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寒冰洞。
嫋嫋安神香輕燃著。
顧眠涼眉心扎著一根銀針, 鎖住了體內不斷流失的生機。
蒼白的膚色幾乎要和他的髮絲融為一體。
他已經昏迷了十日,從妖皇宮被轉移到了這裡。
洞外,拂知和妖皇淺談了幾句, 最終妖皇似乎是放棄了,拍了拍拂知的肩:“若你心意已決, 就去吧,其餘的東西, 孤會幫你留意的。”
拂知行禮道謝, 目送妖皇走遠之後, 才快步進了寒冰洞內。
這裡寒氣繚繞, 刺骨非常,本是妖族用來關押囚犯的地方,卻臨時收拾出來當成了安置顧眠涼的的最佳之所。
少年小心翼翼的坐在寒床邊,握住了顧眠涼冰冷的手。他掌心浮起一團赤紅的靈力, 溫和的輸送進顧眠涼體內。
過了會, 掌心冰涼的手才熱了起來。
少年眼神很溫柔,輕輕的伏在男人身上, 側耳聽著裡面微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聽了許久, 在從這聲音裡獲取了些許心安的平靜。
他吐出一口寒氣,赤鳥喜暖,這洞內是及不適合赤羽一族長待的, 時間長了,會有損修為。
明明顧眠涼才昏迷了十日, 少年身上的氣質卻比往常沉澱了很多。
過往的三百多年, 顧眠涼總說他頑劣, 但也處處順著護著,將他寵成了那副驕傲的模樣,這次一重傷,小雀兒沒有可以全身心信賴依靠的人了,也就被迫長大。
少年微微抬頭,看著顧眠涼沉靜的側臉,出了會神。他想起自己渡劫那天,顧眠涼擋在自己身前的樣子——
其實他被按在懷裡,並沒有看見多少。
但他能聽得清顧眠涼因為緊張而顯得急促的心跳聲。
少年眼睛彎了彎,心疼,但忍不住冒出些竊喜來,小聲說:“義父對我真好……”
他翻來覆去的將這句話說了很多遍,怎麼也說不夠似的。
少年悄悄親了親顧眠涼的唇,只親了一下,一觸即離,耳尖偷偷摸摸的紅了紅,“義父你真好。”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顧眠涼被天道血雷所傷,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但修為和性命卻在隨時會崩潰的邊緣。這種情況,神仙也難救。
但赤羽一族是天生的醫仙,突破元嬰得道的赤羽更是萬分珍貴。
妖族的醫官百般思索,給了兩種偏門的法子。
第一種,是以一同斷開的三尾翎羽做藥引,輔以靈藥,每日接受赤羽靈力的撫慰,將翎羽煉化。
這走緩慢調養的法子,要持續數百年的時間才能慢慢治癒,但不會留下隱患。
第二種,是赤羽族的種族天賦,涅槃。
赤羽族是血脈最為接近遠古鳳凰的種族,傳承的種族天賦霸道無比,可以燃燒修為、壽元或者是靈魂,引出血脈中的涅槃之火。
涅槃之火,相當於一條性命,用於旁人身上,有起死回生之效。
只是這種法子,風險性實在是太高,一不留神,不但救不了別人,反而會將自己也搭進去。
拂知很想選第一種。
少年的想法很簡單,斬斷翎羽,對鳥族來說,不啻於挖心之痛,但他並不在乎這些。
他想的是,若是他選了第一種,往後數百年的時間,義父就會離不開他赤羽族的靈力。
這就是第一種辦法對他最大的誘惑了。
他想和顧眠涼永遠在一起。
但他捨不得義父喝苦澀的藥汁數百年,捨不得他病懨懨無力的樣子。
少年嘆了口氣。
出神的想,義父其實很喜歡他漂亮的翎羽吧,否則昏迷之前也不會特意看一眼了。那他若是斷了翎羽,往後他二人在一處時,豈不是少了很多的樂趣。
斷翎羽也很疼,義父這麼喜歡他,定然會心疼的。
義父一心疼,難受的不還是他嗎?
所以第一種是定然不能選的。
少年這樣想著,嘴角都笑咧到了耳後,看著實在是有些傻兮兮的。
他傻笑著伏在顧眠涼身上,熾熱的體溫傳進對方冰涼的肌膚裡,留下來溫軟的溫度。
過了會,少年身上忽的騰起細碎的金色火苗,溫柔的舔舐著周遭的寒冷,火舌中間如血般紅,似乎孕育著甚麼東西。
他的壽元正在飛速燃燒。
涅槃之火消耗的實在是太大了,若是燃燒修為召喚,定然會失敗,他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妖族漫長的壽元了。
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
壽元化成精純的力量,緩緩的注入那金色的火苗中,中間的火紅漸漸形成了一隻小赤鳥模樣,驕傲的伸展著翅膀。
四周逐漸變得熾熱,拂知慢慢的感覺到了靈魂裡灼燒的痛感,越來越疼。
少年忍不住蜷縮起來,指尖和腳尖燃起火苗的那瞬間,宛如有人拿著鋼釘用錘頭釘進了他的指甲縫,又狠狠的往牆上撞,火燒火燎的痛感淹沒了他的神經。
“唔……”
十指連心,鑽心的疼讓他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滾落,渾身都控制不住的抽搐了起來。
意識恍惚間,他竟有些慶幸,還好沒有選擇第一種,否則那斷羽之痛,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撐過去。
這從他指尖腳尖冒出來的火,化成零星的火種,飛進了他身後燃起的金色火苗
中。
四千年,五千年,五千五百年……
火苗裡孕育的小赤鳥越發清晰,不知過了多久,那赤鳥之影終於清鳴一聲,從中間躍出,緊接著,將那金色的火苗全部吞噬。
赤鳥之影緩緩變成了燦金色,拂知壽元消耗速度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
六千年、七千年……
少年疼的意識恍惚,沒有注意到,他原本柔順的黑髮一寸寸變成了雪白的顏色,但僅僅一瞬,又變成了黑色。
燦金色的赤鳥雙翅一振,在拂知的控制之下,緩緩的沒入顧眠涼的眉心,那裡原本扎著的銀針倏地被高溫融成了空氣。
“……”
少年被抽乾了力氣,赤鳥離體的那一瞬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虛弱和寒冷。
“咳咳咳…咳咳……”
溼漉漉的衣服緊緊的貼在身上,少年打了個寒顫,第一時間卻是去看顧眠涼的情況,他探了探顧眠涼的脈搏。
指腹下的跳動漸漸變得強勁而有力。
拂知扒開顧眠涼胸前的衣服,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見了一道若隱若現的赤鳥之影。
淡金色,少年下意識的想到了顧眠涼那雙金色的眼瞳,莫名覺得很配。他想著,就笑了笑,在那赤鳥之影上落下一個吻。
赤鳥慢慢隱沒。
少年眼睛彎彎,“義父,以後我守著你。”
涅槃之火可以喚出來的赤鳥有兩種,一種赤紅,一種純金。後者召喚出來,消耗的代價更大,但是卻可以在治傷之後,留在心脈處,擋一次致命攻擊。
他想將所有最好的,都給自己喜歡的人。
少年伏在男人手邊,沉沉睡去。
——
又過了幾日。
顧眠涼尚且沒有醒來。
但拂知已經渡劫成功,按照赤羽族的規矩,族禮是耽誤不得的,他被妖皇叫去了赤羽一族的族地。
這裡曾經慘遭血洗,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巍峨的宮殿化成沉默死寂的廢墟。即使是經過整理,還是帶著抹去不的蕭條和殘厲。
晨風中,依稀還飄過來殘留許久的血腥氣。
妖皇嘆息的聲音傳來:“雲浮,按理來說,你成功渡劫,是要在族中長輩的帶領之下,完成族禮的。”
他緩緩轉身,看著身後站著的紅衣少年,威嚴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溫和,“但赤羽一族只剩你一個,族禮須得由孤領著你完成了。”
拂知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多謝妖皇陛下。”
他心裡忍不住有些可惜,義父終究是沒有醒來,看不見他行族禮的樣子。
妖皇頷首,手中的權杖重重一落,發出咚的一聲,下一秒,青綠的藤蔓糾纏著,瞬間將這片廢墟覆蓋,蒼翠清雅的生機氣息盈盈盪開。
無數火紅的花在這藤蔓上,映著清冷的晨風怒綻盛開,一節節的臺階被編制好,通往山頂的大殿之前。
頃刻間,這片廢墟上空出現無數的飛鳥,青鳥一族、白鶴一族……
“恭賀赤君成功渡劫——!”
“恭賀赤君成功渡劫!”
數千種鳥族前來祝賀,將初陽的金光染上了絢麗的色彩。
拂知愣住了。
還不止,很快,他在族學認識的那些吊兒郎當沒有正形的朋友們,也都帶著自己族中的長者,緩緩的朝這裡走來。
他看見了封煬,看見了柳岸,看見了被他氣得跳腳的各位夫子,還有成了精的樹爺爺……
妖皇含笑,手一揮,無數藤椅藤桌拔地而起,那青藤開花結果,隨意在桌子上結出靈果來。
妖族崇尚自然天性,除了祖輩留下來的規矩,並沒有人族那些繁瑣的禮儀。
“諸位請隨意。”
“哈哈哈,妖皇陛下客氣!”
赤羽一族的廢墟登時熱鬧了起來。
封煬擠了過來,和柳岸一起隔著人群衝他傻笑。
拂知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睛就模糊了,他抬手隨意抹了一下,眼圈微紅,“搞甚麼啊真的是……”
妖皇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你是最後一隻赤羽,三位翎羽完好無損,自然有資格做赤羽一族的赤君。”
“今日,既是你的族禮,也是你的登位之禮,自然馬虎不得。”
妖皇眉眼溫潤,他是真切的愛著他的子民。
“雲浮,孤希望,你以後可以愛自己所愛,所思所想,全部實現,永遠不受束縛,逍遙天地之間,做最無憂無慮的赤鳥。”
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拂知眉間的赤羽,溫聲道:“去吧,去登頂。”
紅衣少年強行將自己眼中淚憋了回去,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驕傲又矜貴的轉身,緩步踏上了第一層臺階。
妖皇含笑看著他,權杖一揮,漫天紅色的花瓣輕卷,拂知身上的衣服漸漸的變了。
萬眾矚目下,少年一步步往上走。
火紅的衣襬拉長,華麗的金線猶如浮光,繁複的纏繞著,最終形成了金色的赤鳥,耀眼的翎羽栩栩如生。
紅衣被風吹的獵獵,揚起的輕紗薄而清透,和著落下的萬花,不知道迷了多少人的眼。
束髮的髮帶驀的散開,飛舞的烏髮張揚著少年的恣意與輕狂,一頂編制好的纏金花冠輕柔的落在他頭頂,添了無匹的尊貴。
少年眉間赤羽鮮紅似血。
他是最後一任赤君。
是赤羽族最孤獨的皇。
他迎著朝陽登頂。
滿山祝賀皆非同族,卻又是同族。
他周遭是熱鬧嘈雜,是繁華廢墟,是遮掩不去的孤寂。
少年緩緩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閉了閉眼,隨即一揚衣襬,慢慢轉身。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來賀的萬族,恍然間,像是看見了他從未見過的赤羽族繁盛的時候。
少年沉吸了口氣,“恭迎諸位,參加本君族禮。”
“恭賀赤君——!”
少年視線和妖皇對上,後者緩緩朝他點頭。
拂知抿唇,再次轉過身去,對著赤羽一族族殿的方向,折身跪下。
妖皇沉穩的聲音傳來,念著幾百年沒有被唱響的赤羽族族訓——
“赤羽承凰,烈火焚傷,當懷以誠心,敬畏天地自然之靈,復一線生機,積累世功德,承於遠古……”
“皇者伏於天地,一叩——”
少年一字一句認真聽著,聽至此處,緩緩叩首。
“二叩——”
“三叩——”
妖皇眼神複雜,“禮成,願赤君日後謹守族規,赤羽之火,除一切災厄。”
拂知慢慢起身,眼神認真而澄澈,“多謝妖皇陛下,本君自當遵守。”
妖皇閃身,出現在拂知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顧仙長那裡的情況,我都已經知道了,金色赤羽,涅槃之火,你壽元還剩多少。”
少年眼神一閃,“妖族壽元最不值錢,沒耗多少……”
妖皇一眼就看穿了他:“赤羽渡劫之後,足足八千年壽元,你現在剩下的壽元,怕是不到千年,”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到千年,你還能撐到下一次突破嗎?”
少年笑了笑,攤了攤手,“我這麼有天賦,哪怕只給我三四百年,我也可以突破的,我還有人守著,不會讓自己死的。”
眼見著妖皇又皺眉,少年連忙打斷,“陛下,我託您找的火蛇妖花找到了嗎?”
這是顧眠涼後期調養身體要用的藥草,服下一朵,中和涅槃之火,即可痊癒了。
妖皇:“孤已經拖狼族去找了,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
拂知眼神一喜,拱手:“多謝陛下……”
驀的,他聲音一頓,感應到甚麼似的,飛快抬起了頭,望向寒冰洞的方向。
妖皇順著他視線望過去,沒發現甚麼特別的:“怎麼了?”
少年眼中漫開愉悅來,化成赤鳥振翅飛走,“義父醒了!”
——
寒冰洞洞口落下一抹火紅的流光。
拂知興沖沖的跑進去。
寒床上的白髮男人正撐著身體坐起來,修長的手指按著額角,有些頭痛的樣子。他聽見洞口有動靜,於是警覺的望過去——
熟悉又陌生的容顏映進眼底,帶著花冠的紅衣少年,成了這洞內唯一的亮色。
少年眉梢都掛著愉悅,叫他:“義父!”
顧眠涼眼底掠過一抹茫然:“……義父?”
見他這幅反應,少年心裡咯噔一聲,擔憂的跑過去,撫了撫顧眠涼緊皺的眉頭,“義父,我是雲浮,你不記得我了?”
白髮男人捂了捂額頭,半晌,低聲道:“雲浮…拂……阿浮?”
零碎的片段湧入腦海,最終化成了漫天血色的雷光,和震耳欲聾的雷聲,少年絮絮叨叨的聲音傳進耳裡——
“……義父你為了救我,幫我擋了剩下的九道雷,重傷到現在才醒。”
顧眠涼恍然。
原來是為了給眼前的少年擋雷才會記不清過往的事情的嗎。
他溫潤平靜的黑眸望向少年,“我為甚麼會給你擋雷?”
少年頓住了,臉上竟有一絲的羞赫,“因為你是我義父……還因為我喜歡你。”
許久的沉默,少年側臉落了一隻手,顧眠涼描摹著他眉間的赤羽,“我平時,是叫你阿浮麼?”
阿浮?
少年在心裡咂摸了一下,發覺這樣叫人的名字真好聽,於是咳了咳,不好意思道:“義父怎麼叫都可以的……”
顧眠涼的手還有些涼,拂知擔憂的散開靈力,給他暖著,卻反被抱住了。
少年一僵。
手裡的靈氣倏地就散了。
他結結巴巴道:“義父?”
顧眠涼將下頜抵在他肩膀上,嗅著鼻尖赤羽族的體香,低聲道:“那我大約也是喜歡你的。”
“阿浮。”
少年眨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他們兩人現在就抱在一處,他右邊的胸腔可以清晰的感知到顧眠涼強勁的心跳在慢慢的加速。
……是因為他。
義父和他說:我大約也是喜歡你的。
少年將這句話在心裡回想了很多遍,才終於反應過來。
被關了六十年,生生扛過發|情期的委屈,一睜眼就看見心愛之人瀕死的恐慌,萬族來賀一人登頂的孤寂,在這一刻恍若一瀉而下的洪水,將所有的故作堅強衝的半點不剩。
少年眼眶紅的嚇人,呆呆的愣了好久,才反手抱住顧眠涼。
他抱的很緊很緊,像是抱住了歷經千辛萬苦才求得的一份溫暖。
獨屬於他的。
是他的。
少年喉嚨發緊,咬著牙,硬是沒讓自己哭出來,只從酸酸漲漲的胸腔裡,擠出一個帶著哽咽的:“嗯。”
熱淚滾落而下,砸在寒床上,很快就失了溫度。
沒有族人也沒有關係。
他想著,只要義父也喜歡他就好。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