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嶺西緩緩向前一步, 喃喃道:“我已經許久沒有夢見你了……”
這幅痴痴的模樣,讓少年微愣,隨即反應過來, 疑惑道:“這位,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下:“我是路過這裡,覺得這方桃林很美,才進來看看, 如有冒犯, 我現在就離開。”
殷嶺西這才看見少年另外半張臉上還帶著面具, 眉間赤羽絕豔,五官並非清冷, 而是偏向豔麗。
少年見他不說話,遙遙一拱手:“冒犯了。”
語罷轉身就走, 毫無留戀。
殷嶺西下意識道:“等一下!”
少年回眸。
殷嶺西又恍惚一瞬,隨即笑了笑, “我一個人在這裡, 還有些酒,如果不介意的話, 能留下來陪我一會嗎?”
半個時辰後。
少年懶散的倚在遊廊一角, 手裡拎著一個喝了過半的酒罈, 微醺著出神。殷嶺西就坐在他的左手邊, 安靜的看著他。
“……你剛才將我認成誰了?”少年喝了口酒, 問道。
他視線輕飄飄的落在那墓碑的畫上,不知怎麼, 嘴角就浮起一抹莫名的笑:“是你的心上人?”
殷嶺西搖頭:“你們很像, 但又一點也不像。”
少年嗤笑一聲, 聲音極輕:“我最討厭你們這些將愛人都認錯的人了,這對被認錯的人來說,多不公平啊……”
身邊的人沒再吭聲,少年就繼續道:“你在這裡守了多少年了?”
“一千年了。”
“比我都大。”少年小聲嘀咕了一句。
殷嶺西來了興趣:“你眉間有赤羽印記,是隻小赤鳥吧,三四百歲的年紀,哪來的那麼多不開心?”
“哎?”少年笑了,“你哪看出來的我不開心?”
殷嶺西定定的看著他的笑,目光移到他的眼角,低聲道:“因為你哭了。”
“是嗎?”少年驚奇,他隨意的抬手一抹,還真的在指尖看見了晶瑩的水,於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因為你這酒,太辣了。”
殷嶺西將視線移開,淡淡道:“我們素昧平生,你來這裡也算緣分,若是心中有事,不妨與我說一說,我總歸活得時間比你久,或許能出出主意。”
“我不會離開這裡,你也不用擔心我與旁人說起。”
少年漸漸沉默,片刻後,才笑道:“其實也沒甚麼。”
“就是發現,將我養大的人,只是把我當成令他心悅之人復生的靈藥,要斷我翎羽,取我壽元。”
少年挑挑揀揀,陸續說了幾件事,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我出來散心,就來到你這裡了。”
殷嶺西微微擰眉:“你沒想過就這樣離開嗎?妖族壽元歲多,但斷翎羽可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疼。”
少年沒說話。
其實現在對他來說,斷翎羽尚且能活,可壽元……
赤羽元嬰之後,壽八千載。但上次涅槃之火,已經將他壽元燒了七千多年,除去他活過的年紀,他真的摸不清自己還剩下多少。
他出神了片刻,問了一個不甚相關的問題:“你活了那麼久,認識拂知劍尊嗎?”
殷嶺西愣了愣,抿唇道:“知道一些。”
少年撐起身看他,“那你認識顧眠涼嗎?”
殷嶺西許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認識。你問這個幹甚麼?”
少年哦了一聲:“沒甚麼,因為有人說我很像拂知劍尊,我就對你們那個時候的事情好奇,想問問他們兩個是甚麼關係。”他頓了下,“是道侶嗎?”
此時再提起,殷嶺西身上的戾氣幾乎看不見了,語氣悠遠,“他們啊,不是道侶,顧眠涼是拂知的小師叔。”
少年忍不住道:“感情很好嗎?”
“若是沒有後來的一些意外,或許……他們會在一起吧。”
若是沒有他插足,師尊沒有遇見他,或許他真的會和顧眠涼在一起。
少年呆了會,抱著酒罈喝了半天,“……那你給我講講吧,我想聽聽他們的故事。”
殷嶺西似乎漸漸的陷入回憶當中,斷斷續續的說了很多,從清晨午時,說到夜幕降臨,漫天星辰微微閃爍,紛揚的桃瓣隨涼風飄走。
末了,少年豔羨道:“拂知劍尊……真好。”
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比他要好這麼多,怪不得義父痴情至此。所以義父喜歡他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他搖搖頭,晃晃悠悠的站起來,抱著酒罈子,慢吞吞的往回走。
殷嶺西看著他的背影:“要走了?”
少年罷罷手,打了個酒嗝:“不用送了……”
殷嶺西叫住他,遲疑了片刻,“你若有甚麼事,還可以再來找我。”
再來這裡麼……
少年環視一圈。
這是個很美的地方,但他應該沒有機會再來了吧。
他不知道這個黑衣青年叫甚麼名字,但相處這一天,卻莫名覺得很是舒服。
或許他們之間就只有這一日的緣分。
少年回頭,認真道:“我叫雲浮,浮雲的浮,若有機會,我還會來找你喝酒的。”
他揚了揚手裡的酒罈,像來時一樣,又消失在桃林深處了。
殷嶺西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遊廊裡又落滿了一層桃花瓣,才起身,熟練的打掃乾淨,走到墓碑前,坐在旁邊的蒲團上。
“師尊,讓我夢見你一次吧……”
他靠著墓碑輕喃,緩緩閉上了眼。
可不多時,他渾身的經脈就變的滾燙,千年前融進身體裡的半塊至淨骨,似乎被甚麼東西刺激了一樣,散發的波動極為強烈。
隱隱藏著激動的意味。
殷嶺西倏地睜開眼。
——
再次回到竹屋之後,拂知就沒再作妖,老實安分的順著顧眠涼演戲。
少年假裝看不見在北方一座山巔上漸漸成型的喚靈陣法,認真的投入到這剩餘兩個月的美好幻影中。
他任性的提自己的要求,讓顧眠涼背下來他的喜好,還要檢查。只要讓顧眠涼露出一點無奈的情緒,他就能開心一整天。
不知不覺間,顧眠涼已經習慣了照顧這隻沒事挑刺的小雀兒。
少年整日看起來無憂無慮的,但從不讓顧眠涼在他房間待到晚上。
所以顧眠涼也從不知道,他每晚都會哭。
睜著眼,無神而絕望。
到第二日又擦乾,看不出丁點痕跡。
他才活了三百多年,他怕疼,他怕自己給了壽元之後,會立即死掉。
那樣太不吉利了,他想著。
義父喜歡的人剛剛復生,他就死在兩人面前,很晦氣。
怎麼著,也得找一個別的地方,死的遠遠的。
最好誰也瞧不見。
少年覺得這樣想的自己實在是很有骨氣,於是哼唧兩聲,在床上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只是不多時,那枕頭就莫名的暈開了溼痕。
……
這兩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今晚是最後一晚。
顧眠涼將晚膳送進來,打算離開的時候,少年叫住了他:“義父。”
顧眠涼身形一頓:“嗯。”
少年抬眸,神色平靜的不像話,不見這兩個月的沉迷,“喚靈陣法準備好了吧。”他直接挑明瞭。
顧眠涼眼裡的溫柔淡了些,坐在他對面,“準備好了。”
他掏出一個小玉瓶,指尖輕敲:“這是止痛的,你明日……不會有感覺。”
少年接過來把玩片刻,笑了一聲,又放在桌上推了回去,“不必了。”
“斷翎羽,若是沒有感覺,我不能保證是整根斷下來,”他無所謂道,“畢竟是第一次斷,沒有經驗。”
顧眠涼沉默片刻,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將那止痛的丹藥收回來。
少年將自己臉上的面具摘下來,右臉上爬著三道蜈蚣似的紅色疤痕,詭異悽豔。
他伸出手,將自己的掌心落在顧眠涼手背上,稍稍握緊,語氣莫名:“義父,這是最後一晚。”
他將自己的手指鑽進顧眠涼的指縫中,十指扣緊。
“你看清了,我是誰。”
顧眠涼目光從少年臉上的疤痕處掠過,低聲道:“你是雲浮。”
少年就笑了,眉間赤羽灼灼奪目。
他一隻手牽著顧眠涼,另一隻手勾住男人腰間的衣結,緩緩後退。顧眠涼順著他的力道,被少年推到了床榻上。
顧眠涼悶哼一聲,白髮凌亂的散在枕邊,眸色微深。
“……雲浮。”
少年軟若無骨的伏在他身上,食指按上了他的唇,“噓……別說話。”
他伸手放下床簾,這方寸之間的光線就更暗了,連帶著他臉上的疤痕也變得模糊不清。
少年低下頭,含住顧眠涼的耳垂,輕舔吐弄,在他頸間低喃,餘息灼熱燙人。
“義父,今晚你愛的人還是我,期限還沒到,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他纖細的指尖劃過顧眠涼的下頜,喉結,胸膛,落在腰上……然後輕巧一勾,將那衣結解開,撩開床幔,隨手扔了下去。
外間不知何時飛進來一隻飛蛾,繞著桌上明亮熾熱的燈燭打轉,過了片刻,它義無反顧的擁住了這火苗,燈燭晃動一陣,撩起一些似有若無的煙。
隱約聽見啪嗒一聲,有甚麼東西落在了桌子上。
床幔裡的溫度漸漸升高。
“義父,你看看我……”
少年牽著顧眠涼的手,撫上了自己的右臉,他低低地說,“你看看我……”
顧眠涼摸到了一兩點溼潤的淚痕,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少年凹凸不平的右臉摩挲。
這是這兩個月來,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摘下面具,似乎就是為了讓他認清,他是雲浮。
但其實除了失憶的那段時間,他一直都分的很清楚,從未混淆過。
“義父……”
少年去吻他的唇,力道不小,撕咬出了血腥味,又慢慢舔乾淨,貓兒似的,粘人的厲害。
顧眠涼的衣服已經被他脫了一半,少年心跳逐漸加速,他也扯開自己的衣服,與顧眠涼緊緊的貼在一起。
鳥族身體的溫度一向偏高,貼上來的時候,顧眠涼不期然想到了拜月節的那個夜晚,那朵在枕邊綻放的邀月花。
少年趴在他身上,後背擠出一道深深的誘人凹陷,順著脊樑骨,沒入看不見的地方,紅衣半褪不褪,隱約可見後腰的兩個腰窩。
顧眠涼的手落在他後背。
少年瘦的很厲害,之前身上還有些許肉感,但如今竟半點也瞧不見了。
“義父……”少年在他耳邊道,指尖在他脆弱的喉骨處打轉,尾音勾人,“……你想要我嗎?”
“……”
顧眠涼身體微微緊繃,卻沒有任何反應。
於是少年停手,坐起來垂眸看他,紅唇微勾,似譏似諷:“又不是沒有過,顧眠涼,你在我這兒裝甚麼呢?”
他手指戳在顧眠涼胸膛上,眉梢眼角都浮起了冷意,嘴裡說出來的話,不知是在往誰肺管子上刺。
“之前在床上弄得我說不出來話的人不是你嗎,讓我叫好哥哥的人不是你嗎?怎麼,是我的腰不軟,還是唔——!”
少年眼前一晃,反應過來時,二人的位置就上下顛倒了,他被顧眠涼吻著,其餘的話全部都堵住,再說不出半個字。
顧眠涼呼吸微亂,撐著少年身側,“……別說了。”
少年啞著嗓子道:“為甚麼不能說。”
顧眠涼靜了片刻,手落在少年小腹上,低聲問他:“這就是你最後想要的嗎?”
少年笑著攬住他的脖頸,眼角滑落的淚沒入鬢髮,輕聲道:“是……”
“那好……”顧眠涼輕吻在他右臉的傷疤處,一寸寸往下,像是完成甚麼任務一般,嗓音低沉,“我答應你……”
少年喘息著昂起頭,身上出了一層薄汗,他低泣道:“顧眠涼,你恨我嗎?”
他這樣逼著他演戲,逼著他做不願意做的事情。恨他麼。
“不恨,”顧眠涼嘆息道,眼神複雜:“是我欠你。”
“那他會恨我的吧……”少年撫摸著他的臉,眸色哀傷,“他醒來後,會恨我的。”
他想起來前段時間,在桃林聽黑衣青年說起過的故事。劍尊與義父同門數百年,義父又痴痴等了這麼久,應當有一個好結果的。
顧眠涼道:“他不愛我。”
少年眼中含淚:“他會的。”
他抬手製止了顧眠涼下一步的動作,在對方詢問的眼神中,抬起胳膊遮住自己上半張臉,掩去眼中的脆弱和狼狽。
“你走吧。”
少年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微溼的烏髮落在枕邊,胸膛起伏不定,“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顧眠涼自他頸間抬首,緩緩坐起來,他後背貓抓似的抓痕被滑落的白髮掩住,“……雲浮。”
少年偏過頭,咬著牙,喉間發緊,吐出又輕又快的一個字:“滾……”
只這一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顧眠涼微微沉默,片刻後,毫無留戀的翻身下榻,撿起地上落下的衣衫,往身上一披。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攥著門框的手收緊,低聲說了一句:“是我對不起你。”
在之後,就是關門的聲音。
外頭的風颳進來,桌子上的燈燭倏地滅了,屋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少年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伸出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方錦帕來,狠狠的擤了下鼻涕,出氣似的,兇巴巴的將錦帕仍的老遠,然後扯開被子,將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團,藏了起來。
——
第二日。
妖皇驀的察覺一道陰邪的氣息。
他踏出宮殿,擰眉感應:“這……似乎是有人在妖族布什麼邪陣,奇怪……”
他感應不到具體的位置。
妖皇沉吟片刻,招了些人手過來:“去查一下,看看北邊那裡有沒有甚麼異常。”
“是!”
……
北方一座空曠的山巔。
這裡尚在妖族領域之內,靈氣充裕,距離上古法陣也不遠,是召喚亡靈的最佳之所。
一道猩紅的法陣將整個山巔籠罩在內,中間放著一口冰棺。
冰棺上懸浮著一顆邪氣詭異的血珠,盈盈旋轉間,卻透出一股奇異的生機波動。
猩紅的法陣緩緩擴大,顧眠涼負手站在旁邊,凌冽的風將他青色的衣角吹得獵獵。
他雙眼眯起,多年的執念即將實現,恍然間,有種不切實際的虛無感。
血珠越來越亮,終於在某一瞬間光芒大盛!
陣法沖天而起,血氣幾乎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同一時間,狂風驟起!
方圓千里的百鬼受到刺激,齊齊嗚嚎。
霎時間,天色陰沉的恍如暴雨將至,怒沉沉的悶雷轟的劈了下來!
嚟——
清脆的鳥鳴聲劃破天際。
一道赤紅的火光以極快的速度飄然而至,威風凜凜的尊貴赤鳥在天空徘徊,三尾長長的翎羽完美而華麗。
它儀態優雅的輕巧落在冰棺之上,雙翅一展,再次發出一聲清鳴,而後,鳥喙頂了頂那顆血紅的珠子,用靈力托起,緩緩的注入自己的壽元。
純粹的壽元生機混著血珠的力量,在被陣法轉化之後,慢慢的沒入冰棺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知不覺就過了半日。
天空中的雷聲愈加沉悶。
黯淡的蒼穹之下,唯一的耀眼亮色,竟只有冰棺上的那隻赤鳥。
顧眠涼心高高懸起,一瞬不瞬的盯著,掌心攥緊。
血珠吸取的壽元不止三百年,而是直到將近四百年的時候,才堪堪停了下來。血珠慢慢變黑,恐怖的吸力從裡面傳來,森森的鬼魅之氣穿的很遠。
招魂已經成功了一半。
化身赤鳥的少年卻暈了一瞬,只覺得那黑紅的珠子似乎要將自己吸進去似的,有種魂魄離體的錯覺。
“咦……”
周遭的鬼氣是很好的掩蓋物。
遠在鬼蜮卻一直觀察這這裡的溪佑發出一聲疑惑,驚疑不定的想到自己之前的猜測,“他們不會真的是同一個人吧……”
事情過半,法陣即將開始運轉,現在就差最後一樣東西。
赤鳥轉過頭去,優雅的長頸後彎,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尖銳的鳥喙狠狠咬在了中間翎羽的尾部。
“……”
顧眠涼眼神一顫,下意識上前一步,可堪堪邁出半隻腳,就頓在了原地,手腕上青筋暴起。
下一秒,赤鳥一昂首,痛苦到極點的悲鳴響徹天地,它銜著那尾華麗的翎羽,身後只剩下了兩尾。
妖異的血從它身上滲出來,緩緩的蔓延了整個冰棺。
赤鳥渾身一軟,趴在了冰棺之上。
斷翎羽之痛,更甚人之剜心刨骨百倍。它渾身的光澤緩緩黯淡下來,宛如即將熄滅的火苗。
赤鳥虛弱至極的將翎羽往血珠上一送。
血珠緩緩將翎羽吸收,完全變成了黑色,一圈圈的光暈震開,生生將顧眠涼震出了百米之遠。
他自然也沒有看見,血珠完全變黑的那瞬間,赤鳥靈魂離體,有剎那沒入了冰棺的軀殼之中,可眨眼之間又再次回歸本體。
快的像是錯覺。
這一切都落入了溪佑的眼中,他笑得難以自制,陰森極了:“顧眠涼啊顧眠涼,還真的讓本王猜準了,你啊,找了千年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卻偏偏被執念蒙了眼,看不見……”
“真是笑死本王了……”
他將一直留在少年身邊的那縷鬼氣收回來,嘆了一聲:“這麼重要的好訊息,本王可要挑個好日子,再告訴你。”
少年只覺得自己渾身一冷,可緊接著那種感覺就消失了。
他赤鳥的身形緩緩消失,化成人形伏在冰冷的冰棺之上。
少年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陣法還在運轉,說明這世間確實有劍尊的靈魂,直到將亡靈召回來,這陣法才會消失。
少年赤著腳從冰棺上下來,身上留下來的血蜿蜒在他清瘦的腳踝上,滲入地面,他疼的近乎麻木了,下來的那瞬間,腿軟了一下,差點直接跪下去。
他覺得自己心跳似乎在減慢,陌生的,從體內升起來的冷意寸寸將他侵蝕。
他走到陣法邊緣,瞧見顧眠涼神色緊繃的快步走過來。
少年臉上強扯出一抹輕鬆的笑,忍著眩暈感:“義父,我沒事……”
顧眠涼沒看他,與他擦肩而過,眼中只有那沉寂的冰棺。
少年鼻尖飄過一抹寒竹香,他愣住了。
片刻後,他轉過身,怔怔的看著顧眠涼的身影。
白髮男子溫柔的將冰棺推開一半,守在旁邊,將棺中人的手握在掌心,恍若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珍而重之的在那軀殼的手指上落下一個吻。
“阿拂,快醒來吧……”
聲音溫柔的不像話。
少年宛如一個局外人。
他腳下已經匯了一灘血。少年低頭看了看,窘迫的在地上蹭了蹭自己腳上髒汙的血跡。
陰沉的天空沒有下雨,但是那灘血跡上卻落了水滴,砸的人心疼。
少年撇撇嘴,嘀咕道:“哪裡那麼快就醒過來嘛……”
這麼著急幹甚麼,也不知道看看他,他流了這麼多血,連個客套的關心都沒有。
山巔的風有些大了,吹的他渾身發冷,他束髮的髮帶不知何時斷了,此時散著的頭髮被風吹的揚起。
少年身形偏瘦,張揚的紅衣貼在他身上,可以看出凸起的骨頭,他打了個哆嗦,搓了搓自己的肩膀。
“有點冷……”
前方的顧眠涼像是魔怔了一半,一動不動,安靜的像一個永恆而忠誠的守衛。
少年還是沒忍住,看著他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睛紅的像個被拋棄的小獸:“希望你們以後順順利利的,好好在一起……”
他頓了下,小聲又小聲,眼巴巴的說:“顧眠涼,我走啦。”
語罷,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眼眶紅紅的,“我這次真的走啦。”
少年眉間的赤羽已經沒有光澤了,普通的像一塊花型胎記,他見顧眠涼仍舊沒有任何反應,抽了抽鼻子,再次轉身。
轉身的那一刻,一滴晶瑩的淚倏地墜開,碎在地上。
這次他沒有回頭。
悄無聲息的,連腳步都放的很輕。
……
少年漫無目的的走了快三日,腳踝上的血跡漸漸乾涸,腳上添了不少磕磕絆絆的傷痕。
他不想回妖族,也不想再去回想竹屋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先前顧眠涼撿他回去,勉強算是給了他一個家,可現在他又成了一個人。
少年腦中暈了片刻,他安靜的靠在一塊石頭上,仰起頭,等著這股眩暈感過去,胸腔忽的湧上來抑制不住的咳意。
他皺皺眉,驀的彎腰吐出一口血。
“咳咳咳……”
少年習以為常的抬手擦了擦,緩了會,繼續往前走。
冷風乍起,吹動少年的紅色衣衫,那被揚起的青絲,自發尾開始,一寸寸變成如雪的銀白。
髮絲被吹到少年的眼前,他一愣,隨即撩起來一縷,看了片刻。
壽元將近的赤羽,會出現五衰之相。
可那也是自頭髮開始慢慢變白,他這種……
活不了幾日了吧。
“……原來我快死了。”
少年微微出神。
語氣聽不出有甚麼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腦中越來越昏沉,反應慢半拍,後知後覺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咂摸了一下里面傳來的難受的感覺。
他發呆了片刻,不知想了甚麼,嘀咕道:“那也挺好的。”
少年繼續往前走,只是這次知道自己去哪兒了。
他腳下一轉,朝著靠近鬼蜮裂隙的上古法陣走去。
因為喚靈法陣的緣故,上古法陣厲鬼橫行,全部都被那沖天的邪氣勾了出來,但偏偏無法靠近,只能鬼影亂竄。
越靠近上古法陣,兇殘貪色的厲鬼就越多。
少年無知無覺的往那邊走。
他臉上還帶著面具,白髮襯的膚色如雪,半邊臉傾城絕世,身上紅衣襤褸,露出細膩白皙的面板,血跡斑斑的腳踝只想讓人捧著掌心好好的疼愛。
無數厲鬼露出垂涎的目光,明目張膽的跟在他身後:
“是個美人啊……”
“兄弟們沉睡那麼久,冷不丁被那突然的喚靈法陣攪醒,都多少時間沒開葷了……”
“嘿嘿嘿……老子想弄他……”
“一起……”
少年只覺得周遭越來越冷,他慢慢走到了那上古法陣旁邊,蹲下身,伸手撫了上去。
這就是義父喜歡的人獻身的地方。
他們長的這麼像,一個卻可以死的轟轟烈烈,一個卻註定死的悄無聲息。
忽的,少年身形一僵,被一股力量推到了祭臺之上。
少年悶哼一聲,怒道:“誰?!”
這回頭一看,他瞳孔驟縮,或凝實或虛散的鬼影貪婪的盯著他,眼中的垂涎之色昭然若揭。
“唔——!!”
少年想說話,卻被一團鬼氣堵住了嘴,他鳳眸大張,眸中湧起崩潰和絕望,不住的嗚咽。
“嘿嘿,兄弟們,老子先來了!”
“不行,加我一個!”
“哎,行行行!”
他們一擁而上。
義父……
快來救救我。
少年起初還瘋狂掙扎,後來就不再動彈了。
他呆滯的看著暗沉的天,身上伏著數個兇殘的厲鬼。
他眼中閃過冷意。
【拂知:阿軟,將他們殺了,你弄些假的痕跡出來。】
【阿軟:蕪湖,好的主人!】
周遭的環境奇異的波動一瞬,那些鬼影恍惚消失了,但又被阿軟重新凝成純粹的能量體,它一個糰子分飾多角,biubiubiu忙到起飛。
那邪氣猙獰的上古法陣之上。
紅衣少年眼神死寂,卻沒有一滴眼淚。
他恍若回到了那次三塗山,只是這一次,沒有人來救他。
——
溪佑笑的開心,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今天日子不錯,也該告訴顧眠涼這個好訊息了。”
“他一定會很開心吧……”
“報!”門外匆匆進來一個鬼侍,“稟報往上,魔族殷皇求見!”
“哦?”溪佑眼中笑意更深,“讓他進來,這下倒好,都齊活了。”
殷嶺西跨步進來,千年的沉澱,讓他身上的張揚之氣消磨殆盡,面龐成熟,氣質沉澱,倒是真的有了魔族之皇的氣勢。
他微微拱手:“鬼王。”
溪佑撐著下巴:“殷皇來此,有何貴幹啊?”
殷嶺西直截了當開口:“本皇尋一人之魂千年,曾多次叨擾鬼蜮,此次亦是如此,至淨骨的鎮骨在今日我身上日漸灼燙,如此異動,本皇覺得……”
溪佑:“覺得是拂知劍尊的魂魄回來了?”
殷嶺西抿唇,“確實如此,不知鬼王這裡可曾收到甚麼訊息?”
溪佑隨意點頭:“有啊。”
殷嶺西一愣,隨即心跳驟然加快,身形一閃,直接到溪佑面前:“在哪裡?!”
“若真的找到,本皇承諾,你鬼蜮要甚麼,我魔族都會盡可能滿足。”
溪佑嫌棄極了,將殷嶺西揪住他領子的手掰開,“你那魔族本王不稀罕,劍尊的魂魄我確然知道在哪裡。”
他站起來:“顧眠涼那傢伙,在北岸山,招魂,你猜,招的是誰的魂呢。”
“不可能!”殷嶺西斷然否認,“招魂的法子,本皇已經全都試過,怎麼可能……”
溪佑嘖嘖搖頭:“顧眠涼那傢伙,可比你瘋的厲害。”
殷嶺西眸色沉沉:“和本皇去北岸山!”
——
顧眠涼在山巔守了很久,他的手已經和棺中的軀殼一個溫度。
陣法還未停止,魂魄尚未歸來。
他一遍遍叫著阿拂,企圖那不知在何方的魂魄快些回來。
殷嶺西和溪佑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
那棺中人的身影一下子落進殷嶺西眼中,他驀的紅了眼,踉蹌的衝過去,又堪堪的停在棺邊:“師尊……”
顧眠涼身形一頓,周遭殺意頓起,眼尾冷冽如刀:“滾!”
他站起來,護著身後的冰棺,冷冷的盯著殷嶺西:“不要逼我動手。”
顧眠涼目光落在溪佑身上,語氣發寒:“你帶他來的。”
殷嶺西就站在原地,“我不走,我等著師尊醒過來。”
“他不是你師尊。”
“……”
殷嶺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溪佑看了半天好戲,突兀的笑了出來,語氣譏諷:“哎呦,我說,你們兩個在這裡爭甚麼呢,明明魂魄不再這裡,”
“本王明說了吧,劍尊的魂魄已經出現了,只不過,不再這幅軀殼內。”
他看著顧眠涼望過來的眼神,終於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他笑嘻嘻道:“本王來就是說這個事的,你那小雀兒,是劍尊的轉世啊……”
空氣一時死寂。
顧眠涼大腦空白一瞬,“你說甚麼?”
“聽不清啊?”溪佑搖頭道,“在陣法大成的時候,周圍都是鬼氣,我感應的清清楚楚,那雲浮的魂魄,確確實實的進入了這軀殼內。”
“若不是一個靈魂,怎麼可能相容?”
“你想想,他為何與劍尊的模樣長得如此相似,為何偏偏與你糾纏在一起,又為何……”
顧眠涼:“夠了!”
他心中浮起巨大的荒謬感,“你沒有證據。”
溪佑慢條斯理的發的天道誓:“若本王方才所言,有半句假話,即刻消散世間,永不入輪迴。”
猩紅的天道誓一閃,沒入他體內。
片刻後,沒有事情發生。
他說的是真的。
沒有比這更直接的證明方式了。
顧眠涼手一顫,小雀兒往日的聲音登時湧入腦海,叫他恍惚。
“義父,你摸摸我的尾巴……”
“義父,我好不好看?”
“顧眠涼,你真無情。”
“義父,你看看,我是誰?”
“……”
“顧眠涼,我走啦。”
他喉結髮緊,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溪佑饒有興致的看著他的臉色:“你和他的妖契還沒解開吧,不去找找他在哪裡麼?”
殷嶺西聽的雲裡霧裡,心中湧起不詳的預感,死死攥住顧眠涼的肩膀,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快!”
顧眠涼骨頭被他攥的喀喀響,卻沒半點反應,機械的抬起自己的手,注入靈氣,食指指尖飛速的延伸出一道紅色的線。
他掰開殷嶺西的手,目光無著無落的,嘴裡低喃著甚麼,身形消失在原地。
“顧眠涼!”
殷嶺西瞳孔一縮,卻沒能抓住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眠涼和那妖異的紅線一起消失。
上古法陣。
顧眠涼近乎踉蹌的身影出現在這裡。
食指的紅線在這裡就消失了。
此處因為喚靈法陣的緣故,處處遊蕩著厲鬼邪魂,獰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尤其是那上古法陣的祭臺之上,更是鬼影重重,將祭臺擋的嚴嚴實實,甚麼東西也瞧不見。
沒有云浮的身影。
顧眠涼掌心冰涼,出了層黏膩的冷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視一週。
恰在這時,一兩個厲鬼從他身邊急急穿過,掠向那祭臺的方向,嘴裡興奮的喊著:
“走走走!聽說那上面有個毀了容的美人,玩起來很是舒坦!”
“哈哈哈,你才知道啊,都快一天了,沒幾個鬼沒嘗過味道了吧……”
“帶勁的很呢,跟個娃娃似的,還會叫義父……”
顧眠涼愣住了,眼珠僵硬一轉,視線再次落在那祭臺之上,隱約能看見一截紅色的流沙錦。
他腦中轟的一聲,瞳眸唰的變成璀璨的鎏金之色。
下一秒,周遭百里的鬼影頓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灰塵在空氣中懸浮,恐怖的波動徐徐散開。
顧眠涼神色空白,一步步朝著祭臺的方向走去,所過之處,鬼影煙消雲散。
祭臺上的鬼太多了。
消散的時候,宛如吹去了髒汙的檯面,露出被遮擋的少年。
少年紅衣被撕扯的不剩幾塊,露出來的胳膊,小腹,腿,都浸染了鬼氣。
他臉上的面具不知被誰扔在了祭臺下,沾了髒汙的塵,就這樣睜著眼,呆滯的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瞳孔裡映不進半點光影。
身下一灘血,將刺目的白髮浸泡成了妖異的紅色。
“……”
顧眠涼清雅的面容此時蒼白一片,他俯身下來,蜷著的手指攢了攢,才勉強攢出一些力氣,半跪著將少年抱起來,顫抖著探了探他的鼻息,“小雀兒?”
他周身的靈力湧進少年殘敗的身體。
顧眠涼眼眶紅了,喉間哽的發疼,他低聲道:“雲浮……”
一滴眼淚從他下頜無聲墜下,啪的砸在少年眉間黯淡的赤羽上。
少年眼睫一顫,仍舊呆呆的,他眼中漸漸映入顧眠涼的臉,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才認出來這是誰。
他看著顧眠涼臉上的淚痕和近乎絕望的神情,眨了眨眼睛,失血的唇微張,聲音沙啞,支離破碎:“義父……”
他艱難的伸出手,意圖去擦一擦顧眠涼眼角的淚,可伸到一半,他忽的停住了,呆呆傻傻的看著自己斑駁的手臂,身體難堪的瑟縮了一下。
好髒。
少年如是想著。
於是他又將自己的手臂藏起來。
可藏著藏著,露出來的部分就更多。
少年不再動了,宛如沒有任何生機的木偶,充斥著空洞和死寂的眼睛緩緩閉上,“義父……”
他說:“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