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鬱年讓任野二人退下, 獨自在書房待到了半夜才出來。
到臥房門口的時候隱約聽見裡面還有鬧騰的聲音,他愣了一下,擰眉問旁邊的侍從:“怎麼回事?”
侍從緊張道:“回大人, 小乖公子還是不肯睡。”
巫鬱年:“方才不是說已經睡了嗎?”
侍從擦了擦額間的冷汗:“這……奴婢等人不敢進大人的房間,方才見裡面沒了動靜,就以為小乖公子睡了, 但沒想到……”
沒想到現在又鬧騰起來了。
房間裡隱約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 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巫鬱年大致猜到怎麼回事,皺眉:“去讓任野將我之前買的鞭子拿來。”
語罷也不管侍從是何反應,抬腳進了房間。
房間裡一團糟,寂殞體型變小,心智似乎也變得幼稚, 紫瞳少年蹲在一堆被他破壞成渣的廢墟里, 嘴裡咬著幼犬用的磨牙棒,上面盡是他的口水,鋒利的犬牙已經將磨牙棒咬的坑坑窪窪。
巫鬱年一時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他一語不發的站在門口。
任野很快捧著一個精緻的盒子過來, 低下頭不敢多看:“大人。”
巫鬱年將裡面的鞭子拿出來, 漆黑的鞭身在蒼白的手上纏了一圈, 然後微微一扯,鞭子瞬間繃直, 鞭柄處掛著的鈴鐺叮鈴一響。
他微微抬眸, 望向似乎僵住了的紫瞳少年, 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不聽話。”
偏頭對任野及他身後的侍從道:“將房間收拾好。”
很快, 亂糟糟的房間就被收拾的一塵不染, 任野恭敬的關上了門, 臥房裡的燈影影綽綽的, 國師的影子打在窗邊,“都退下吧。”
任野:“是。”
他揮手讓其餘人散去,自己也默不作聲的守在外間的金鈴處,心中嘆道,那小乖公子觸了國師大人的眉頭,怕是今晚不好過啊……
*
臥房內。
“你懼怕鞭子、匕首、懼怕我生氣……”
紫色的眼瞳緊緊的盯在巫鬱年手中的鞭子上,嘴裡的磨牙棒越咬越緊,最終啪嗒掉在了地上,下意識往後挪了一步,“主人……”
巫鬱年越走越近,一字一頓道:“你不聽話。”
無論是今日離開府邸,還是將他的臥室弄亂,他若是半點懲罰的舉措都沒有,巫術暗示只會越來越淡,到時候少了一條拴住瘋狗的鎖鏈,會更麻煩。
巫鬱年眯眼,抬手揚起鞭子,狠狠往下一抽!
紫瞳少年低咽一聲,恐懼讓他瞬間蜷縮起來,衣服被打爛,身上迅速的浮起一道駭人的鞭痕。
巫鬱年見狀微愣……他分明沒有用多大的力氣,怎麼看起來這麼嚴重。
他自是不知道,這種鞭子就是為了貴族某些特殊的癖好量身定製的,打出來的傷看著嚴重,但實則不會流血,連浮現的紅腫和鞭痕都恰到好處。
寂殞這個反應,只是因為他巫術的暗示罷了。
巫鬱年可以為了那零星一點愧疚對寂殞一些特權,但在控制他上面卻沒半點心軟,這次鐵了心要讓寂殞長記性,足足抽了十數鞭才停下。
他喘息有些亂,低咳兩聲,懨懨的將鞭子掛在牆上,然後坐在床邊,朝寂殞招了招手,“……知錯了麼?”
紫瞳少年現在的模樣瞧著實在是慘烈了些,今晨穿上的衣服現在已經成了幾條布,勉強掛在身上,白皙的面板上盡是鞭痕和未癒合的青紫於傷。
他見巫鬱年收了鞭子,眼睛就微微亮了下,飛快竄過去,柔軟的腦袋抵著巫鬱年的掌心蹭了蹭。
“主人……”
紫羅蘭般的眼瞳清澈純粹,糅雜著純粹的獸性和破壞慾,卻一副這般依賴的姿態。
巫鬱年垂眸,掌心摸著寂殞柔軟的髮絲,不知在想甚麼,半晌才指著外間的小榻:“去那裡睡。”
他說完就不再管,疲憊的閉上眼,將外袍脫在架子上,沉沉睡去,半夜心悸驚醒的時候,卻發現床邊蜷縮著一個近乎光裸的人——
寂殞沒動半點,幼犬一樣縮在床榻下,甚至將他的靴子圈進了自己的懷裡,柔軟的腹部緊貼著。
巫鬱年:“……”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教育方式似乎有點問題。
他伸手摸了下寂殞的面板,冰涼。
現在他的力量被頸鎖鎖住,除了在力量消磨殆盡之前不會死以外,其餘的與人類也差不了多少。
會困,會痛,會冷,會受傷。
巫鬱年眼神複雜,那縷若有似無的愧疚在安靜的深夜裡似乎格外的撓人。
他悄然嘆了口氣,俯下身去,低咳一聲,也不嫌髒,就這樣將少年抱上了床榻裡側。
幾乎是剛躺下,寂殞就本能的將巫鬱年死死抱住。巫鬱年被他勒的喘不上氣,半晌才適應過來。
他騰出一隻手,將被子蓋好,漸漸的,常年冷冰冰的被窩竟暖了起來。
想到今天收到的信,巫鬱年眼中的懨鬱之色又重幾分,指尖微光一閃,抬手在寂殞額間點了一下。
昏睡的巫術下好之後,睏倦襲來,巫鬱年慢慢閉上了眼。
他在最熟悉的人面前,都會保留幾分底牌,也不會袒露自己最真實的樣子。
但身邊這個連人都不會做、甚至話都說不明白的壞種,卻讓他有種難得的安然。
巫鬱年沉沉入夢,這次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心悸驚醒。
……
這一覺足足到第二日的黃昏。
巫鬱年醒來的時候,甚至有些恍惚。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這麼長時間了。
寂殞還在睡著。
巫鬱年將他扯開的時候,他有些抗拒,似乎要醒來,但終究是沒睜開眼。
睡到現在,幾乎是一日沒有進食,巫鬱年手腳有些發軟,他悶咳幾聲,啞聲道:“來人。”
忍春很快將洗漱的東西送進來,巫鬱年擦淨臉,望向托盤裡盛著的衣服,忽道:“今日不穿這個。”
國師服是玄色,繁瑣華貴,他平時慣穿的也是玄色。
見忍春疑惑,巫鬱年淡淡道:“我怕今晚從將軍府那裡回來之後,就再也見不得自己穿玄色衣服。日後再行祭祀,就不太好辦。”
忍春鼻尖又是一酸,她匆忙低下頭去:“是。”
她將巫鬱年 其餘除了玄色的衣服都拿了出來,巫鬱年隨手挑了一件,“這件白的吧。”
蠶絲雪融的料子,外面一層輕紗。巫鬱年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陰鬱深不可測的模樣早已深入人心,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穿白衣的樣子。
忍春看呆了。
許久才回神,忙不迭的低下頭,暗罵自己傻子。
巫鬱年抬起袖子看了看這件白衣,有些出神,片刻後,眸中閃過一抹厭倦,吩咐道:“將小乖身上的傷處理一下。”
忍春看著他的背影,哽咽道:“……是。”
她擦了擦眼淚,去拿了藥,掀開床簾處理寂殞身上的上。即使是做好了心裡準備,也被安靜睡著的少年身上的鞭痕嚇了一跳。
但她與任野都習慣的去揣摩巫鬱年的想法,心中一轉,隨即更加心疼自家大人。
大人最開始生氣之後,就表現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但其實……還是很在意的吧。否則以大人良善的本性,也不會將心裡的鬱氣都添在小乖公子身上。
忍春嘆了口氣,上好藥之後,沉默的拉上了床簾。
寂殞頸鎖下的星宿圖悄然閃過一抹光。
……
為了避人耳目,任野在後府小門處停了一輛馬車,看見巫鬱年過來就匆匆迎了上去,壓低聲音道:“大人,六皇子方才來了,他……似乎不知道在哪聽了您要去將軍府的訊息,現在正跪在前廳,等您見他……”
巫鬱年面色不變,抬腳上了馬車,將簾子放下去,淡聲道:“不必管他,走吧。”
馬車低調的無聲離去,巫鬱年闔眸,身後的國師府越來越遠。
……
將軍府。
程宿不喜人多,將軍府的侍從格外少。
他獨坐水榭中,望月飲酒,隱約聽見身後有聲音傳來。
有腳步聲走進。
片刻後,一道偏冷的聲線淡淡喊他:“將軍。”
程宿下意識回過頭去,看清來人的模樣之後,愣住了。
巫鬱年一身白衣,丹鳳眼狹長,淡淡的看著他,更襯得烏髮雪膚,身上陰鬱的氣質盡數變成了不沾凡塵的冷清,臉側的金鍊顯得格外誘欲。
“……”
好熟悉的感覺。
程宿晃神。
腦中閃過些雪花似的片段,心跳驟然加速。
師……
他頭疼的皺了皺眉,等緩過來之後,已經記不得自己方才想了些甚麼了。
巫鬱年一撩衣襬,坐在石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酒,垂眸道:“將軍似乎不歡迎我。”
程宿回過神,翻身從欄杆上下來,就坐在巫鬱年旁邊,撐著下巴瞧他:“國師大人真好看……本將軍一不留神就看入迷了。”
他沒爹沒孃的一個野小子,摸爬滾打,十九歲從邊關揚名,五年就爬上了將軍之位,戰功赫赫。
在軍營裡無數個苦寒的夜裡,他夢中都有一個白衣如謫仙,緩步走入桃林的身影。但每次醒來,心裡都是空蕩蕩的悵然。
直到見到眼前這個人,他心裡才像裝滿了一樣。
程宿一雙桃花眼生的風流招人,來京城的這段時間也不知招了多少好姑娘的眼。
“國師大人今夜過來,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吧,”程宿輕笑,伸手按住了巫鬱年的手背,“還不喜‘外人’觸碰麼?”
巫鬱年強自忍著將手抽回來的衝動,“烈羽調兵符在哪。”
程宿挑挑眉,從自己脖頸處拉出一截黑繩,下方是一塊鐵質的精巧方塊,上面刻著一片羽毛。
“就在這裡,不過,能不能拿到,就看國師大人今晚的表現如何了,”程宿笑了笑,將調兵符又塞了回去,“撐到最後還醒著,這調兵符就給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領口,好整以暇:“自己來拿。”
巫鬱年眯眼,半晌起身,他一隻手撐在桌沿將程宿壓在身下,另一隻手去解程宿的衣服,清瘦的手指挑開衣結,盡力避開指腹下結實的蜜色胸膛,直衝那調兵符而去。
在剛碰到的那一瞬間,他的手腕被牢牢握住。
“……”
巫鬱年低下頭去。
程宿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國師大人,這是拿了調兵符就想走啊……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他眼神微厲,一個用力,就將巫鬱年扯進了他懷裡,鐵臂緊緊錮著他的腰,程宿低笑:“國師大人的腰真軟。”
巫鬱年悶咳兩聲,雙眸懨懨,面上半點情|欲之色都沒有,他閉上了眼,“你提這個要求,是因為林家?”
程宿撩開他的衣服,順著巫鬱年的腰線往下探去,不知落在了哪裡,不輕不重的捏著。有一下沒一下的,巫鬱年的呼吸頓時亂了。
“林家?”程宿漫不經心道,“不認識。”
巫鬱年:“那…咳咳…林、林智?”他氣息不穩,但聲音冷靜的可怕,“林家曾對你有恩,你……唔…林智去求援,你會不理?”
程宿:“那老匹夫,與其說對我有恩,倒不如說與我有仇,他謊報邊疆戰況,導致糧草供應不足,十六洲城之戰,我差點就死了。”
巫鬱年右瞳中已經無意識的蓄起了淚,恍惚間想起來,十六洲之戰,正是程宿的揚名之戰。
程宿輕嗤一聲:“本將軍來京城多日,這底下的髒汙真是讓我漲了見識,等此間事了,我就回邊疆去,國師與我一起吧。”
“太子,他們,將軍呃……”巫鬱年還想再問,程宿已然不耐煩,就這樣將巫鬱年放在石桌上,俯身吻了下去。
巫鬱年瞬間緊繃,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任由自己肺腔裡的空氣被掠奪。
他低喘著:“就……在這裡?”
這裡是水榭亭臺,四周水流環繞,落花飄落其中,月色盈盈灑落,自然是極美的,但幾乎完全暴露在空氣中,連卷簾也未曾放下。
程宿將自己的頭髮向後一撩,咬著他的唇,啞聲道:“怕甚麼……這裡沒有別人。”
遠處只有兩名侍從,低眉順眼,根本聽不見他們在幹甚麼。
巫鬱年眼睫輕顫,無神右瞳裡那滴淚無聲沒入鬢髮,他輕聲道:“……好。”
在哪都一樣的。
只是交易。
他望著程宿頸間上掛著的調兵符,閉上了眼,任由程宿輾轉挑弄,竭力壓著自己的反應,掌心緩緩攥緊。
&n bsp;“國師大人怎麼都不出聲呢,不舒服麼?”
程宿覺得這一幕莫名很熟悉,他細細欣賞他在巫鬱年身上留下的痕跡,“國師大人養的小寵,也這般不會取悅人麼?”
巫鬱年沒有絲毫反應,若不是呼吸微亂,幾乎要以為他睡著了。
程宿笑了笑,將巫鬱年翻了個身,讓他面朝石桌。巫鬱年倏地睜開了眼,下意識的想掙扎,卻被按住,這來往間,他不知磕碰到了甚麼,那似乎只是個很堅硬的凳子腿,又似乎是個硌人的劍鞘,總之碰的他有些疼。
巫鬱年整個僵住,終於忍不住開口:“你……”
程宿從後面覆上來,高大的身形幾乎將巫鬱年整個蓋住,灼燙的胸膛緊貼巫鬱年的背部,嘆道:“怕了?”
“……”
巫鬱年身上出了一層冷汗,程宿伸手一摸,好笑道:“冷麼?別急,很快就熱了。”
巫鬱年斂眸,喘息急促起來,眼中的懨鬱之色如化不開的濃墨,他看著自己身上半遮不遮的乾淨白衣,思緒飄回了十二年前,但很快,他嘴角就浮起一抹譏誚。
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甚麼。
他輕嘆一聲,閉上了眼。
也聽不見程宿低哄的聲音。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外面牆頭倏地竄進來一個迅疾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巫鬱年的位置,紫色的瞳中閃過暴戾的獸光,猛地掠過去!
“有刺客!”
“放箭!!”
瞬間,將軍府無數隱在暗處的守衛急急掠出,數百飛箭如雨落下,片刻後,侍衛急匆匆的飛奔到水榭亭臺,大聲道:“稟報將軍!有一疑似刺客的紫眸少年,已經被我等——”
這侍衛大致只瞥了一眼亭臺的景色,就僵住了。
“滾!”
一聲怒喝,下一秒,四周被內勁震的水花四濺,亭臺上的捲簾忽的嘩啦落下,擋住那曼妙的風景。
巫鬱年聽見紫瞳二字就愣住了,他低咳道:“這傢伙怎麼來了……”
程宿怒極反笑,玩味道:“國師大人的小寵?”
想起昨日在萬寶樓,兩人親近的模樣,程宿眼中閃過冷芒,捏起巫鬱年的下頜,迫使他偏過頭:“國師大人擔心他?”
見巫鬱年皺眉不說話,程宿冷目,揚聲道:“將刺客押上來!”
外頭很快傳來嘈雜的聲音,紫瞳少年肩膀上中了兩箭,正齜牙咧嘴的生澀低吼,威脅:“放……開我!”
狼崽子似的,兇得很。
他力道大的出奇,四五個侍衛才勉強將他按住,寂殞一雙紫瞳望向捲簾內。
捲簾只擋了三分之二的視線,從他的方向望去,剛好能看見巫鬱年被彎折的腰,和隱約露出的長腿,以及壓在他身上的男人。
寂殞不知道他們在幹甚麼,只看見巫鬱年壞掉的右瞳有淚。
他隱約想起來,之前他將主人弄痛之後,主人也是這般模樣。所以是這個人也讓主人覺得痛了麼……
寂殞本能的覺得憤怒,頸鎖發出緊繃的嗡鳴,他眸中積聚的暗色越來越濃郁。
“你們,欺負,主人。”
這嗡鳴聲旁人聽不見,巫鬱年聽的一清二楚,心當即提了起來,壓著胸腔裡的低咳,他面色蒼白的掙扎道:“程宿,先放開我。”
事情有些不妙,萬一真的被寂殞衝破頸鎖或者暗示,怕這裡的人都會遭殃。到那時,他可就真的有一萬個嘴也說不清了。
程宿也不知哪來這麼大的火氣,“哦?放開你?國師大人反悔了?”他輕柔的撫摸著巫鬱年的頭髮,“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覺得現在我還能放開你麼……”
他在巫鬱年耳畔輾轉輕咬:“怎麼,我放開你,好讓你去與你那小寵玩耍麼?”
頸鎖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巫鬱年逐漸焦躁,偏偏他無力推不開程宿的桎梏。身體剛升起來的溫度降了下去,手腳冰涼,臉色蒼白的嚇人。
程宿:“方才百般技巧,都未曾讓國師大人神色有甚麼變化,現在怎的如此緊張?”
身下之人似乎難受到極點,身體忍不住蜷縮起來,程宿按下心裡莫名的鈍痛和憐惜,冷著臉強自將他掰開,“國師大人,你——”
巫鬱年今晚在這裡吹了這麼長時間的冷風,又被他強行扯開,氣息鬱結之下胸腔翻湧,竟驀的咳出一口血。
他虛弱的半闔著眼,低喘著,面白如紙。
猩紅的顏色刺入程宿眼底,程宿瞳孔驟縮,這顏色叫他生出根植在靈魂裡的恐慌感,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砸了一下,他顫抖道:“巫……巫鬱年!”
程宿被嚇得手冰涼,飛速將巫鬱年的衣服扯好,“快、快叫醫師——!”
巫鬱年緩緩皺眉,低咳著,抬手擦去嘴邊的血跡:“……不…咳咳…不必了,身體一貫如此,嚇到將軍了。”
他攢了些力氣,強撐著靠在石桌邊站起來,抬手將自己的領口整理好。掩住大部分的紅痕。巫鬱年扶了扶鏡框,垂眸道:“今日之事就到這裡,交易中止。”
他撐著石桌往前走了一步,眩暈感飛速襲來,身體一晃。程宿下意識扶他,卻被躲開。
巫鬱年眼睫被冷汗打溼,眼尾暈著薄紅,他淡淡掃過來:“將軍,咳咳,交易已經中止了,止步吧。”
他一步步走到寂殞面前,蹲下來摸了摸他肩膀上的傷,低咳道:“……疼麼?”
紫瞳少年自他走過來的那時,頸鎖的反應就在減緩,他掙扎著想起來,又被按了下去:“主人……”
巫鬱年:“放開他。”
程宿無聲的揮了揮手,侍衛立即放開。寂殞率先拔了自己肩膀上的箭,才依賴的抱住了巫鬱年,“主人……”
冰冷的紫瞳殺意森然,望向衣衫半敞的程宿。
寂殞無聲的磨了磨牙。
巫鬱年:“蠢,你怎麼自己拔箭?!”
寂殞:“箭碰我,痛,碰主人,痛。拔了碰主人,不痛。”他還說不好長句,一句話說的認真,但磕磕絆絆的,巫鬱年卻聽懂了。
寂殞想抱他,又怕箭傷他,所以就這樣將箭拔了出來。
……傻子。
巫鬱年咳道:“你……”
寂殞身上流出來的血漸漸浸溼了他的衣服,聲音驀的變冷,“主人,我想,殺了他。”
他身上爆發出強烈的殺意。
程宿終於正視這個少年,這般殺意,絕不是一個小寵能有的。周遭的侍衛也都悄然警惕。
巫鬱年斂眉:“……走。”
一個字,虛弱又沙啞。
寂殞冷冷的看了程宿一眼,似乎是將他徹底記住了,轉過身去將巫鬱年背在自己單薄的背上,抬腳就走。
程宿:“……等一下。”
寂殞腳步微頓。
程宿走過來,將自己脖頸上的調兵符摘下,輕輕的掛在了巫鬱年的頸上,指腹在他蒼白的臉上摩挲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將軍,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巫鬱年伏在寂殞背上,不沾塵的白衣染了寂殞的血,像一件欲碎不碎的脆弱琉璃盞。他虛弱開口,“皇城的烈羽軍今日拱手相讓於我,就再沒機會拿回來了。”
見程宿沉默,他低笑兩聲,拍拍寂殞的肩膀,“走了。”
走出很遠,巫鬱年聽見程宿道:“我手中還有不少籌碼,若……你還會來麼。”
巫鬱年眼眸幽深,低聲道:“……只要籌碼足夠。”
他就能做任何事。
寂殞揹著他飛快的在一旁借力,足尖點了幾下,就翻上了高牆,消失了。
程宿心裡空空的,他掌心慢慢攥緊,像是在抓住甚麼註定抓不住的東西。
……
這個時間,大街上早就沒了甚麼人。
巫鬱年趴在寂殞後背,天生靈物會變得越來越像人,體溫,心跳,情感,皆是如此。他從未細細教過寂殞甚麼東西,但寂殞卻在他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了人類的心跳聲。
現在還是很微弱的。
巫鬱年一下下數著,竟生了幾分睏倦和安心之意,“寂殞……”
寂殞頓了下,繼續穩穩當當的揹著他往前走,紫瞳中的冰冷之色融了幾分:“主人,叫我名字,好聽。”
這還是巫鬱年給他取過名字之後,第一次叫。平日不是乖狗,就是不聽話的狗,又或者是小乖。
好聽。
但寓意不好。
巫鬱年不知在想甚麼,指尖落在了寂殞的肩上,那裡癒合的很快,已經不再流血了。
血沾在白色的衣服上,十分顯眼,巫鬱年有些出神。其實今日他沒打算好好的出來的,既然已經深陷淤泥,他也不在乎陷得再深一些。
但突然冒出來一個不知分寸的人,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生拉硬拽的扯著他的手,將他往上拉了一寸。
巫鬱年:“寂殞。”
“主人。”
“寂殞……”
“主人。”
寂。殞。
巫鬱年在心裡唸了一遍。
該沉寂的,卻一聲聲回應他,該消亡的,卻逐漸有了鮮活的心跳。
他們就這樣沉默的往前走。
寂殞不知在想甚麼,又問了一遍他曾經問過的問題:“主人,愛為甚麼,是痛的?”
他茫然說:“我因為主人痛,是我愛你嗎?”
巫鬱年想了想:“不是。”
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那種複雜的情感,少時無慾無慮的看過許多話本子,直到現在也不能理解這個字。
愛被人說了千萬年,俗氣又高貴。
飛蛾撲火,海枯石爛,誓言一遍又一遍。
有的濃烈如烹骨之酒,有的細水長流,如繞竹清溪。
巫鬱年自十二年前起,就再不會對這些美好的東西有任何的憧憬。
他種在這吃人的皇城,根已經開始腐爛,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理解愛,也不會有機會理解。
“愛,是佔有,放手,陪伴,忍讓,痛楚,歡愉……”他慢慢說了一些,無非是用更多寂殞半懂不懂的詞,去解釋愛。
其實他們兩個對這個東西的理解,實在是半斤八兩。只不過一個說話流暢些,就顯得格外明白和高深。
寂殞涉世不深,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巫鬱年覺得自己實在編不下去了,摸摸他的腦袋:“你想學東西,我回去好好教你吧。”
寂殞想了想:“我想把主人修好。”
巫鬱年微愣,隨即笑道:“右眼麼?”
是了,這傢伙想要破壞一個完整的他。
寂殞卻搖頭,“我想把主人的,心,修好。”
巫鬱年低咳:“我的心怎麼了?”
寂殞認真道:“我聽到主人的心,在哭。”
“疼了的心,才會哭,我第一次見到主人,就聽到它在哭,主人的心壞了,要修好。”他說話順暢了些。
巫鬱年睏倦的笑,緩聲道:“滿嘴胡唚,我殺人不眨眼,還將你鎖了去,天下多少人罵我……我心腸硬的很,哪裡會哭。”
寂殞只道:“要修好的。”
巫鬱年漸漸不說話了,呼吸平穩。寂殞挑了沒人的地方,幾個跳躍飛進了國師府,恰巧落在了前廳外。
廳中任野不知何時回來的,和忍春一起正勸六皇子回去。
忍春勸的頭暈,餘光一瞥,一眼就瞧見了他們,驚呼:“小乖公子?!”
她很快就看見了寂殞背上的巫鬱年,“大人?!”
這兩聲,叫六皇子登時轉身,三兩步跨出了廳門,看見巫鬱年的那一刻,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剛欲出神,就被寂殞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寂殞紫瞳冷漠:“主人睡了。”
所以別吵。
再吵殺了。
他背上的人眉頭輕皺,蒼白的臉色近乎透明,無聲無息的樣子,身上還沾著血。脖頸處隱隱露出曖昧的痕跡,一截顯眼的黑繩掛在上面,赫然是皇城烈羽軍的調兵符!
六皇子臉色倏地白了,明澈的眼神灰敗下來,踉蹌的後退一步。他收到風聲後,就來了國師府,但卻沒想到那離譜的訊息竟然是真的。
他簡直不敢想象,一手教導他帝王之術的老師,究竟忍了多大的恥辱,才將這調兵符拿回來……
忍春急著去看自家大人的情況,心疑這是發病前的徵兆,匆匆告罪一聲,就急忙離去。
六皇子心痛如刀絞,直到寂殞揹著巫鬱年回房間,他才驟然失了力氣,失魂落魄的朝著巫鬱年的方向跪下,“老師……”
他恍惚意識到,他的老師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承受了不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