑩白的殺骨被強行剝離了出來, 強大的暴戾劍氣瞬間充盈在這祭臺之上, 拂知臉側頓時被這劍氣割出了一道傷。
殺骨取出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集中在這截骨頭之上,沒有再去管自半空狠狠摔落的拂知。
黃長老凝重道:“他身體裡只有這一截骨。”
“這!我們取出來之後,那他豈不是……?!少皇那裡我們如何交代?”
黃長老:“事關魔族萬萬年的將來, 此事之後, 就算是被少皇殿下處死,我等也不能就此半途而廢!”
他話音一落, 移骨之陣頓時光芒大盛!殺骨被強硬的魔氣死死壓住,一點點被迫移向上古法陣,可在最後緊要關頭,外面突然傳來一股攻擊性極強的魔氣!
轟!
整個移骨之陣劇烈的震顫了一下!
外面隱約傳來一聲沙啞的嘶吼:“立即停止取骨——”
有長老緊張道:“是少皇殿下!”
黃長老沉聲道:“加快速度,繼續!”
殺骨終究還是一點點沒入了上古法陣之中, 徹底消失了。
消失的那一瞬間,所有的魔族血脈深處倏地一輕,血線消失殆盡,萬年的詛咒被無形的力量割斷,新生的氣息從靈魂深處充盈而上。
整個魔族寂靜了片刻, 驟然陷入了狂歡!
那道沖天的黑色光柱緩緩消失。
殷嶺西雙目赤紅, 手中凝聚的魔氣散去, 近乎踉蹌的奔到祭臺旁,嘴裡喃喃道:“別取…停手……”
他根本不敢去看祭臺上躺著的人,幾乎癲狂的扯住黃長老的肩膀,聲音顫抖含著一絲希冀:“告訴本皇你沒取……快告訴本皇,你快說!”
黃長老面色漲紅,艱難的跪下去,開口:“……恭喜殿下,殺骨已經鎮入上古法陣中,我魔族萬年詛咒終於解除!”
其餘的人也都跪下去,“恭喜殿下!”
魔族每一個角落都傳來這樣的聲音,他們狂熱而歡喜,將無與倫比的忠誠獻上:
“恭賀少皇殿下!願我魔族長存——”
“願我魔族長存——”
殷嶺西腦中陣陣嗡鳴,他看著周圍跪了一圈了人,紅著眼踉蹌著搖了搖頭,後退一步。
腳下踩到了黏膩的血,他渾身一僵,終於一寸寸轉過身,去看祭臺上躺著的人。
黑雲覆蓋的蒼穹之下。
紫色的雷霆遊走在層雲中,冷風四起,殘厲的血腥氣氤氳到空氣中。
那人一身白衣浸染鮮血,墨髮散在祭臺上詭異的紋路里,安安靜靜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悄無聲息。
拂知手腕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這是被取骨之後,他從半空掉下來的時候摔斷的。
冷白的側臉宛如脆弱的瓷器,蒼涼的風吹不動他染了血的衣角,眼上覆著的黑綢變得鬆鬆散散,似乎一會就要隨風飄走。
胸膛沒有絲毫起伏。
殷嶺西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手腳發軟,低低道:“不會的……怎麼可能啊……”
他恍如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蹣跚著跪在了拂知身側,顫抖著將他的手握在了掌心,顫巍巍的去探拂知的脈。
沒有。
風更冷了,強橫的將人身上的溫度掠奪的乾淨。
殷嶺西神經質的反覆去探,力道越來越大,無數的靈藥被他催化成靈氣渡進了拂知正在迅速乾涸的經脈裡。
“……”
周圍跪在地上的人沒有一個敢出聲,氣氛壓抑的近乎死寂。
殷嶺西眼中的紅血絲越來越多,手抖的越發厲害。
良久,在他近乎放棄的時候,指腹下才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跳動。
“……”
殷嶺西這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他眼裡的淚倏地落下,“探到了……”
“探到了……”
他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聲音顫抖:“快!去將所有的魔醫都招來——!”
旁邊的幾位長老忙不迭的滾去請了。
殷嶺西小心翼翼想將拂知抱起來,可還沒動手,拂知眼上的黑綢就滑落下來,伴著涼風,掉在祭臺上,又隨風飄走。
他低下頭,不期然對上了一雙空洞絕望的眼睛。
“……”
殷嶺西呼吸一窒。
良久,他茫然道:“……師尊?”
怎麼回事。
他不是給師尊吃了那顆藥丸嗎……為何師尊會醒著?
殷嶺西心頭陡然升起巨大的恐慌。
他聲音輕顫:“師尊…你一直醒著?”
他慌了,“師尊、師尊你說句話,師尊……”
拂知睜著眼沒有半分反應,瞳孔中死氣沉沉,他眼角滑下一滴淚,沒入冰冷的鬢髮。
無孔不入的寒風將他包裹。
好冷啊。
冷得他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五日,他一直都醒著。
殷嶺西溫柔的對他笑,然後親手把他交到了別人的手上。
在一片濃重如海的絕望裡,他沒有力氣說不了話,他的愛人卻矇住了他的眼,將他唯一可以傳達心意的地方——輕飄飄地遮住。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心裡有多絕望。
整整五日,剝骨剔肉,他清晰的感受到殺骨是如何與自己分離,漫無邊際的痛將時間拉的無限漫長。
他感受到自己修煉的千百年的道心迅速崩潰。
無數汗水和鮮血澆灌出來的一身修為,宛如流沙逝去。
瀕死時候的窒息感越來越強烈。
剔骨毀身,道心崩潰,修為盡散。
這就是他拋棄一切換來的。
拂知恍然間想到,之前海生平給他算過的無根紅線——孽緣。
他執著追求的一段緣,到頭來,落得個這個下場。
可明明,殷嶺西說過……不會再騙他了。
他說過不會再騙他了啊。
殷嶺西看著拂知唇瓣動了兩下,忙俯下身側耳去聽。
拂知聲音輕的近乎沒有,他說——
“好疼……”
好疼啊。
他想回家了。
他自小懂事,執斷塵劍,修無塵道,甚麼苦都吃得下,甚麼疼都忍得了。
可現在,他說,疼。
殷嶺西頓住了,半晌,他才勉強道:“怎麼會疼呢,師尊你明明吃了我給你的藥丸,怎麼會……”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那藥丸,是黃長老給他的,說是能在取骨的時候讓師尊一直昏迷且感覺不到痛感,可師尊現在……分明是醒著的。
殷嶺西心裡陡然捲起刺骨的寒意。
跪在祭壇邊的黃長老冷汗涔涔,他顫巍巍地上前,“少皇殿下,移骨之陣需要被移骨的人……一直保持清醒和痛感才能麻痺殺骨,我等、我等……”
砰——!
下一秒,黃長老就被一股充斥著殺意的魔氣擊中,狠狠撞上了極遠處一塊大石上,生死不知。
……一直保持著清醒和痛感。
殷嶺西心裡窒悶的厲害,他將拂知緩緩抱起來,萬分小心,一步步往寢宮走,他不敢想象現在拂知又多疼,抖著聲音輕哄道:“沒事的師尊,一定會沒事的……很快就不疼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拂知背後一片黏膩,剔骨的脊背還在往外滲血。
“很快就不疼了……”
【阿軟:收回度百分之八十七。】
拂知眼睫一顫,任由他抱著,睜眼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有涼涼的水霧落下來,打在他睫毛上,氤氳出晶瑩的水汽。
下雨了。
——
天衍宗,青竹山的禁制驟然解除。
一道青色的流光掠到主峰,駭人的殺意讓甚至讓莊呈以為是有敵族入侵,他皺眉抬眼,看清來人之後,卻訝然道:“小師叔?”
“您不是在閉關嗎?怎麼——”
顧眠涼手裡緊緊握著一塊滿是裂紋,黯淡無光的玉佩,黑沉的眼瞳壓抑著戾氣,細看,緊繃的身體有些微微顫抖,他揪住莊呈的領子。
“阿拂呢?”
莊呈一時失語,他斟酌著該怎麼回答:“小師叔,你先彆著急,拂知師弟只是暫時出去散心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點多,你聽我……”
顧眠涼打斷他:“阿拂呢?”
他指骨泛白,力道大的幾乎將莊呈的領子捏成齏粉。
“這是阿拂的命牌,他出事了……”顧眠涼一邊攤開掌心,一邊緊緊的盯著莊呈的眼睛,“阿拂在哪?”
莊呈將視線移至顧眠涼的掌心,神色登時變得難看至極。
那玉佩他熟悉的很,小師叔取過拂知師弟的一滴精血,做成了命牌,寶貝似的一直戴著,現在這玉佩卻黯淡極了,幾欲消散。
顧眠涼深吸一口氣,耐心即將告罄:“說!”
莊呈表情沉凝,飛快的將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說了一遍。
顧眠涼的臉色越來越冷,最後冷笑一聲,氣得發抖,“好、好,本座看你是不想幹這個宗主了,既然如此,本座不介意幫師兄清理門戶!”
“還有執法堂,殷嶺西,魔族……”
他每說一個字,空氣裡的殺意就凝沉一分。
他在修真界素有殺神之名,本座二字是他動了殺唸的時候才會用出來的自稱,可見已是極怒。
溫初聞訊趕來,匆匆攔下顧眠涼,急聲道:“小師叔,且慢,當務之急是找到小師弟在哪,我們快去天機峰,叫海師弟算一算師弟的方位才是!”
顧眠涼終於收手,急速飛向了天機峰。
很快,天機峰的峰頂緩緩升騰起一片遼闊繁瑣的星芒圖,一道銀色的光穿過時間和空間,直直的指向了魔族的方向。
緊接著,所有的天衍宗弟子都聽到了緊急集合的鐘聲——
“所有築基之上的弟子聽令,即刻集結靈舟,隨眾峰主一同前往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