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眠涼垂眸, 看著自己被抓的發紅的手腕,片刻後, 一點點將拂知的手指掰開,他後退了半步,口中仍是那句話。
“雲浮,你別鬧了。”
少年巴巴的上前一步,像是一隻即將被拋棄的小獸,眼淚砸在顧眠涼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背上,“義父,我沒鬧……”
“我們在拜月節得到過月神的祝福的, 在四荒山立過誓的, 這些東西不可以說沒就沒了,不可以的……”
他說的慌亂而無措,拼命的說著顧眠涼曾經和他說過的話,試圖讓眼前的男人回想起來。
可惜,少年只聽到了一聲嘆息。
顧眠涼:“今日且算了, 你好好想想,解開妖契,倒也不急於現在。”
語罷,他又進了那第三間竹屋。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少年眼睫一顫,另一隻赤|裸的腳落在地上, 他緩緩的蹲下來,呆呆的抱著自己的胳膊。
良久, 他將頭埋進自己的臂彎, 喉間壓著委屈到極點的啜泣。
——
第二日。
少年守在第三間竹屋門外, 等了一天, 顧眠涼沒有出來。
第三日,第四日。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少年反思了無數遍,將自己所有的缺點都數落了一遍。
比如,他不會做飯,太粘人,族學時太不聽話。
於是他開始學著做飯,炸燬了無數鐵鍋,才端出了第一盤像模像樣的糕點,就放在第三間竹屋外。
少年抹了抹臉上的灰,難得有點開心,就想伸手去敲敲門,卻又停住了。
不能太粘人,他想。
於是又將手收回來,悄悄的在門邊縮成了一團,等那糕點涼了,就顛顛的跑去熱一熱,然後再接著等。
到最後,糕點已經不能吃了,他就開始重新做,一盤又一盤。
直到他接到了妖皇的傳訊紙鶴:
“雲浮,之前你託孤找的火蛇妖花已經有訊息了,不過具體的情況還要你去狼族問一下,封煬那裡孤已經通知了,他會在狼族入口那裡等你。”
火蛇妖花。
拂知眼睛一亮。
他連忙將手中剛端出來的糕點放下,隨意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打算立即去狼族找封煬。
妖花一旦找到,就可以入藥,義父身上就再無其餘的隱患。
少年臉上浮現些許笑意,但想起甚麼似的,又倏地散了。他躊躇的在門口停了一會兒,還是輕輕的敲響了第三間竹屋的門。
聲音小的不能再小:“義父,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等了片刻,裡面沒有任何動靜,少年眼瞳中微弱的期待,就像風裡的火苗,漸漸的熄滅。
他轉身,一步三回頭,直到那些竹林擋住,他看不見屋子了,才化成了一隻華麗的火紅赤鳥,飛向了狼族。
那間房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啟。
——
狼族。
這裡是一片幽深的密林。
一隻赤鳥落地,化成了容顏絕豔的少年,他抬抬下巴,對著守在狼族入口的兩個守衛道:“你們少主呢?”
守衛恭敬道:“請出示您的拜訪信物。”
妖皇和封煬可都沒和他說過還要有甚麼信物。
拂知眉梢一揚,有些慍怒,“我說你們少主呢?”
守衛語氣堅決:“沒有信物不可入內!”
少年:“你——”
“雲浮!雲浮!”密林裡飛快跑出來一個短髮張揚的年輕男子,幽綠色的眼瞳閃著亮光,他扒拉開兩邊的守衛,氣喘吁吁的到拂知面前,“你來啦。”
兩旁的守衛低下頭:“少主!”
封煬撓撓頭,英挺的面容上浮現一抹傻笑:“我之前不是將給了你狼牙項鍊的嗎?那個就是最高的信物了。”
拂知隱約想起來是有這麼個事,他輕咳一聲:“少來,都過去這麼久了,我哪裡還記得。”
“我的錯我的錯,”封煬當機立斷認錯,將拂知引進去,走之前頓了下,餘光瞥向兩邊的守衛,眯了眯眼,“記住這赤羽族赤君,往後見到,直接放行。”
狼族向來注重領地意識,這種情況從未有過。
守衛壓下心中震驚:“是!”
穿過層層森鬱的密林,越往裡走,守衛就越多。狼族喜獨居,少主有專門的領地,封煬帶著拂知到了自己的地盤。
石築的宮殿,兩邊暗沉沉的色調,幽微的燭火明明滅滅。
“雲浮,你隨意。”
拂知打量了一圈,赤羽一族素來不喜歡這種暗淡的環境,他直截了當的問:“火蛇妖花在哪?”
封煬一頓,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我只知道它在哪,但是那地方太危險了,目前還沒有取過來……”
拂知秀氣的眉緊皺:“那你通知妖皇讓我過來?”
見他生氣,封煬慌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見見你!”他委屈的看了眼拂知,“你繼任赤君之後,族學就再沒來過了,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見過你了……”
“……火蛇妖花現在在甚麼地方?”少年沉沉的吐出一口氣,將心中的燥鬱壓下去,“我自己親自去取。”
“不行,太危險了!”
“封煬,”拂知眉間赤羽微微一閃,赤羽皇族的威勢隱約透出幾分,他聲音冷了下來:“我不想重複第三遍。”
封煬見他真的生氣了,才耷拉著耳朵。
“在蛇漫谷的最高的懸崖上,那裡太過陰森,邪派林立,見妖族就抓,我們派了很多人過去,都沒有回來……哎!雲浮!你去哪?!”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拂知化成赤鳥直接飛了出去,急忙追到門口,只來得及抓住零星一點火苗。
他焦急抬頭看向天邊:“雲浮——”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的鳴叫。
赤鳥很快化成天邊一抹流光,消失不見。
——
蛇漫谷。
這裡終年霧氣瀰漫,溼漉漉的石縫間,有黏膩冰冷的蛇慢慢的攀爬穿過。
一條細小如筷的蛇探起頭,眼睛裡映進一抹沿著崖邊緩步而行的赤紅身影,它吐了吐蛇信子,悄然鑽走了。
拂知皺眉,捂著鼻子前傾身體,緩緩摸索著前進。他身上赤鳥的氣息是蛇類的天敵,一時間沒有不長眼的蛇靠近。
只是這裡的霧氣實在是太大,可能糅雜了瘴氣和麻痺人體的毒素,吸入太多,會產生眩暈感。
“火蛇妖花……”
在哪?
少年擰眉,雙眸中凝聚靈力,細細回想著火蛇妖花的特徵,一寸寸在山谷上方搜尋著。
可找了許久,也沒看見半朵花的影子。少年吐出了口氣,餘光不經意間往對面的山峰上一掃,忽的凝住了。
一抹微弱的紅光映入眼簾。
千米之外的峰頂之上,有一朵赤紅的花,在濃重的霧氣中徐徐綻開,像一個紅燈籠。
拂知眼神唰的一亮,縱身化成赤鳥飛了過去,鋒銳的鳥喙精準而迅疾的將那多花連根拔起!
就在此時,一抹豔紅的蛇極快的從那花根部竄了出來,森森獠牙直衝拂知的前掌。
赤鳥眸中閃過不屑,尖銳的爪子狠狠的刺進了火蛇的七寸,毫不留情的將它甩了下去。隨即忍不住低鳴一聲,落在山峰之上,化成人形將那火蛇妖花細細看了看。
確保沒有損傷之後,他才開心的將它收了起來,藏進了自己心口前的羽毛裡。
少年嘀咕著往回走:“哪有封煬說的那麼難……”
暗處傳來一抹幾不可查扣動機杼的聲音。咔嚓。
一道極快的黑箭簇倏地破空而來,狠狠的貫穿了少年的右肩!濺出來的血花瞬間噴在了地上。
拂知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疼,眼前就陣陣發黑,他直直往地上摔去,卻落入了一個陰冷的懷抱裡——
“呦……看看我抓到了甚麼,一隻自投羅網的赤鳥,數百年未曾見到了……”
這聲音興奮到戰慄,他痴迷的撫摸著少年的背,“讓我好好的研究剝開,一下你……”
少年掙扎了片刻,只看見了這人虎口上印著一尾紅蛇,就失去了意識。
……
數日之後,顧眠涼才從那竹屋內出來,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
他關上門,將手裡的血珠收好,低頭的時候,看見了地上一盤盤變得乾硬的糕點。
“……”
他蹲下來捻起一塊。
糕點的粉末粘在他手上,能聞得見殘留的清香。
上面依稀可以看見紅色的花瓣,顧眠涼認得,是邀月花。
他微微擰眉,站起來,抬手將這些東西全部毀去。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周遭安安靜靜的,一點也沒有平日的吵鬧。顧眠涼壓下心頭的不適應,去敲了敲拂知的房門,才發現他不在。
裡面落了一層灰塵,無聲的說著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
顧眠涼恍然,他這才想起來,平日雲浮是不喜歡住在人族的房間裡的,他一直都在攬月潭樹上的鳥巢裡歇息。
雲浮和他說過,只是他從沒有太過在意。
他斂眸,打算去攬月潭看看。
恰在這時,外面突然刮過來一股狼族的氣息,封煬急匆匆的衝進來,幽綠色的眼瞳中滿是焦急:“雲浮?雲浮你在這裡嗎?!”
他看見顧眠涼,眼神一亮,氣喘吁吁的過來:“伯父,你知道雲浮在哪裡嗎?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顧眠涼皺眉:“他不在這裡。”
封煬臉色一白,喃喃道:“他不會真的去了吧……”
最近看來發生了不少事。
顧眠涼雙眼微眯:“甚麼去哪了?雲浮不在妖族嗎?”
“先前雲浮託我找火蛇妖花的下落,說是要給您治傷,但收集了無數訊息,才在蛇漫谷找到了一朵,可那裡實在是太危險了。”
封煬將事情簡單的交代了一下,越說越懊悔。
“我原本是打算和他一起去的,但他走的太急,我以為他只是取準備一下,現在看來,他可能真的自己去了蛇漫谷……”
顧眠涼臉色不太好看,“蛇漫谷,那是甚麼地方?”
封煬:“那裡是一群邪修,專門抓我們妖族修煉,我就是擔心……”
“位置,”顧眠涼的眼神已經冷了下來,淺淡的金色極快掠過,通身瀰漫上來的殺意,將封煬壓得喘不上來氣。
他艱難的拿出一張蛇漫谷的地形圖,“給您……”
顧眠涼接過來,匆匆掃了一眼,眉頭緊鎖,下一秒,直接消失在原地。
他走後許久,那股從屍山血海裡蹚出來的殺意才緩緩的消散。封煬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溼透了。
——
御蛇宗地牢。
黏膩的血滴滴答落下。
刑具上透出髒汙和腥臭的氣味,老鼠悉悉索索的竄進黑暗裡。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黑色的腰帶上爬了一隻細長的紅蛇。
他停下來,“開門,”
守在牢門的獄卒弟子低聲叫了聲:“是,宗主。”隨即手腳麻利的將牢門開啟,鐵鏈發出叮呤咣啷的聲響。
吱呀——
門給推開。
新鮮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男子腰間的紅蛇倏地挺起來,吐了吐蛇信子。
牢裡吊著一個紅衣少年。
雙手高高束起,吊在房樑上,衣衫滑落一截,露出纖瘦的手臂和上面遍佈的傷痕,琵琶骨被束妖的鐵器穿透,雙腳堪堪著地。
無數的血從他身體裡流出,卻一滴也沒有浪費,被收集了起來。
他渾身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慘白,低著頭,緊閉著眼,氣息似有若無,黑髮散了下來,溼漉漉的在往下滴水。
溫翰引將腰間的蛇抓起來,在指尖纏了一圈,然後在旁邊舀起一盆水,對著少年的臉,慢慢的澆了下去。
“咳咳咳……”
少年渾身一顫,嗆咳不止,虛弱的睜開了眼。
溫翰引見他醒了,挑挑眉,手指捏住拂知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怎麼不罵我了?”他語氣變得森冷,“若是再讓我聽見,我割了你的舌頭。”
少年低笑了一下,無端端透出些獸類的狠厲,他嘴裡溢位些血沫,吐了溫翰引一臉,啞聲道:“……你千萬別落在我手上。”
溫翰引抹了抹臉上的血水,笑了。
他看向少年眉間的赤羽,豔麗奪目,印在蒼白的面板上,宛如一朵最尊貴驕傲的花,惹人憐惜。
“沒關係,”他說,“赤鳥渾身都是寶,你多吐一些,我也不介意。”
他微笑著,伸手在穿透拂知琵琶骨的鐵器上,然後用力,生生將那鐵器轉了一圈。血肉摩擦間,甚至可以聽見喀喀的骨骼斷裂的聲音。
血流的更快了。
少年喉間溢位壓抑的嗚咽,瞳孔疼到渙散。
“赤鳥都是一副驕傲的樣子,真是令人感到噁心和厭惡,等你的血流乾淨,我就吃了你的肉。”溫翰引說。
他撫摸著自己的臉,那上面有三道抓痕,生生將一張還算清秀的面容,破壞的猙獰無比。
“這是幾百年前,一隻赤鳥留下來的,應該算是你的先祖吧……”
拂知疼的意識模糊,長長的眼睫沾了水,顯得更軟了些,咬出血的唇,在蒼白的面板上,勾出無邊的絕色。
溫翰引目光忽的頓了頓,看著少年的臉,輕喃:“真礙眼。”
他掏出一把匕首,壓著紅蛇的毒牙,在上面細細的塗了一層,然後將視線移到少年右臉上,愉悅的笑了。
片刻後。
溫翰引心情頗好的丟了匕首,哼著小調出了牢房:“好好看著,別讓甚麼人進來。”
“是!”
他手裡捧著一罐血。
是赤羽族的血,提煉出來的最精純的部分。
溫翰引有些遺憾,明明流了那麼多血,卻只提純了這麼一小罐。他搖搖頭,打算去後山看看他飼養的那些寶貝蛇。
可剛剛走到前廳,就聽外面轟然炸開一聲巨響,沖天的火光飛速蔓延,一股強大的威壓驟然降臨。
溫翰引眼神一緊,這股威壓……竟已經迫近大乘期?!
他急忙快走兩步,迎面撞上來一個弟子,慌不擇路的在他面前撲通跪下,打著哆嗦道:“宗、宗主!有個白頭髮的男人說他來這裡找人,問我們有沒有見過一隻赤鳥,那、那不就是您前幾日抓……”
“閉嘴!”溫翰引手裡的蛇唰的竄出去,死死咬在那弟子的脖頸上,沒出兩秒,人就死了。
他臉色陰沉的可怕,心裡蒙上不詳的預感,隨即當機立斷,折身往後面的密道跑。
一道青色的流光精準的打在他身上。
溫翰引渾身一僵,再也動彈不得,他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強笑道:“不知哪路前輩拜訪,是在下招待不周了。”
外面極快的閃過一道青光,幾乎快成了一道殘影,白髮在空中揚起,一雙漆黑的眼瞳鎖定在溫翰引身上,他閃身過來,冰涼的手指掐在對方脖子上。
“人在哪?”
顧眠涼右手食指的指尖越來越燙。
那是當初締結的妖契。
妖契有反應。
說明拂知就在附近。
溫翰引臉色漲紅,“我…我不知道……”
他一邊說,一邊將自己手裡拿著的裝血的罐子,往身後藏。
顧眠涼一把甩開他,將那罐子搶過來,開啟一聞。
片刻後,面無表情的抬起頭,手指慢慢攥緊,他蹲下來,眼瞳中金黑夾雜,掌心輕輕的落在溫翰引的天靈蓋上:“這是赤羽族的血,你還說自己不知道……”
溫翰引還欲狡辯:“我——”
他瞳孔一縮。
慢慢的,五官溢位血來。
顧眠涼按在他頭上的手微微用力,神識已經探進了對方的識海:“你不說,我自己看。”
搜魂術。
施術的人會在往後修行之路上遇見業障,中術的人輕則痴傻,重則斃命。這麼陰毒的法子,一般絕對不會有人輕易的動用。
顧眠涼匆匆看了幾眼,只看到拂知被關在哪裡之後,就再沒耐心,鬆開了手沒再看下去,抓緊了時間,往地牢趕去。
他一路下去,殺了不少人,直到走到關押拂知的牢房前,竟罕見的猶豫了一下,但僅僅是片刻,他回過神,推開牢房的門。
看清裡面的情形之後,顧眠涼呼吸一滯。
散亂的烏髮遮住少年的面龐,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只有一滴滴的血水不停的滴下來。
恍惚間,這樣的雲浮,竟勾起了顧眠涼深藏的記憶。
滿身是血的模樣,像極了阿拂臨死之前封印邪魔止生的樣子。
他一時半刻分不清心口傳來的鈍痛感,是因為甚麼。
顧眠涼快步過去,將少年放下來,口中下意識的喚他:“阿浮……”
這兩個字一出,他自己也愣住了,隨即抿抿唇,細細去探懷裡少年的情況。
片刻後,他稍鬆了口氣。
失血過多,靈力枯竭,傷勢最重的地方就是被貫穿的琵琶骨。但是好在,沒有甚麼不可挽回的致命傷。
緊繃到現在,此時稍一放鬆,顧眠涼才驚覺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出了一層黏膩冰涼的冷汗,心跳快的有些不正常。
恰在這時,少年難受似的,頭一轉,靠在了顧眠涼胸膛前,髮絲落在一旁,露出了被頭髮擋住的右半邊臉。
顧眠涼看過去,只覺得渾身的血像是被這牢中的森寒之氣,凍得僵住了。
少年右臉上,刻著三道深深的醜陋劃痕,從眼角到下頜,血肉外翻,已經開始腐爛,猙獰的嚇人,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
半月後。
妖族,竹屋。
清晨的光從半支開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床上躺著的那名少年身上。
他眼皮輕顫,眼睫微微一抖,緩緩的睜開了眼。
拂知茫然片刻,隨即頭疼的捂住額角,慢慢的坐了起來,琵琶骨處隱約還傳來些許痛感,但不明顯了。
……他被救出來了?
是誰救了他,義父嗎?
少年忍不住露出些喜悅來,他慢慢翻身下床,抵唇咳了咳,然後一頓,慢半拍的摸上了自己的臉。
上面纏著繃帶。
他一愣,仔細摸了摸自己的右臉,隔著薄薄的繃帶,指腹下傳來粗糙的凹凸觸感。
少年臉色漸漸的白了下來,他隱約響起了之前在牢裡,溫翰引丟在地上的那一把匕首。
他手開始發抖,近乎慌亂的將臉上的繃帶扯開。
一張臉暴露在空氣裡,左半邊臉宛如上好的瓷器,在清晨的陽光下散出瑩潤的光,右半邊臉三道深深的疤痕。
拂知抖著手摩挲了片刻,視線飛快的在房間裡找了一圈,原本在床邊小桌子上放著的銅鏡消失不見了。
凡是可以照見人影的東西,全被收走了。
“……”
他不是傻子,琵琶骨的傷都癒合的差不多了,為何臉上的傷還沒好。
少年臉色蒼白無助,他將視線移到了桌上擺著的茶壺上,踉蹌的三兩步快走過去,將那茶壺拿起來晃了晃,裡面有水。
嘩啦!
他將茶壺摔在地上。
裡面的水流出來,匯成了一小灘亮晶晶的水面。
濺開的碎片劃傷了他的小腿,血跡蜿蜒而下,融進這水裡。
少年低頭,怔怔的看著水裡的人影。
臉上的傷口只癒合了一半,中間翻出來,還沒有長好的血肉仍舊帶著猩紅的血絲。
猙獰而醜陋。
惡鬼一般,和左臉的完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少年下意識打了個哆嗦,往後退了一步。
這時間,顧眠涼聽見裡面的動靜推門進來,他看見地上的水痕和愣在一邊的少年,微微一頓,“雲浮……”
誰料少年忽的一顫,忙不迭的捂住自己的右臉,他似乎想扯出一抹笑,但眼淚卻先掉了下來,狼狽的向後躲了幾步,卻撞倒了身後椅子。
少年難堪的側過半邊身子,只讓顧眠涼看自己的左臉,像一隻奮力掩飾自己身上醜陋的雀兒。
他慌亂道:“義父你別過來!”
少年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強硬,終於還是安撫的笑了出來,右臉的傷口開始撕裂,膿血流出,黏到了他指縫裡。
“我沒事的,我沒事的,你先出去……”
顧眠涼神色複雜,他看著少年望過來的眼神——
第一次,他沒能在裡面找到熟悉的驕傲和自信,而是有些卑微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