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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2022-10-07 作者:危火

 月色高懸, 烏雲輕遮。

 林府大門緊閉。

 只那挨著地面的縫隙裡,透出一點紅,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噠噠的馬蹄聲緩緩駛近, 一輛低調奢靡的馬車停在林府門口, 身後跟著兩列威風凜凜計程車兵, 威嚴肅立。

 馬車上率先跳下來一個勁裝男子。

 任野左手按在自己腰間的劍柄上,低頭恭敬開口:“國師大人, 到了。”

 馬車裡許久沒有任何響動,但沒有人敢露出半點不耐,反而心一點點提了起來。半晌, 裡面才傳來一兩聲壓低的輕咳,一直修長清瘦的手掀開簾子, 探身出來。

 任野熟練的在自己右小臂搭了一塊雪白的錦帕, 那隻蒼白的有些病氣的手,就輕輕的落在錦帕上,借力緩步下來。

 巫鬱年放下手站穩,抵唇咳了兩聲:“開門。”

 任野無聲的揮了揮手,立即有兩名士兵將林府的大門推開。

 吱呀——

 一股森寒陰冷的血腥氣猛地被風颳出來。

 “咳咳咳……”

 任野一驚, “國師大人。”

 巫鬱年等著心口的窒悶過去, 這才罷了罷手, “無事,進去吧。”

 他先一步走進去, 裡面屍體陳橫,沒分得他半點眼神。

 玄色的華貴長袍宛如夜色流水,滑落到地上, 腰間的六角鎏金鈴鐺發出一聲輕響。

 只有一間臥房亮著燈, 裡頭傳來不住的哭嚎和求饒的聲音, 一中年男子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對著兩側拿刀計程車兵磕頭,涕泗橫流。

 那中年男子哭著哭著,突然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的朝著門口看去。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清雋的玄色身影。

 這人面容病氣蒼白,一雙冷淡厭世的丹鳳眼,內勾外翹,幽深深邃。鼻樑上戴著一副單邊鏡片,只擋住了右眼,細細的金鍊垂在臉側。

 他淡淡的看著地上狼狽的父子二人。

 明明是極美的,中年男人卻像是見了甚麼索魂厲鬼,瞳孔驀的睜大,又恨又懼的驚叫道:“巫鬱年!巫鬱年!是你要害老夫!!”

 巫鬱年低咳著上前,“林大人,你想你兒子活麼。”

 林大人怒罵出聲:“瞎了眼的獨眼狗,你殺了這麼多人,不怕遭報應嗎?!活該你——”

 刷!一道森寒的劍光閃過。

 任野腰間的劍不知何時落在了巫鬱年的手中,滴滴答答的墜著血珠,他看著緩緩倒下的林大人,懨懨道:“聒噪。”

 語罷,他看向地上顫抖畏縮的少年,“林智,你想活麼。”

 林智眼淚糊了一臉,磕頭不止,“想想想!國師大人不要生氣,那老頭就是嘴賤……”

 “是麼……”巫鬱年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的鏡片邊緣,“獨眼狗,他說的沒錯啊。”

 他這一句話落,滿屋士兵頓時跪下,任野低聲道:“國師大人息怒。”

 空氣頓時凝滯。

 林智瑟瑟發抖,嚥了咽口水,幾乎跪都跪不穩,四肢發軟。

 巫鬱年悶咳著,反手將劍插回任野腰間的劍鞘裡,往桌邊走了兩步,腰間的六角鈴鐺發出輕響。他將桌子上的幾個橘子拿起來,端詳片刻,然後扔在了地上。

 橘子咕嚕嚕滾的老遠。

 巫鬱年:“我數到十,你將橘子吃完,我就不殺你,”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十、九、八……”

 林智一個激靈,像條狗一樣在地上趴著找橘子吃,幾乎囫圇個吞下去,髒汙的汁水流了一手,醜陋狼狽到極點。

 他爬到士兵的腳邊,慌亂道:“唔讓開……”然後抓著最後一個沾了灰的橘子,塞到嘴裡。

 林智嚥了下去,還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

 巫鬱年忽的輕笑出聲,攤開自己的掌心,蒼白的掌心赫然還有一個橘子,“你沒吃完。”

 林智臉色驟白。

 “不過,”巫鬱年道,“我很開心,今日,就不殺生了。”

 他轉身:“走吧。”

 任野:“您……”

 巫鬱年:“天晚了,該休息了。”

 任野不再多話,“是。”

 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林府很快就只剩下了林智一個人,他呆愣許久,眼中的怯懦飛速變成了徹骨的恨意。

 國師府就在皇城之內,離皇宮也不遠。

 巫鬱年早點回去休息的願望還是沒有實現,幾乎剛到自己府邸門口,就被宮中來的太監總管攔下請去了皇宮。

 皇帝寢宮在養心殿,巫鬱年進去的時候,任野被攔在了外面。

 太監總管笑眯眯道:“任野大人,您知道的,老規矩。”

 任野狠狠皺眉,巫鬱年面色平靜,“無事,你留在這裡。”

 語罷,他緩步踏進去,養心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龍榻上躺著如這個國家般暮氣沉沉的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巫鬱年的臉。

 巫鬱年頷首行禮,臉側的金鍊微微晃動:“皇上。”

 皇帝眯了眯眼,“國師,過來些,朕看不清。”

 巫鬱年頓了下,走到龍榻前。皇帝滿意的笑了,“國師,朕聽聞,你殺了兵部尚書。”

 巫鬱年:“皇上訊息果然靈通。”

 “臣殺他們,是因為林家一族命中帶煞,阻礙國運與龍氣,皇上久病不愈,就是因為他們的命數,與我大昭國相剋。”

 老皇帝的臉驀的一沉,“怪不得,朕總覺得自己身體這麼好,還吃了國師給朕的靈丹,不應當還是這樣,原是林家!”

 巫鬱年靜靜的等著老皇帝發完怒,才繼續道:“林家,是太子殿下……”他話說道這裡,不再說下去。

 老皇帝卻明白他的意思,怒罵:“都沒幾個好東西,國師,此時交給你,占卜出來結果之後,再告訴朕。”

 他嘆了口氣,“朕身邊就你一個忠心的人了……等朕成仙,定然忘不了你的功勞。”

 巫鬱年:“多謝皇上。”

 老皇帝看著他的臉,慢慢的不出聲了,臉上浮起痴迷的笑,蒼老褶皺的手握住了巫鬱年清瘦的腕骨,緩緩摩挲著。

 “國師……”

 巫鬱年垂眼,輕聲道:“皇上,時辰不早了,臣還要回去給您煉製丹藥。”

 老皇帝糾結片刻,還是鬆開了手,眼中的不虞一閃而逝,“罷了,還是丹藥重要,滾吧。”

 巫鬱年低頭道:“是。”

 他神色平靜的轉身走了出去,婉拒總管太監的殷勤相送,和任野一起走出了宮門。

 踏出宮門的那一瞬間,巫鬱年臉色驀的慘白,肺腔裡翻湧的噁心嘔吐的感覺叫他微微顫抖,伸手扶住馬車,忍了許久,終是咳出一口冰寒的血來。

 任野伸手欲扶,卻陡然聽見一聲無力的厲喝:“別碰我!”

 巫鬱年深深閉上眼,他手腕上還殘留著老皇帝撫摸的觸感——叫他恨不得將自己的腕骨砍下來。

 良久,他回眸看了一眼這森鬼皇城。

 被鏡片擋住的右眼深處緩緩的浮起一抹古老的奇異圖騰。那皇宮頓時變了模樣——

 一條燦金色的龍脈之上,盤踞著一團漆黑的不詳霧氣,那黑色霧氣洶湧澎湃,正在蠶食著這個國家的氣運。

 這個往昔強盛的國家,正在走向衰亡。

 那抹奇異的圖騰緩緩消散,巫鬱年被鏡片擋住的右眼重新變成灰白之色,坐進了馬車裡,啞聲道:“回府。”

 而在他走之後不久,那龍脈之上的黑氣,竟似活了一般,離開龍脈,緊緊的跟巫鬱年離去。

 ……

 國師府。

 巫鬱年的臥房亮著燈,外面候著一群侍從。

 任野守在門外,遠處快步走來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忍春壓低聲音道:“大人怎麼了?”

 任野無聲比了個嘴型:皇帝。

 忍春面容一怒,指了指自己腰間的布包,裡面裝的是藥材與銀針:“要我進去嗎?”

 任野低聲道:“暫時不用,大人情況還算穩定。”

 這時,臥房裡傳來一聲低啞的聲音:“換水。”

 外面的侍從習以為常的抬了新浴桶進去,放了水之後,又低著頭恭敬的出來。

 忍春:“第幾次了?”

 任野:“應當是最後一次了。”

 過了片刻,裡頭果然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外面候著的侍從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任野揮了揮手讓他們下去,和忍春一起守在門外。

 一股黑色的霧氣在旁邊的柱子上繚繞了一圈,慢慢的順著門縫,鑽進了國師臥房內。

 巫鬱年指腹都泡出了褶皺,左手腕骨的那塊面板更是被他搓的一片紅腫,他素來不喜臥房內進來外人,忍著眩暈感,換了身簡潔的絲質玄色寢衣。

 他眼睛極美,只是右眼是無神的灰白色,像是有了殘缺的瓷器。

 巫鬱年將放在桌子上的單片鏡邊帶上,細細的金鍊輕晃,長到小腿的黑髮還滴著水。他走到書架旁,不知碰了哪裡,書架就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間密室。

 他緩步走進去,書架合上的瞬間,那縷黑霧也緊隨著進去了。

 “咳咳咳……”

 密室內的燈被一直蒼白的手挑芯點燃。

 這才看清裡面的陳設。

 密室上方交織著密密麻麻的繁雜紅線,紅線上掛著數不清的金色鈴鐺和銅錢,下面,對應著天上的星宿。

 最前面,擺著十幾個牌位,上面沒有刻字,最中間的那一塊刻著奇異星宿的圖騰。

 巫鬱年將牌位旁的燈燭一一挑亮,密室內明亮起來。

 他折身跪在蒲團之上,燃了三炷香,供奉在牌位前。

 “先祖…咳咳……你們要我守的大昭國……”

 巫鬱年攤開自己的手,蒼白無力,沒有一絲薄繭,最適合烹茶煮雪,偏偏在這暮氣沉沉的國家,算計陰詭權術,勉強在群狼環伺的亂世中維持。

 良久,他低笑,“罷了。”

 總歸大昭國氣數還有一線生機。

 他緩緩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巫鬱年輕扶額角,習以為常的閉眼等著這股眩暈感過去。

 恰在這時,那縷黑霧在他身後慢慢停下,緊接著,平地一陣冷風,黑霧變成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靜靜的站在巫鬱年身後。

 燈燭打在地上,映出兩道影子。

 “……”

 巫鬱年眼睫一顫,下一秒,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把匕首,猛地轉身,狠狠划向身後之人的脖頸。

 匕首輕而易舉的劃破了那人的喉管,可卻沒有半點血流出來,巫鬱年心中一震,抬眸撞進了一雙幽紫色的眼瞳。

 被劃破的喉管出湧出黑霧,這不太像人的男人長相極好,五官深邃,俊美無儔,眉尾鋒銳如刀,渾身都透著野性和危險的味道。

 他看著巫鬱年,神色似困惑似不解。

 這股熟悉的黑氣……

 巫鬱年眯眼,右瞳中閃過一抹光:“你是……”龍脈上的黑氣?!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破壞龍脈的黑氣居然已經生了靈智,且化成了人麼?

 巫鬱年指尖微涼,“你為何跟著我?”

 化成人的黑氣道:“想跟。”

 “……你叫甚麼名字?”

 “名字……是甚麼?”

 紫瞳男人語氣生澀,他看著巫鬱年的嘴唇,似乎是第一次學著開口說話。

 巫鬱年慢慢反應過來,眼前這人似乎對世間之事知之甚少。他被割喉也不見半點怒色,不是不生氣……而是,不知道割喉意味著甚麼。

 他望向那雙紫色的眼瞳,那裡面夾雜著未除的野性和單純,糅雜成一種矛盾至極的氣質。

 像一條懵懂而危險狼王。

 巫鬱年看了半晌,迅速反應過來,腦中極快的想出應對法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沒有名字啊,”巫鬱年眼中浮起一抹近乎聖潔的憐憫,“真可憐,像條沒名字的小狗。”

 男人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半晌,低聲道:“……狗?”

 巫鬱年神色有些懨懨的蒼白,他抵唇咳了幾聲,臉側晃動的金鍊頓時吸引了男人的注意。

 或許是因為他本體是一團黑氣,巫鬱年不覺得而髒汙,破天荒的主動去碰了男人的咽喉,“想要名字嗎,我賜予你一個。”

 男人低頭看他脆弱蒼白的手腕,薄薄的一層面板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輕易就可以折斷,半晌,“想。”

 巫鬱年退開兩步:“去,像我剛才一樣,跪在上面。”

 男人回想剛才看見的,倒是理解了跪這個動作,他卻沒有去,氣勢莫名迫人,眸色漸深:“不去。”

 巫鬱年眯眼,不疾不徐道:“跪了才有名字。”

 “……”

 男人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沒有離開過。

 片刻後,他五指成爪,掌心竄出一縷黑氣,將那蒲團牽到了巫鬱年面前,這才看著他,跪了下去。

 他也不知跪代表著臣服,只仰頭道:“名字。”

 巫鬱年眼睫垂下,半晌,“你,就叫寂殞吧。”

 寂,無聲也,殞,死亡也。

 無聲無息的死去,這團應大昭國所有陰暗而生的毀壞之氣,不再破壞龍脈與氣運。

 他會想辦法殺了他。

 寂殞對自己的名字沒有甚麼反應,他目前尚且不懂人類的情緒。

 他看著巫鬱年,心裡逐漸堆積著一股慢慢膨脹起來的燥鬱和戾氣。絲絲縷縷的黑氣漸漸流竄著,漸漸的攀上巫鬱年的小腿。

 他想將眼前這個蒼白美麗的生物,撕開。

 “……”

 強烈的危機感瞬間襲來,陰冷冰涼的氣息劃過巫鬱年的背,緊接著,他後背面板就傳來一股撕裂的痛,那血瞬間就湧了出來,只是衣服也是深色,一時看不出來罷了。

 那黑氣與寂殞共感,溫熱的面板被撕裂的感覺,讓他瞳中閃過一抹痴迷。

 巫鬱年臉上沒有絲毫變化,他輕咳兩下,眼中幾不可查閃過一抹厲色,然後抬起手,對著寂殞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一聲脆響。

 巫鬱年後背的撕裂感戛然而止。

 “放肆!”

 寂殞深邃俊美的臉側浮起巴掌印,他將頭扭過來,目光仍落在巫鬱年身上。

 這一巴掌用了巫鬱年全身的力氣,他輕喘著,忍著湧到喉間的甜腥和不住的眩暈感,聲音壓低的時候,就多了幾分莫名的蠱惑。

 他說:“我給了你名字,就是你的主人,你記住,永遠不要對主人不敬。”

 寂殞重複:“……主人?”

 過了會,他道,“我想,撕開,你,弄壞你。”

 他說話顯得極為生澀,一字一頓的。

 “這就是不敬,”巫鬱年語氣低緩,“將你的力量收回去。”

 良久,他後背的那股陰冷之氣才散了。於是巫鬱年嘴角挑起一抹笑,獎賞似的彎了彎腰,拍拍寂殞的臉,雙眸懨懨的:“很好,可我剛才打你,手打紅了,很疼。”

 他這樣一動作,微亂的領口露出一截瓷白細膩的脖頸,脆弱至極。寂殞一眨不眨的看著,黑氣又在蠢蠢欲動,半晌才又沉寂下去。

 這時間,巫鬱年身體緊繃著,後背的血已經滴到了地上。

 寂殞望著他:“你,怎麼,才不疼。”

 巫鬱年命令道:“叫主人。”

 寂殞就說:“主人。”

 那雙紫色的眼瞳,細看真是乾淨極了,像邊陲小國進貢的深邃寶石。

 燈燭倏地晃動了一下,巫鬱年笑了笑,直起腰,眼中閃過幾分思量。隨即慢條斯理的伸出自己的手,露出發紅的掌心,和被他自己搓的紅腫的手腕。

 “乖狗,舔吧。”

 【阿軟:恭喜主人,毀欲寂殞收回度,百分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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