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門被匆匆開啟, 掛著的紅燈籠晃動著,將地上的雪染上了暖色。
寒冷的氣息被阻隔在外,殿內溫暖的氣息氤氳起撩人的春光。
拂知被放在了床榻上, 他眼睛被紅色的綢緞矇住,殷紅的薄唇微微張著,吐出醉人的酒香,冷玉般的側臉浮起淡淡的薄紅。
殷嶺西一點點解著拂知身上繁雜的禮服。
這衣服分明剛穿上沒多久, 就要脫下來了, 他漫不經心地想,他這師尊這幅乖順的樣子與之前在東鶴山的時候完全不同。
眼前看不清東西,就難免心生慌亂,拂知心跳慢慢加速, 似乎找回了些神志, 他啞著嗓子喊:“嶺西……?”
他伸手扯了扯眼上罩著的紅綢,殷嶺西攔下他, 聲音低沉輕哄:“師尊。”
他本身的嗓音與少年般的不同,更加富有磁性。
拂知恍惚間覺得有點不對勁,“是你嗎,嶺西。”
他看不見,所以用去手慢慢勾勒著殷嶺西的身形, 力道不輕不重,直到被一隻溫熱的掌心握住。
拂知一時間沒有掙開。
殷嶺西手肘撐在拂知身側,緩緩鬆手,篤定道:“師尊,是我。”
拂知這才放鬆了似的, 身體緊繃的線條軟了下來, 被他攥的發紅的手悄悄向枕頭下探過去。
片刻後, 他找出來一個精巧的盒子,拿著盒子的手握的很緊,甚至骨節處都泛起了青白,唇也緊緊的抿著,看著很緊張。
這時間,他禮服的外衫內衫已經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只留下一件輕薄的裡衣。
床幔慢慢滑了下來,光影斑駁。
殷嶺西衣衫半敞,微涼的髮絲垂落到拂知隱約露出的胸膛上,撩起些微癢意。
他若有所思的看著拂知手中的盒子:“師尊,這是?”
拂知偏過頭去沒說話,他手中一動,盒子被開啟。
咔噠。
裡面只有一本沒有封皮的書,和一個精緻的小罐子。
若是阿軟沒有被拂知拍回神識深處,定然會認出來,這本沒有封皮的書,是它家主人一筆一劃畫出來的風流圖,還曾經說過,要親自‘傳道,授業,解惑’給殷嶺西這傢伙。
劍尊這不吭聲的模樣讓殷嶺西微微挑眉,他信手翻開一頁,臉上的表情當即變得微妙。
圖冊中的兩人未有面容,但身段極好,落筆之人顯然功底極深,細緻之處精巧非常,筆觸流暢獨特,十分難得。
翻頁的聲音讓劍尊更加緊張,他忍不住抓緊身下的被褥,低聲道:“這是清遠送來的,你我二人……平日雖有親吻,但總歸沒有經驗……”
沒有經驗?
殷嶺西險些笑出聲,嘴角的弧度如何都下不來,他將那春色滿園的圖冊扔到一邊,灼熱的吻落在拂知指尖,引起一片戰慄。
“這麼說,師尊是看過了?”
拂知紅著耳尖,極輕地應了一聲,“看過了……”
“那師尊,也都知曉如何做了?”
“……知曉。”
殷嶺西笑的十分招人,語氣單純道:“可是徒兒不知道,師尊教教我吧,好不好?”
他將盒子裡小罐子拿出來,這東西瞧著和普通的靈藥很相似,他挖出一塊,膏狀物很快就化成了晶晶亮亮的水。
殷嶺西觀察自己的手指片刻,然後牽過拂知的手,塗傷藥一般,將這泛著香味的脂膏細細塗抹在了拂知冷玉般的食指上。
緊接著,拂知耳側傳來了他單純而疑惑的聲音,“師尊,這東西,是用在這裡的嗎?”
拂知僵住了,鼻尖全是脂膏的淡香,他掌心出了一層薄汗,艱澀道:“……不是。”
“那是用在哪兒的?”殷嶺西眼中含著笑,聲音卻再正經不過,他握住拂知的手,在小罐子裡又挖了一塊,說:“師尊自己用,教徒兒看看吧。”
脂膏自拂知指尖化開,淡香扯住冷雪和紅燭的光,穿過簾幔的縫隙,往人心裡漫進無數暗湧情愫。
拂知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殷嶺西又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他才驀的抽回了自己的手,露出的胸膛起.伏著,泛起漂亮的紅。
“嶺西……”
他忍不住帶了些懇求。
指尖上的香宛如燙人的火,撩起清淺的悸動。
殷嶺西低聲道:“師尊,教教我。”
“……”
拂知從未覺得做出決斷是一件如此難的事情,往常若有難事,一柄劍即可解決,但現在簡直騎虎難下。
良久,他才嘆息一聲,在影影綽綽的床幔裡撐起身,扶著殷嶺西的肩膀,另一隻手撩開了自己後腰的衣服。
片刻後,劍尊身上已經沁了一層薄薄的汗,順著緊繃的脊背弧線滑落,倏然隱沒,他靠在殷嶺西肩頭,眼神有些迷.亂,宛如被拖進萬丈紅塵中嚐了七情的謫仙。
他啞聲開口。
“…會了嗎?”
殷嶺西喉結一滾,“……會了。”
溫度緩緩升高,他望著拂知眉心的銀紋,第一次真情實意的覺得,封印了那段記憶,倒也十分不錯。
他聽拂知一遍遍叫著他‘嶺西’,心中一動,手指卻落在拂知眼上覆著的紅綢上,輕輕撫弄著——
若是揭開這紅綢,他這師尊發現自己的小徒弟完全變了個人,眼睛裡的憤怒崩潰和不敢置信,一定會十分漂亮吧。
他雙眸眯起,蠢蠢欲動,片刻後還是放下了手,順勢滑落到拂知背上,在至淨骨的位置反覆撩撥。
罷了。
取骨之前,暫且順著他些。
紅燭垂淚未乾,落雪一夜未停。
外面的夜色隱隱偏青,彎月高懸,將銀光灑在窗前,沁了滿地涼意。
床幔裡探出一隻手,手背上的經絡漂亮又脆弱,汗涔涔的,將被角攥緊又鬆開,擰出褶皺。
偶爾會傳來殷嶺西低啞含笑的嗓音,伴著翻書的聲響。
拂知叫殷嶺西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像是要將這個名字永遠的刻入靈魂深處。
“嶺西…殷嶺西……”
殷嶺西也一遍遍的回應他。
“是我……”
劍尊心裡慢慢充盈起一種莫名的酸澀感,恍然間,眼角落下一滴淚,將紅綢打溼,混合著鹹澀的汗水,氤氳出一片暗色。
疼的難受了,他就咬唇忍住,這是他的小徒弟啊,是他要共度此生的人,無論是歡|愉還是疼痛,都是他給的。
他甘之如飴。
寒冬裡待慣了的人,終歸向往溫熱的火,甘願在擁到那溫度的時候,永遠沉眠在冰冷的風雪中。
不知過了多久,殷嶺西哄著,說要將他的樣子錄進留影石,劍尊被他廝纏折騰,哪還能分辨他在說甚麼,自然只有同意的份。
於是殷嶺西掏出一個留影石,隨手放在了枕邊,然後將自己滑落的頭髮撩到身後,又翻了一頁書,十足好學,在拂知耳邊輕喃詢問,並且一一實踐。
……
拂知醒來的時候,他眼上的紅綢已經被取下來了,一雙眼冷靜的不可思議。
阿軟:【主人,收回度百分之八十了,速度好像變慢了哎。】
拂知試著翻了個身,緊接著輕輕地吸了口氣,他緩了緩,那股痠疼的感覺才淡了些,勻稱的小臂上滿是歡愛後的瘀痕,倒沒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覺,想必是殷嶺西昨晚清理過了。
他道:【增加的速度變慢很正常,我們現在這個階段,能再往上漲的機率幾乎沒有了。】
阿軟:【為甚麼啊主人?】
拂知眯著眼:【因為……這傢伙,不相信我的愛,他覺得是自己偷來的,若是沒有歡情蠱,我不會愛上他。】
有了也沒見主人你真的愛上,阿軟暗戳戳腹誹一句:【那主人打算怎麼辦?還真的等著這傢伙挖您的骨嗎?】
【不急。】
拂知長長的眼睫打下一片暗影,掩住眼裡的思量。
片刻後,他吩咐阿軟用神力讓殷嶺西陷入深度沉眠,隨即又在寢宮裡撐起一個隔絕結界。
殿中瞬間安靜的聽不見一絲響動。
拂知側眸,看向身邊的人,瞬間入戲。
殷嶺西變回了少年模樣,還沒有醒,他受魔族血線的折磨,臉色比往常蒼白,加之這具身體的臉龐還有些少年稚氣,顯得十分惹人憐。
拂知動作有些遲緩,他撐起身,眼神冷淡又柔和的看著身側的少年。少年身上很乾淨,拂知昨晚疼得狠了,也控制著自己沒在他身上留下抓撓的痕跡。
他不捨得殷嶺西受一點疼。
他指尖輕輕撫上殷嶺西的側臉,細細描摹。今晚就是他二人的合籍大典了,他們之間的弟子契,就會名正言順的變成道侶契。
但……
拂知眼中浮起一抹擔憂。
他這小徒弟體內的邪氣實在是難以去除,連著用至淨骨壓制了這麼長的時間,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拂知垂眸沉思良久,視線終於還是落在了床幔之外,他並指一招,斷塵劍攜著霜冷之氣倏然而至。
屈指一彈,將劍上的霜雪彈落。
錚亮的劍身映著他冷峻的眉眼,拂知將自己的裡衣脫下,墨髮撩至一旁,露出光潔的背部和微微凸起的脊骨,斷塵劍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意圖,竟強烈的掙扎起來,嗡鳴不止。
拂知額間沁出冷汗,壓住斷塵劍,將鋒寒的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脊骨,在上面劃開了一了二指長的血口子。
滴答。滴答。
大殿中響起劃開血肉的聲音。
血滴順著冷白的肌膚流下來,宛如一幅盛開的冷香血梅圖。
劍尊臉色越發白了,喉結動了動,一聲不吭。
他脊背之上隱隱露出一截玉質的細長骨頭,骨頭中間有一圈凹痕,將它分成了上下兩段。上面的一段湧動著暴戾的劍氣,下面的那段則溫和非常,生機盎然。
至淨骨分為兩截,一截力量強橫,為‘殺骨’,另一截為‘鎮骨’,二骨共生,除天下邪氣。
殺骨戾氣太重,只能存在於主人體內,每月都會引起反噬,無差別攻擊任何邪氣,包括魔氣;鎮骨溫和,可以融進任何人的身體裡,甚至於妖魔邪鬼。
劍尊深深吸了口氣。
斷塵劍的劍尖正對著兩截骨之間的凹陷,狠狠一刺——
咔嚓。
“唔——”
拂知瞳孔一瞬間渙散,他抓住枕沿,疼的渾身發抖,‘殺骨’強烈反抗,暴戾的劍氣洶湧肆虐,但這些劍氣被陣法全數攔在了寢宮內,將床幔割裂成無數片。
他身上留下來的血,幾乎染紅了整塊被褥。
至淨骨與他生死相連,強行斬斷一截,若是日後‘殺骨’和‘鎮骨’相隔距離不遠,自然是影響不大,但眼下這斷骨之痛,不亞於碎魂。
拂知面白如紙,唇上沒有絲毫血色,他指尖發抖,向後背摸索著,然後握住‘鎮骨’,緊接著閉上眼,猛地向外一拔!
“……”
劇痛讓他又片刻的意識模糊,眼前冒出大片大片的黑色。
拂知滿身冷汗,強行睜開眼,垂眸看著自己掌心的骨頭,良久,竟微微勾唇笑了一下,含著些微的欣悅和溫柔。
他掌心盈盈浮起一團銀色的靈力,緩緩的將這一半溫和的至淨骨送進殷嶺西的體內,然後勾勒出一個反覆的禁制法陣,將這半塊至淨骨融進了他體內,確保一絲氣息都沒有洩露。
拂知按上殷嶺西的脈搏,細細探查了一番,發現那股邪氣已然消失,才安心的鬆了口氣。
他看著自己徒兒溫潤的側臉,半晌,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清冷低喃。
“……這是為師送你的合籍之禮,願你一生安康喜樂,歲歲無憂。”
他性格素來淡漠,隱忍慣了,顯然並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拂知撐著艱難的給自己上了靈藥,束好衣服將傷口掩住,又掐了個法決,把寢宮內收拾乾淨,才伏在殷嶺西手邊,昏昏沉沉睡去。
睡前,他視線不經意的掠過枕邊。
枕邊被殷嶺西放置留影石的地方,悄然微光一閃,忠實地將一切都記錄下來。
……
殷嶺西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將近傍晚了,距離合籍大典,僅有兩個時辰的時間。
他鼻端隱隱約約聞見了血腥味,仔細一聞似乎又是錯覺,拂知安靜的趴在他懷裡,睡的沉沉。
……大概是錯覺吧。
殷嶺西坐起來,視線落在拂知身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床沿,眼睛微微眯起。其實昨晚是一個挖骨的絕佳時機,但……
他出神的時候,藏在枕頭下的傳音靈玉忽的發出來一股輕微的魔氣波動,殷嶺西一怔,旋即飛快的將它拿出來把氣息封鎖。
殷嶺西心跳微微加速,看了拂知一眼,見他仍舊睡著,才放下心。
他翻身下床,穿上衣服,順手將枕邊的留影石關上,扔進了乾坤袋裡,然後悄無聲息的出了大殿,到一個隱秘的角落裡,才開啟了傳音靈玉。
魚鷹的臉出現在另一側,他恭敬的彎腰,臉上含著些許激動:“少皇!”
殷嶺西險些就這樣暴露,臉色不太好看,“何事?”
“少皇殿下!您預備的魔皇的血,當真有奇效,上古法陣那邊的血線已經被壓下去了!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會在出現!”
“您是和那法陣關係最密切的人,想必現在應當可以感受得到!”
殷嶺西一愣,隨即呼叫魔氣在自己體內轉了一圈,發現往日沉痾般的難受感竟然不是何時消失了,血脈深處桎梏他的血線也再次沉寂。
他眉頭微微擰起,有些不解:“按理說,那老傢伙的血最多隻會起到暫且緩解的作用,怎麼會……”
不過,許是長老那邊相處來的法子,能壓制就是好事,他眉間舒緩,“本皇知道了。”
魚鷹:“少皇殿下,現在時間尚且充裕,您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
殷嶺西垂眸,一時沒有回答,他無意識的摩挲了一下手指,片刻後,眼中的猶豫掃的一乾二淨,他沉聲道:“就是今晚。”
魚鷹嚴肅道:“殿下,我聽族中長老分析,這拂知劍尊的無塵道,應當是以至淨骨為基礎來修煉的,全都挖出來,人定然就廢了,長老要我們做好與天衍宗不死不休的準備。”
殷嶺西一愣,“廢了?”他擰眉,唇微微抿起,“有甚麼辦法,既能挖骨,又能保人?”
“這……”魚鷹思索片刻,“上古法陣那裡,需要的是至淨骨中的‘殺骨’,您可以只取‘殺骨’,鎮骨的壓制作用可以用別的東西代替。”
“取了殺骨,對他有甚麼影響嗎?”
魚鷹遲疑了一下:“殺骨佔據至淨骨的大半力量,若是少了,除了再不能問鼎大道之外,應該沒有了。”
“少皇殿下,您?”
殷嶺西回過神,掩去眼裡的複雜情緒,說了句沒事,就將傳音靈玉關上了。
……他之前以為,挖走至淨骨,也只是少了一塊骨,卻不清楚影響竟然如此之大。
殷嶺西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才低頭拂了拂身上的落雪,轉身回了殿內。
拂知睡得仍舊很沉,直到察覺到自己被一個冰涼的懷抱攬住懷裡,才倦怠的睜開眼,背後的劇痛淡了不少,也不知道是痛的麻木了,還是靈藥起了作用。
他握住殷嶺西的手,皺了皺眉,嗓音微啞,“手好涼,出去了?”
殷嶺西下巴抵在他肩上,低低的嗯了一聲,“方才清遠來找,說是合籍大典要開始了,要我們儘快準備。”
拂知聽出他語氣和往常有些不一樣,忍著痛撐起身,淺色的眼睛映著殷嶺西的影子,“不開心?”
“……沒,”殷嶺西安靜了會,還是問道,“師尊,您和徒兒結成道侶以後,還想要叩問成仙大道嗎?”
殷嶺西看著他,手指不自覺的攥緊。
眼前的人似乎一愣,緊接著眼中閃過一抹柔色,劍尊輕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腦袋,低聲道:“不叩了。”
他說:“我捨不得。”
殷嶺西眼睫微顫,良久,他擁住拂知,“好,我陪著師尊。”
只是取一截殺骨而已。
只是再不能叩問大道而已。
師尊會體諒他的。
有歡情蠱在,師尊一定會原諒他的。
師尊會永遠愛他,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
主峰。
這裡與蒼梧峰峰頂冰天雪地的景色不同,處處恢弘大氣。
主峰大殿之前,有千級臺階,臺階之上是一塊極其遼闊的空地,此時這空地之上,擺著九方古鼎,圍成了一個碩大的圓。
結成道侶的兩人,需從千級臺階上一步步登頂,是為問天。登頂之後,站於九方古鼎中央,接受古靈洗禮,立下道侶誓言,合籍之禮才算完成大半。
至於剩下的,要等到兩人新婚夜過去之後,到天衍宗歷代先祖的宗祠之中,逼出精血結下道侶契,才算結束。
此時夜色無邊,千級臺階兩側,掛滿了祈願的燈火,將這條曲折的路照的溫暖而明亮。
拂知和殷嶺西一身紅色禮服,牽著彼此的手,在無數的祝願中,拾階而上。
上空御劍飛行的數百名被精心挑選出來的內門弟子,將無數輕柔的花瓣灑下來,吟唱著祝詞。
主殿前立著三人,莊呈心裡百般滋味,海生平笑盈盈的,到底是沒再擺出不情願的臭臉,溫初今日也換了一身繁複的紫色衣衫,顯得隆重。
拂知上臺階的速度開始變慢,掌心發冷。他臉色白的幾乎透明,只是在暖融融的燈火映照之下,看不太出來。
斷骨生抽,又豈是甚麼輕易就能好的?
殷嶺西低聲詢問:“師尊?”他摸了摸拂知的手,“好涼,師尊是累了嗎?”
拂知心中微微一緊,搖頭道:“不是,只是有些遺憾,蒼梧峰的桃花還是沒開。”
“會開的,”殷嶺西笑了笑,描述了一個美好至極的將來,他說,“到時候,我陪著師尊一起看,一起釀桃花酒,永生永世,我都陪著你。”
拂知恍然一瞬,片刻後,他眼中盈起清淺的光,輕聲道:“真好。”
他強提起力氣,跟上殷嶺西的步伐,兩人攜手,一步一步,慢慢登頂,恍若鋪開的一副神仙眷侶圖卷。
他們站到九方古鼎中央的時候,四周傳來一聲輕輕地低鳴,這低鳴聲很快就引起古鼎的震動,發出渾厚肅穆的遠古樂聲。
殷嶺西臉上的笑卻陡然一頓,在這古樸的樂聲中,他體內的魔血竟然開始變得熾熱,丹田處的換形丹也隱隱有潰散的前兆。
拂知側眸,關切詢問:“嶺西,可是有些緊張?”
殷嶺西握著他的那隻手不見絲毫異樣,但另一隻卻藏在袖中掐的死緊,低著頭,眼瞳中猩紅黑沉交加,他肌肉緊繃到極點,隱隱發抖。
聲音和平常無異:“師尊,這古鼎……?”
拂知:“這是天衍宗鎮宗古物之一,與旁的合籍九鼎不同,它擺開之後自成陣法,會引動至純之氣灌體祝福。”
“……為何和原來的古鼎不一樣了?”
“這對你的修為有莫大的好處,莊呈師兄好不容易才答應下來的。”
拂知唇角微微彎起。
我好不容易求來的,所以要好好享受啊,我的乖徒兒。
九方古鼎的氣息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開始隱隱變得尖銳,周圍被引動的氣流慢慢旋繞在殷嶺西的身側。
至純之氣遲遲不入他體內,反而有針對敵視的意思,時間一久,連上空撒花瓣的弟子們都察覺不對勁了起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月光黯淡,晚風攜來一起涼意。
殷嶺西站在夜色裡,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他慢慢鬆開了拂知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拂知一愣,“嶺西?”
他不解的伸手去扯殷嶺西的袖子,卻被擋開了。
“……”
拂知的手僵在半空。
莊呈上前一步,喝到:“殷嶺西,你在幹甚麼?不要抗拒這股至純之氣,否則合籍之禮無法完成!”
殷嶺西一直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夜色恍若彌散開的黑氣,通往無光的深淵,藏在袖中的手青筋凸起,魔血劇烈的反抗著那股至純之氣,生生將換形丹衝出了無數的裂痕。
他的身形開始變得不穩定,像無數重影堆加在他身上,明明滅滅。
殷嶺西瞳孔一縮。
不好!
他飛快轉身,打算先離開這裡。
這幅模樣落在其他人眼中不啻於悔婚,瞬間引起軒然大波!
可還未走出兩步,換形丹就全然崩潰,殷嶺西一僵,堪堪停在九方古鼎邊緣。
“……”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他眉眼之間的清俊陽光消失的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極其風流恣肆的相貌,飛眉入鬢,鼻樑高懸,身形驟然拔高,將大紅的禮服襯的更加貴氣。
與此同時,霸道至極的魔氣從他身上衝出來,將那至純之氣狠狠的彈了出去!
一時間,空氣寂靜的可怕。
有弟子見過魔族少皇的模樣,當即驚叫:“這,這不是那魔族的——?!”
“魔族的少皇怎麼會在我們天衍宗,還和拂知峰主……”
“劍尊定然是被騙了!魔族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誰也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變故,知曉內情的莊呈三人震怒之後浮起的更多的是心慌,嘈雜的聲響亂成一團。
“……”
所有的聲音拂知都聽不見,他頎長的身影落在闌珊的燈火落花中,竟生出了孤零零的涼意。
他愣怔的看著殷嶺西,直到對方轉過身來,他張了張嘴,腦中卻空白一片。
殷嶺西心情複雜,他沒想到計劃還沒有實施,就提前暴露了,他很快反應過來,微微一笑,語氣十分遺憾:“師尊,真是可惜。”
這聲音,和昨晚的……一模一樣。
拂知眼前暈了一下,緊接著,識海里就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額頭的銀印開始變得極其不穩定,有甚麼東西呼之欲出。
他艱澀道:“……昨晚…是……你?”
既然已經暴露,殷嶺西自然毫無顧忌,他雙手一攤,向後退了一步,笑吟吟道:“是啊,師尊可真是熱情的緊呢。”
緊這個字,他咬字重了些,無端端曖|昧,他眉眼彎彎:“其實,並不只有昨晚,在東鶴山的時候,師尊吃得下的東西何止——”
“殷嶺西!!”莊呈怒喝一聲,從殿前飛過來,擋在神色怔松的自己師弟前面,冷聲道,“你今日若再多說一個字,本宗主定將你碎屍萬段!”
不知何時,這合籍的九方古鼎圍成的陣法,竟成了一個圍殺陣。海生平的運算元在空中交織成了一個封閉的囚籠。
“東鶴山……”
極輕的呢喃聲傳進耳裡,莊呈一僵。
拂知眼眶隱隱泛紅,指骨攥的青白,他喃喃自語,“東鶴山,救嶺西…我不是在幻境裡救出來的嗎……為甚麼是在…東鶴山……”
殷嶺西臉上的笑斂了幾分,下意識的伸了伸手。
“東鶴山……”
莊呈急了,安撫道:“沒有。師弟,沒有東鶴山,別想了,聽話……”
拂知卻向後踉蹌著退了好幾步,喉間壓抑著急促的喘息,臉色白的嚇人,眉間的銀紋光芒越來越盛。
他腦海開始浮出無數晃動的碎片——
鎖鏈,輕吻,糜亂,痛苦,崩潰。
他掙扎在無窮無盡的欲|念裡。
有人含著情|欲在他耳邊呢喃,“劍尊大人……叫出聲來……”
拂知心臟出恍然傳來無邊鈍痛,他在這些碎片看見‘自己’,在魔頭的身下哽咽喘息,瞳孔渙散,清吟呻喚,看著自己主動祈求歡愛——
髒到了塵埃裡。
“東鶴山……”
拂知聲音嘶啞,他緩緩抬頭,眼眶赤紅,瞳孔空寂,一滴淚靜靜的順著側臉滑到下頜。
眉心的銀紋,碎成了些微光點,消失不見。
他目光無著無落道:“殷嶺西,你騙我……”
你騙我……
“從頭至尾……”都在騙我。
後半句話消失在齒間,輕飄飄的恍若刮過耳畔的微風。
拂知扯了一下唇角,嘴裡又嚐到了血腥味,後背脊樑骨的痛清晰地不可思議,他閉了閉眼,將眼中的澀意逼了回去。
海生平早已怒極,運算元織成的網,鋪天蓋地網羅而下,死死將有些出神的殷嶺西困在其中,密密匝匝的靈氣兇狠的刺入殷嶺西的皮肉裡,這大紅色的禮服不多時就深了一個顏色。
殷嶺西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像是察覺不到身上的痛似的,只安安靜靜的看著拂知。
末了,他手中魔氣氤氳,將天機線扯斷,細細的絲線勒進了骨頭裡,他也只是不在乎的放下手,一步步向前,手上的血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
他在拂知面前止步,低聲道:“拂知。”
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去叫拂知的名字,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
“滾——”
劍尊眼神驀的一厲,右手朝蒼梧峰的方向一招。
一道凌厲的銀光倏然落入他掌心。
拂知後退一步,斷塵劍的劍尖直直指向殷嶺西胸口心臟的位置。
強大無匹的氣勢眨眼就席捲了這方空間,持劍之人一身紅衣,眉眼卻如覆寒冰,逼近合體期的威壓壓的人喘不上氣。
拂知劍尊原本就合該是這幅樣子,永遠冷淡威嚴的問劍修仙,求成仙大道。
他視殷嶺西的眼神恍如看一件死物,但握劍的手卻線條緊繃的可怕,連帶著劍尖也有輕微的顫抖。
殷嶺西一愣,隨即彎了彎嘴角,“師尊,你不會真的要殺……”
咻嗤——
一柄劍穿心脈而過。
滴答。
魔族黏膩的血滴到地上,越來越多,染紅了落在地上的花瓣。
殷嶺西瞳孔驀的放大,眼中映著拂知面無表情的臉。
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從來都沒有給這個人下過歡情蠱。
這不是愛一個人的眼神。
冰冷的劍鋒貫穿了他的胸膛,直直到劍柄,拂知的手指染上了鮮豔的紅,感受著魔族高於常人的心跳和體溫。
他涼薄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輕問:“疼嗎。”
不知道是在問誰。
殷嶺西沉默著,隔著劍柄,反手握住了拂知的手,滾燙的血順著兩人的指縫蜿蜒,卻染不上一絲一毫的溫度。
他定定的看著拂知,試圖在這張冷冷清清的臉上找到一星半點的猶豫和後悔——
可是沒有。
一點都沒有。
……這就是歡情蠱種下的愛嗎。
如此虛假的不堪一擊。
殷嶺西低低的笑出了聲,胸腔微微震動,說了句:“幸好……”
到底在幸好甚麼,他也不知道。
尚且年輕的少皇微微抬頭,心口不知是不是被刺穿的緣故,總覺得疼的有些喘不上氣。
“你要殺我麼。”
拂知眼中毫無情緒波動,一寸寸將劍抽出來,斷塵劍不沾血,所有的血跡盡數滑落到地上,劍身乾淨如雪。
殷嶺西向後踉蹌了一下。
劍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心脈上的疼讓他臉色微白。
在場所有人斂氣屏聲,全都不敢亂動,安靜的近乎死寂,一時間只能聽到血滴落到地上的聲音。
劍尊眼神淡漠極了,“今日還你一劍,改日,我親自去魔族取你性命,滾吧。”
殷嶺西笑了,“今日不正是誅滅我這魔頭的好機會嗎?劍尊大人心腸真是冷硬的很,你我東鶴山纏綿九日,昨晚更是廝纏至天明,如今還留下一份情面做甚麼?”
也許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心底還隱隱有一絲希冀,甚至下意識的去呼喚自己體內的母蠱。但是子蠱已經被徹底催熟,母蠱已然沉寂,沒有絲毫回應。
“為甚麼?”劍尊語調森寒。
殷嶺西看著他,那被他吻過的薄唇微張,冷冷吐出一個字——
“髒。”
髒。
殷嶺西倏地一頓,眼中瀰漫上一層森鬱的黑氣,他一字一頓道,“你說甚麼?”
拂知靜立不語,但那副姿態已經明晃晃的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滾。”
“很好,很好……”
三百年前的陰暗經歷被這一個‘髒’字激起,殷嶺西眼中陰鬱的可怖,他忽的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額角青筋凸起。
他那雙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著拂知,緩緩向後退去。
海生平察覺到他的意圖,擰眉想要攔下,莊呈卻拉住他,輕輕搖了搖頭。
殷嶺西身形驟然化成一團黑霧,在滾滾的魔氣之中卷向天邊濃夜。
“——本皇在魔族恭候拂知劍尊大駕!”
直到魔頭走了許久,逃離了天衍宗的範圍,執劍而立的劍尊仍舊一動未動。
莊呈走過來,嘆了口氣,剛想說些甚麼,卻見拂知身形一晃,緊繃的身體驀的一軟,劍尖撐地,半跪在地上,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悶咳不斷。
“咳咳咳…咳……”
“小師弟——!”
拂知冷汗涔涔,順著冷白的側臉滑下來,眼圈紅的嚇人。
“……”
他將劍柄攥的死緊。
他看著地上從殷嶺西身上留下來的那灘血,黑紅刺目。
他怎麼捨得刺他那一劍啊,可若是不下手,在天衍宗主峰這種重要之地,他又怎麼可能就這樣逃走……
他記得殷嶺西走之前的眼神……是恨吧。
可其實,那個‘髒’字,他是在說自己。
是他,將自己放進了塵埃裡。
後背的疼讓他忍不住一點點彎下腰來,撐在地面的劍尖在發抖,他長長的手指捂住唇,鮮紅的血從指縫間墜在地面的殘花之上。
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含著無措的迷茫,像個孩子。
“他騙我…師兄…他為甚麼騙我……”
從一開始,他領著殷嶺西拜師,寧願忍著反噬也要去救他,強行出山陪他去上元節,到後來,東鶴山受辱,記憶封印表明心意。
殷嶺西還給他種了滿山的桃花,還說,要給他釀桃花酒。
他多開心啊。
他只是,只是性子冷清些,不擅長表述罷了。
他甚至剛剛挖了自己的骨頭,就是為了給他壓制邪氣的侵蝕,可在這大婚之夜,合籍大典上,這血淋淋的事實就擺在他眼前——
他珍而重之,放在心上的小徒弟……就是毀了他道心,讓他受無數折辱的魔頭。
多諷刺。
拂知疼的渾身都在發抖,死死的咬著牙。
他為甚麼要愛上這樣一個人,為甚麼會愛上殷嶺西,以至於現在,深陷泥潭,永世難脫。
好疼啊。
溫初無聲的蹲在他身旁,將怒火全數壓下去,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眼中有晶瑩閃過,她溫柔道:“乖,師姐在這兒呢……”
她到底是心思細膩,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小師弟方才刺殷嶺西那一劍到底想幹甚麼,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壓低了聲音,心疼道:“你若是放心不下,師姐給你配一副藥,叫他今後永遠離不開你……”
拂知也不知聽沒聽進去,他眼前霧濛濛的,眼睫一顫,就又清晰了,只是地上的花瓣上莫名落了一滴不知從哪來的露珠。
花瓣緋紅單薄,尾部偏淡。
是桃花瓣。
他愣怔片刻,微微抬頭望向蒼梧峰的峰頂——
夜色清淺,星光暗沉,終年雪白的峰頂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緋色的霧。
盛開了的桃林被寒凜的風吹離了枝杈,紛紛揚揚的和落雪糾纏著,落到了他沾了血的手邊。
桃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