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其他小姑娘的親事,傅知寧的似乎格外坎坷,每當徐柔有了合適的人選,過幾日總會發現對方、或者對方家裡一些混蛋事兒,不得不及時止損,兩三次以後,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眼光不行,才會讓女兒的親事如此不順。
就這樣拖拖拉拉,一直到傅知寧十六七歲時,旁的小姑娘都成親了,她卻依然連親事都沒定下。
傅通這幾年又開始忙於仕途,一時間也顧不上傅知寧,傅知寧又是個長不大的,整日最關心的是明天吃甚麼,半點少女心事也無,於是整個家裡操心的就只有徐柔了。
“再過幾日就十七了,這可怎麼辦喲。”徐柔嘆氣。
傅知寧倒覺得無所謂:“十七八也不算大,來得及的。”
“那你可有喜歡的郎君?”徐柔試圖從這方面入手。
傅知寧認真想了一下:“王公子就不錯。”
徐柔精神一震:“哪個王公子?”
“鬧街上賣滷肉的,他家的冷盤拌得極好。”傅知寧回答。
“……滾。”
傅知寧雖然只是隨口一說,但徐柔想想她雖然自從百里家出事,已經略微沉靜了些,可說到底還是個不靠譜的,萬一真因為人家冷盤拌得好就要以身相許呢?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她嚴令傅知寧近日都待在家裡,哪都不許去了,更是不準廚子再做冷盤。
傅知寧被關在家裡的訊息,還是趙懷謙同百里溪說的。
百里溪正在翻看書冊的手一停,半晌才抬頭看向他:“好端端的,為何被關起來?”
“據說是喜歡上一個賣滷肉的。”趙懷謙提起此事,表情有些微妙。
百里溪斟酌一瞬:“王二。”
“你知道他是誰?”趙懷謙得了訊息就趕來了,一時間也沒顧上去查。
“嗯,他家冷盤拌得不錯,是她喜歡的口味。”百里溪不甚在意。
趙懷謙嘖了一聲:“你就一點都不擔心?雖說傅家不怎麼樣,可女兒要嫁個賣滷肉的商戶,只怕會淪為整個京都城的笑柄。”
“王二如今已經四十多歲,生得五大三粗眼若銅鈴,她那性子,不會喜歡,估計是故意嚇唬傅夫人。”百里溪淡淡回答。
趙懷謙一臉新奇:“你知道得還挺多。”
“不多。”只是知寧去買過幾次,所以查了一下是否乾淨。
趙懷謙笑了一聲:“行吧,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不干涉了。”
說罷,他便要離開,只是快走到門口時又突然想起甚麼,“對了,你上次帶人查獲的私鹽,是三皇兄手下人做的買賣,他近來對你很是反感,你小心點。”
“嗯。”
趙懷謙沒甚麼可說的了,便先一步離開。百里溪繼續翻看書冊,一邊看一邊斟酌甚麼,只見書冊上是一個個畫像,畫像下寫著身家背景及品性,皆是一群十五以上二十以下的世家子。
他手上這些,其實算是最好的一批,可怎麼看都覺得各有各的不足。
配知寧還差些。
一直翻看到晚上,仍選不出個合適的,他放下書冊,捏了捏發緊的鼻樑,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劉福三恰好帶著幾個宮人進門,一看到他忙行禮:“掌印。”
百里溪沒有理會,徑直往外走去,劉福三習以為常,待他走後將門關好。有新來的一臉好奇:“劉管事,掌印這是去哪啊?”
“不該問的別問。”劉福三板起臉。
新來的忙答應。
春末的夜晚還有些涼,樹影婆娑,微風環繞。
百里溪輕車熟路地來到傅家後院,安靜立在黑暗之中。傅知寧不知有人來,吃過晚飯便坐著院中發呆。
小姑娘還未滿十七,卻已經生得亭亭玉立,眉眼也愈發清麗,透著這個年紀沒有的風情。這樣的姿色,也難怪會引起某些蒼蠅覬覦,好在他尚有餘力,不至於讓那些人舞到她面前來。
夜漸漸深了,傅知寧打了個哈欠,蓮兒見狀失笑:“小姐,既然困了就回屋睡吧。”
“我不回,再坐會兒,”傅知寧憂愁地嘆了聲氣,“我需要自由。”
“小姐覺得不自由了?”蓮兒歪頭。
傅知寧掃了她一眼:“都被娘關起來了,還能自由?”
“那……坐在院子裡就自由了?”蓮兒繼續問。
傅知寧輕哼一聲:“也不自由,但總比悶在屋裡好。”
蓮兒將她的話思索片刻,總結:“所以小姐若是不亂說話,就不會失去自由了。”
黑暗中,百里溪無聲地彎了彎唇角。
傅知寧噎了一下,沒好氣地推她:“你快去睡吧,別打擾我看風景。”
蓮兒想說院子裡有甚麼風景可看,但為免惹惱了大小姐,還是任由她將自己推回屋了。
“那小姐,你也別看太久,院裡涼。”關上門之前,蓮兒不放心地叮囑。
傅知寧點頭答應,幫蓮兒將門關好後,又回到石桌前坐下。她其實已經困了,但外頭越是涼爽,屋裡便越沉悶,她又怕熱,便不願意回去。
百里溪就看著她小腦袋越來越沉,一點一點如小雞啄米,直到徹底撐不住了,才突然趴在石桌上,調整好姿勢就不動了。
百里溪站了許久,到底還是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月光下,他身形高大,一步步朝沉睡的小姑娘走去,小姑娘渾然不覺,只偶爾皺了皺眉,似乎嫌棄石桌太硬。
他很快走到她面前,為她擋去了大半月光,傅知寧輕哼一聲,突然嘟囔一句:“滷肉……”
百里溪頓了頓,突然笑了出來。
傅知寧渾然不知自己被笑話了,吧唧一下嘴接著睡。
許久,百里溪伸出手,為她將額前碎髮別至耳後,靜靜盯著她的眉眼細看。
傅知寧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等到夢醒時,入眼便是熟悉的床幔。她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怔愣地才坐起來。
“小姐醒啦?”蓮兒笑著問。
傅知寧抬頭看向蓮兒,頓了頓後問:“我昨晚是怎麼回來的?”
蓮兒迎上來:“奴婢扶您回來的呀。”
“我怎麼不記得?”傅知寧驚奇。
蓮兒笑著遞上擰乾的熱手帕:“您睡得太熟了,還是我又扶又拉的才將您帶回屋。也是運氣好,我睡到一半的時候門外的掃帚突然倒了,我聽到動靜嚇一跳,跑出來看時才發現你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是運氣挺好,要不是掃帚把你吵醒,我可能得在外面睡一夜了。”傅知寧說著,想起趴在桌上時硬邦邦的感覺,不由得抖了一下。
蓮兒等她擦完臉,又道:“還有一個好訊息。”
“甚麼?”傅知寧抬頭。
蓮兒眨眨眼:“夫人今早來過,允許你出門了。”
“真的?”傅知寧一臉驚喜,“她怎麼改變主意的?”
“她早起出門經過王二的滷肉鋪子,瞧見了王二的長相,便不打算關著您了,還給您帶了滷肉和拌冷盤呢,您洗漱完就可以吃了。”
“真好!”傅知寧眉開眼笑,簡單收拾一番就急匆匆往偏廳去了。
徐柔剛在桌前坐下,便看到她風風火火跑來,不由得嘆了聲氣:“你總這麼冒失,我怎麼敢把你嫁出去。”
“那就不要嫁了,我永遠當孃的小棉襖。”傅知寧撒嬌。
徐柔橫了她一眼:“嫁出去,一樣是小棉襖。”
“那怎麼能一樣,我在家裡,娘想穿就穿,嫁出去了,娘想穿還得派人叫我回來,多麻煩呀。”傅知寧一副小女兒姿態。
她小時候總是這副樣子,後來百里家出事,她便只在自己面前是這樣了。徐柔心裡對她疼惜至極,一時間也開始猶豫:“實在不行……招贅呢?”
傅知寧一頓。
“不行不行,你爹又不是沒兒子,貿然招贅,日後知文還怎麼在家裡立足。”徐柔雖然跟周蕙娘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哪怕住在同一片宅子裡也沒甚麼來往,可對傅知文這個調皮鬼卻也是疼愛的。
傅知寧嘖了一聲:“娘,您就別操心了,成親生子這種事,還是得看緣分,緣分到了我明天就能成親,緣分不到我八十歲也不會婚嫁。”
“就你會胡說。”徐柔冷笑一聲,又隱隱被說服。
她糾結片刻,索性甚麼都不想了:“算了,等過了你十七歲生辰再說吧,若還是挑不到好的,那就別嫁了,我就是養你一輩子也養得起。”
傅知寧見她上道,頗為受用地給她夾了一個雞腿,結果惹來徐柔一陣笑罵。
在母女倆得過且過的心理下,傅知寧十七歲的生辰很快便到了。
傅通不在家,周蕙娘也帶著傅知文回孃家了,家裡只剩下傅知寧和徐柔,實在是有些冷清。
“不怕,咱們下館子!”徐柔大手一揮,直接帶著傅知寧去了京都城最貴的酒樓。
雖然家裡不算差,徐柔給的月銀也不少,但傅知寧還是很少去酒樓吃飯,一聽到徐柔這麼說,當即歡快地叫上蓮兒,一行人徑直去了。
到了酒樓,傅知寧戴著帷帽東看看西瞧瞧,剛上了二樓要進廂房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掌印,您可算來了。”
她猛地停住腳步,臉上的血色刷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