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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修改作話)

2022-10-07 作者:危火

 妖族寒冰洞。

 嫋嫋安神香輕燃著。

 顧眠涼眉心扎著一根銀針, 鎖住了體內不斷流失的生機。

 蒼白的膚色幾乎要和他的髮絲融為一體。

 他已經昏迷了十日,從妖皇宮被轉移到了這裡。

 洞外,拂知和妖皇淺談了幾句, 最終妖皇似乎是放棄了,拍了拍拂知的肩:“若你心意已決, 就去吧,其餘的東西, 孤會幫你留意的。”

 拂知行禮道謝, 目送妖皇走遠之後, 才快步進了寒冰洞內。

 這裡寒氣繚繞, 刺骨非常,本是妖族用來關押囚犯的地方,卻臨時收拾出來當成了安置顧眠涼的的最佳之所。

 少年小心翼翼的坐在寒床邊,握住了顧眠涼冰冷的手。他掌心浮起一團赤紅的靈力, 溫和的輸送進顧眠涼體內。

 過了會, 掌心冰涼的手才熱了起來。

 少年眼神很溫柔,輕輕的伏在男人身上, 側耳聽著裡面微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聽了許久, 在從這聲音裡獲取了些許心安的平靜。

 他吐出一口寒氣,赤鳥喜暖,這洞內是及不適合赤羽一族長待的, 時間長了,會有損修為。

 明明顧眠涼才昏迷了十日, 少年身上的氣質卻比往常沉澱了很多。

 過往的三百多年, 顧眠涼總說他頑劣, 但也處處順著護著,將他寵成了那副驕傲的模樣,這次一重傷,小雀兒沒有可以全身心信賴依靠的人了,也就被迫長大。

 少年微微抬頭,看著顧眠涼沉靜的側臉,出了會神。他想起自己渡劫那天,顧眠涼擋在自己身前的樣子——

 其實他被按在懷裡,並沒有看見多少。

 但他能聽得清顧眠涼因為緊張而顯得急促的心跳聲。

 少年眼睛彎了彎,心疼,但忍不住冒出些竊喜來,小聲說:“義父對我真好……”

 他翻來覆去的將這句話說了很多遍,怎麼也說不夠似的。

 少年悄悄親了親顧眠涼的唇,只親了一下,一觸即離,耳尖偷偷摸摸的紅了紅,“義父你真好。”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顧眠涼被天道血雷所傷,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但修為和性命卻在隨時會崩潰的邊緣。這種情況,神仙也難救。

 但赤羽一族是天生的醫仙,突破元嬰得道的赤羽更是萬分珍貴。

 妖族的醫官百般思索,給了兩種偏門的法子。

 第一種,是以一同斷開的三尾翎羽做藥引,輔以靈藥,每日接受赤羽靈力的撫慰,將翎羽煉化。

 這走緩慢調養的法子,要持續數百年的時間才能慢慢治癒,但不會留下隱患。

 第二種,是赤羽族的種族天賦,涅槃。

 赤羽族是血脈最為接近遠古鳳凰的種族,傳承的種族天賦霸道無比,可以燃燒修為、壽元或者是靈魂,引出血脈中的涅槃之火。

 涅槃之火,相當於一條性命,用於旁人身上,有起死回生之效。

 只是這種法子,風險性實在是太高,一不留神,不但救不了別人,反而會將自己也搭進去。

 拂知很想選第一種。

 少年的想法很簡單,斬斷翎羽,對鳥族來說,不啻於挖心之痛,但他並不在乎這些。

 他想的是,若是他選了第一種,往後數百年的時間,義父就會離不開他赤羽族的靈力。

 這就是第一種辦法對他最大的誘惑了。

 他想和顧眠涼永遠在一起。

 但他捨不得義父喝苦澀的藥汁數百年,捨不得他病懨懨無力的樣子。

 少年嘆了口氣。

 出神的想,義父其實很喜歡他漂亮的翎羽吧,否則昏迷之前也不會特意看一眼了。那他若是斷了翎羽,往後他二人在一處時,豈不是少了很多的樂趣。

 斷翎羽也很疼,義父這麼喜歡他,定然會心疼的。

 義父一心疼,難受的不還是他嗎?

 所以第一種是定然不能選的。

 少年這樣想著,嘴角都笑咧到了耳後,看著實在是有些傻兮兮的。

 他傻笑著伏在顧眠涼身上,熾熱的體溫傳進對方冰涼的肌膚裡,留下來溫軟的溫度。

 過了會,少年身上忽的騰起細碎的金色火苗,溫柔的舔舐著周遭的寒冷,火舌中間如血般紅,似乎孕育著甚麼東西。

 他的壽元正在飛速燃燒。

 涅槃之火消耗的實在是太大了,若是燃燒修為召喚,定然會失敗,他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妖族漫長的壽元了。

 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

 壽元化成精純的力量,緩緩的注入那金色的火苗中,中間的火紅漸漸形成了一隻小赤鳥模樣,驕傲的伸展著翅膀。

 四周逐漸變得熾熱,拂知慢慢的感覺到了靈魂裡灼燒的痛感,越來越疼。

 少年忍不住蜷縮起來,指尖和腳尖燃起火苗的那瞬間,宛如有人拿著鋼釘用錘頭釘進了他的指甲縫,又狠狠的往牆上撞,火燒火燎的痛感淹沒了他的神經。

 “唔……”

 十指連心,鑽心的疼讓他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滾落,渾身都控制不住的抽搐了起來。

 意識恍惚間,他竟有些慶幸,還好沒有選擇第一種,否則那斷羽之痛,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撐過去。

 這從他指尖腳尖冒出來的火,化成零星的火種,飛進了他身後燃起的金色火苗

 中。

 四千年,五千年,五千五百年……

 火苗裡孕育的小赤鳥越發清晰,不知過了多久,那赤鳥之影終於清鳴一聲,從中間躍出,緊接著,將那金色的火苗全部吞噬。

 赤鳥之影緩緩變成了燦金色,拂知壽元消耗速度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

 六千年、七千年……

 少年疼的意識恍惚,沒有注意到,他原本柔順的黑髮一寸寸變成了雪白的顏色,但僅僅一瞬,又變成了黑色。

 燦金色的赤鳥雙翅一振,在拂知的控制之下,緩緩的沒入顧眠涼的眉心,那裡原本扎著的銀針倏地被高溫融成了空氣。

 “……”

 少年被抽乾了力氣,赤鳥離體的那一瞬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虛弱和寒冷。

 “咳咳咳…咳咳……”

 溼漉漉的衣服緊緊的貼在身上,少年打了個寒顫,第一時間卻是去看顧眠涼的情況,他探了探顧眠涼的脈搏。

 指腹下的跳動漸漸變得強勁而有力。

 拂知扒開顧眠涼胸前的衣服,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見了一道若隱若現的赤鳥之影。

 淡金色,少年下意識的想到了顧眠涼那雙金色的眼瞳,莫名覺得很配。他想著,就笑了笑,在那赤鳥之影上落下一個吻。

 赤鳥慢慢隱沒。

 少年眼睛彎彎,“義父,以後我守著你。”

 涅槃之火可以喚出來的赤鳥有兩種,一種赤紅,一種純金。後者召喚出來,消耗的代價更大,但是卻可以在治傷之後,留在心脈處,擋一次致命攻擊。

 他想將所有最好的,都給自己喜歡的人。

 少年伏在男人手邊,沉沉睡去。

 ——

 又過了幾日。

 顧眠涼尚且沒有醒來。

 但拂知已經渡劫成功,按照赤羽族的規矩,族禮是耽誤不得的,他被妖皇叫去了赤羽一族的族地。

 這裡曾經慘遭血洗,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巍峨的宮殿化成沉默死寂的廢墟。即使是經過整理,還是帶著抹去不的蕭條和殘厲。

 晨風中,依稀還飄過來殘留許久的血腥氣。

 妖皇嘆息的聲音傳來:“雲浮,按理來說,你成功渡劫,是要在族中長輩的帶領之下,完成族禮的。”

 他緩緩轉身,看著身後站著的紅衣少年,威嚴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溫和,“但赤羽一族只剩你一個,族禮須得由孤領著你完成了。”

 拂知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多謝妖皇陛下。”

 他心裡忍不住有些可惜,義父終究是沒有醒來,看不見他行族禮的樣子。

 妖皇頷首,手中的權杖重重一落,發出咚的一聲,下一秒,青綠的藤蔓糾纏著,瞬間將這片廢墟覆蓋,蒼翠清雅的生機氣息盈盈盪開。

 無數火紅的花在這藤蔓上,映著清冷的晨風怒綻盛開,一節節的臺階被編制好,通往山頂的大殿之前。

 頃刻間,這片廢墟上空出現無數的飛鳥,青鳥一族、白鶴一族……

 “恭賀赤君成功渡劫——!”

 “恭賀赤君成功渡劫!”

 數千種鳥族前來祝賀,將初陽的金光染上了絢麗的色彩。

 拂知愣住了。

 還不止,很快,他在族學認識的那些吊兒郎當沒有正形的朋友們,也都帶著自己族中的長者,緩緩的朝這裡走來。

 他看見了封煬,看見了柳岸,看見了被他氣得跳腳的各位夫子,還有成了精的樹爺爺……

 妖皇含笑,手一揮,無數藤椅藤桌拔地而起,那青藤開花結果,隨意在桌子上結出靈果來。

 妖族崇尚自然天性,除了祖輩留下來的規矩,並沒有人族那些繁瑣的禮儀。

 “諸位請隨意。”

 “哈哈哈,妖皇陛下客氣!”

 赤羽一族的廢墟登時熱鬧了起來。

 封煬擠了過來,和柳岸一起隔著人群衝他傻笑。

 拂知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睛就模糊了,他抬手隨意抹了一下,眼圈微紅,“搞甚麼啊真的是……”

 妖皇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你是最後一隻赤羽,三位翎羽完好無損,自然有資格做赤羽一族的赤君。”

 “今日,既是你的族禮,也是你的登位之禮,自然馬虎不得。”

 妖皇眉眼溫潤,他是真切的愛著他的子民。

 “雲浮,孤希望,你以後可以愛自己所愛,所思所想,全部實現,永遠不受束縛,逍遙天地之間,做最無憂無慮的赤鳥。”

 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拂知眉間的赤羽,溫聲道:“去吧,去登頂。”

 紅衣少年強行將自己眼中淚憋了回去,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驕傲又矜貴的轉身,緩步踏上了第一層臺階。

 妖皇含笑看著他,權杖一揮,漫天紅色的花瓣輕卷,拂知身上的衣服漸漸的變了。

 萬眾矚目下,少年一步步往上走。

 火紅的衣襬拉長,華麗的金線猶如浮光,繁複的纏繞著,最終形成了金色的赤鳥,耀眼的翎羽栩栩如生。

 紅衣被風吹的獵獵,揚起的輕紗薄而清透,和著落下的萬花,不知道迷了多少人的眼。

 束髮的髮帶驀的散開,飛舞的烏髮張揚著少年的恣意與輕狂,一頂編制好的纏金花冠輕柔的落在他頭頂,添了無匹的尊貴。

 少年眉間赤羽鮮紅似血。

 他是最後一任赤君。

 是赤羽族最孤獨的皇。

 他迎著朝陽登頂。

 滿山祝賀皆非同族,卻又是同族。

 他周遭是熱鬧嘈雜,是繁華廢墟,是遮掩不去的孤寂。

 少年緩緩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閉了閉眼,隨即一揚衣襬,慢慢轉身。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來賀的萬族,恍然間,像是看見了他從未見過的赤羽族繁盛的時候。

 少年沉吸了口氣,“恭迎諸位,參加本君族禮。”

 “恭賀赤君——!”

 少年視線和妖皇對上,後者緩緩朝他點頭。

 拂知抿唇,再次轉過身去,對著赤羽一族族殿的方向,折身跪下。

 妖皇沉穩的聲音傳來,念著幾百年沒有被唱響的赤羽族族訓——

 “赤羽承凰,烈火焚傷,當懷以誠心,敬畏天地自然之靈,復一線生機,積累世功德,承於遠古……”

 “皇者伏於天地,一叩——”

 少年一字一句認真聽著,聽至此處,緩緩叩首。

 “二叩——”

 “三叩——”

 妖皇眼神複雜,“禮成,願赤君日後謹守族規,赤羽之火,除一切災厄。”

 拂知慢慢起身,眼神認真而澄澈,“多謝妖皇陛下,本君自當遵守。”

 妖皇閃身,出現在拂知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顧仙長那裡的情況,我都已經知道了,金色赤羽,涅槃之火,你壽元還剩多少。”

 少年眼神一閃,“妖族壽元最不值錢,沒耗多少……”

 妖皇一眼就看穿了他:“赤羽渡劫之後,足足八千年壽元,你現在剩下的壽元,怕是不到千年,”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到千年,你還能撐到下一次突破嗎?”

 少年笑了笑,攤了攤手,“我這麼有天賦,哪怕只給我三四百年,我也可以突破的,我還有人守著,不會讓自己死的。”

 眼見著妖皇又皺眉,少年連忙打斷,“陛下,我託您找的火蛇妖花找到了嗎?”

 這是顧眠涼後期調養身體要用的藥草,服下一朵,中和涅槃之火,即可痊癒了。

 妖皇:“孤已經拖狼族去找了,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

 拂知眼神一喜,拱手:“多謝陛下……”

 驀的,他聲音一頓,感應到甚麼似的,飛快抬起了頭,望向寒冰洞的方向。

 妖皇順著他視線望過去,沒發現甚麼特別的:“怎麼了?”

 少年眼中漫開愉悅來,化成赤鳥振翅飛走,“義父醒了!”

 ——

 寒冰洞洞口落下一抹火紅的流光。

 拂知興沖沖的跑進去。

 寒床上的白髮男人正撐著身體坐起來,修長的手指按著額角,有些頭痛的樣子。他聽見洞口有動靜,於是警覺的望過去——

 熟悉又陌生的容顏映進眼底,帶著花冠的紅衣少年,成了這洞內唯一的亮色。

 少年眉梢都掛著愉悅,叫他:“義父!”

 顧眠涼眼底掠過一抹茫然:“……義父?”

 見他這幅反應,少年心裡咯噔一聲,擔憂的跑過去,撫了撫顧眠涼緊皺的眉頭,“義父,我是雲浮,你不記得我了?”

 白髮男人捂了捂額頭,半晌,低聲道:“雲浮…拂……阿浮?”

 零碎的片段湧入腦海,最終化成了漫天血色的雷光,和震耳欲聾的雷聲,少年絮絮叨叨的聲音傳進耳裡——

 “……義父你為了救我,幫我擋了剩下的九道雷,重傷到現在才醒。”

 顧眠涼恍然。

 原來是為了給眼前的少年擋雷才會記不清過往的事情的嗎。

 他溫潤平靜的黑眸望向少年,“我為甚麼會給你擋雷?”

 少年頓住了,臉上竟有一絲的羞赫,“因為你是我義父……還因為我喜歡你。”

 許久的沉默,少年側臉落了一隻手,顧眠涼描摹著他眉間的赤羽,“我平時,是叫你阿浮麼?”

 阿浮?

 少年在心裡咂摸了一下,發覺這樣叫人的名字真好聽,於是咳了咳,不好意思道:“義父怎麼叫都可以的……”

 顧眠涼的手還有些涼,拂知擔憂的散開靈力,給他暖著,卻反被抱住了。

 少年一僵。

 手裡的靈氣倏地就散了。

 他結結巴巴道:“義父?”

 顧眠涼將下頜抵在他肩膀上,嗅著鼻尖赤羽族的體香,低聲道:“那我大約也是喜歡你的。”

 “阿浮。”

 少年眨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他們兩人現在就抱在一處,他右邊的胸腔可以清晰的感知到顧眠涼強勁的心跳在慢慢的加速。

 ……是因為他。

 義父和他說:我大約也是喜歡你的。

 少年將這句話在心裡回想了很多遍,才終於反應過來。

 被關了六十年,生生扛過發|情期的委屈,一睜眼就看見心愛之人瀕死的恐慌,萬族來賀一人登頂的孤寂,在這一刻恍若一瀉而下的洪水,將所有的故作堅強衝的半點不剩。

 少年眼眶紅的嚇人,呆呆的愣了好久,才反手抱住顧眠涼。

 他抱的很緊很緊,像是抱住了歷經千辛萬苦才求得的一份溫暖。

 獨屬於他的。

 是他的。

 少年喉嚨發緊,咬著牙,硬是沒讓自己哭出來,只從酸酸漲漲的胸腔裡,擠出一個帶著哽咽的:“嗯。”

 熱淚滾落而下,砸在寒床上,很快就失了溫度。

 沒有族人也沒有關係。

 他想著,只要義父也喜歡他就好。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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