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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2022-06-30 作者:山有青木

 僅靠兩根筷子維持肉丸平衡, 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夾肉丸的人此刻像只被抓住的鵪鶉一樣哆哆嗦嗦。

 胖乎乎的肉丸子被筷子勒出細腰,卻仍然不死心地跳動, 以至於引來所有人的注意,一時間喝酒的不喝了, 閒聊的不聊了,視線都隨著筷子上的肉丸晃動。

 傅知寧頂著眾人的視線顫顫巍巍, 已經顧不上多想別的, 只是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肉丸子上。

 終於,徐如意看不下去了,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 把被壓成葫蘆形的肉丸子解救下來,順手放到了她的碗裡。

 “……謝謝。”傅知寧艱難開口,低著頭默默吃飯, 從頭到尾都沒往百里溪那邊看, 祈禱手繩的話題儘快過去。

 然而回回對上百里溪,她都沒哪次如願過——

 “能讓裴大人日日佩戴,想來這位舊友對大人而言非同一般吧?”劉淮打趣。

 百里溪笑笑沒有多言。

 劉淮卻不肯輕易放過和他套近乎的機會:“說起來, 京都城的姑娘們都國色天香,可安州的姑娘也不差, 裴大人若是能在這兒成就一段良緣,那可真是安州城的榮幸,你說是不是啊徐大人?”

 我說你是嫌死得太慢,竟然跟太監說甚麼良緣不良緣。徐正對上劉淮的視線, 立刻虛偽一笑:“我不過一介武夫, 哪知道甚麼是不是, 劉大人問錯人了。”

 榆木腦袋!劉淮暗罵一聲, 臉上堆起更多的笑意。

 傅知寧盯著碗裡的肉丸子,終於有功夫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百里溪是甚麼意思了。

 是啊,他是甚麼意思?難不成已經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了?可他是怎麼知道的?她萬分小心,不該露出破綻啊。

 難道他不知道?可他若不知道,為何要光明正大地戴她送的手繩?莫非是因為氣她擅自結束,覺得她不夠尊重他,所以乾脆撕破臉嚇唬她?可這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嚇唬人嗎?他可不是那種衝動的人。

 可不是衝動行事的話……總不能是因為太喜歡這根繩子了吧!若真喜歡,那再買一條更好的就是,何必要戴這條她一眼就能認出的,這不是明晃晃告訴她他的身份嗎?!

 傅知寧心底彷彿有一萬隻雞鴨鵝在叫,嘈雜的聲音讓她有種開啟窗戶跳下去一了百了的衝動,可惜他們所在的廂房在二樓,就算跳下去也頂多扭個腳的程度。

 “知寧,你怎麼不吃了?”徐如意小聲問。

 傅知寧下意識抬頭,結果又跟百里溪對視了。

 她心下一顫,好在這次對視只是意外,對上的瞬間百里溪別錯開了視線,繼續盯著劉淮看。

 雖然她與他有十年的空白,可作為自小跟著他長大的小孩來說,簡直一眼就能看出他臉上的笑不是真笑,眼底的寬和也只是假裝。

 他很討厭劉淮。傅知寧第一時間便確定了,再想到一屋子總共五個人,就劉淮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便隱隱猜到這次是衝著劉淮來的了。

 ……可衝著劉淮來又關她甚麼事,幹嘛要戴她送的手繩!

 “你想吃香菇菜心?”剛喝了一杯酒的徐正問。

 傅知寧愣了愣,才發現香菇菜心正擺在百里溪面前。

 這可真是……

 “這道菜心新鮮甜脆,的確不錯。”百里溪說罷,拿起公勺舀了小半碗,叫人送到了她面前。

 傅知寧乾笑:“……多謝百、裴大人。”

 百里溪溫和一笑,便繼續與徐正二人閒聊了,彷彿剛才親自為傅知寧盛菜只是順手。

 傅知寧看著眼前青幽幽的菜,心裡苦澀難言——

 她不喜歡吃青菜。

 “你若不想吃,我可以幫你吃。”徐如意道。

 傅知寧:“……不必了。”萬一被他下毒了呢,給如意吃豈不是會害了她。

 徐如意被拒絕也不惱,反而認同地點了點頭:“你總是挑食,吃點青菜也好。”

 傅知寧有苦說不出,只能認命地將小半碗青菜吃了。

 她剛才已經吃了一肚子,這會兒再吃半碗青菜便徹底飽了,可其他人還在用膳,此時放下筷子未免太顯眼。

 正糾結時,徐如意體貼地停下,果然引來其他三人的注意。

 “父親,兩位大人,小女們已經吃飽了,便不打擾三位暢聊了。”徐如意起身道。

 傅知寧也跟著站起來,雙眼目視桌面,不敢和對面某人對上眼。

 “既然吃好了,就儘快回去吧。”徐正在劉淮開口之前道。

 兩人應了一聲,低著頭轉身退下。

 從酒樓出來後,傅知寧的心情也沒輕鬆多少,徐如意見她眉頭緊鎖,乾脆帶著她回家了。

 一進家門,傅知寧便要回屋:“我有些乏累了。”

 “那你去休息吧,我去找娘聊天,順便告訴她百里溪來了的事,叫她有個準備,別以後見了面突然說漏嘴。”徐如意思索道。

 傅知寧笑著應了一聲,目送她離開後立刻鑽進屋裡。

 她現在急需一個封閉的空間,一個人好好想想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接下來要怎麼辦。

 徐如意同馮書聊完天,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她從主院出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傅知寧,然而到了傅知寧住處,卻只看到門窗緊閉。

 “還沒醒嗎?今日怎麼睡這麼久。”徐如意嘟囔一聲,疑惑不解地離開了。

 寢房內,傅知寧直愣愣地盯著床帳,還在思考百里溪此行的目的,可不管她怎麼想,除了他已經知道她知道秘密之外,也想不到第二個更站得住腳、更‘百里溪’的可能。

 ……所以她真被發現了?

 傅知寧長嘆一聲,翻個身抱住被子,開始思索自己這次能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想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

 幾乎為零。

 這想法真是讓人喪氣又驚恐,她還這麼年輕,就要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要命喪黃泉了?

 傅知寧惆悵頓生,再翻個身便被咯到了。

 她蹙了蹙眉,將咯著自己的罪魁禍首從被子下拿出來,只見原本就晶瑩剔透的玉佩,在她的每日擦拭下變得愈發透亮了。

 “……早知道就不花這麼多錢了。”她嘟囔一聲。

 獨自憋悶了一下午,總算想清楚了——

 百里溪若只是為了找她,完全不用隱姓埋名,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跑來,所以她一開始的推測是對的,百里溪十有八九是衝著劉淮來的,不是衝他,也是沖和他有關的人,但肯定與徐家、與舅舅無關。

 百里溪既然沒有第一時間殺她,便說明殺她的心也沒那麼迫切,至少目前而言是以正事為主,那麼她只需要躲著他、儘可能減少存在感,那他說不定漸漸忙於正事,就把她給忘了,說不準還能就此將她放了。

 ……總之能拖就拖吧,結果再壞又能壞到哪去呢?

 傅知寧第一萬次嘆息,房門突然被敲響,接著傳來徐如意擔心的聲音:“知寧,你還沒醒嗎?”

 要想不連累舅舅一家,便不能被他們看出自己的不對,免得百里溪事後遷怒。傅知寧抿了抿髮乾的唇,輕呼一口氣去開門了。

 “你可算有動靜了,我還以為你被百里溪嚇昏過去了。”徐如意鬆了口氣。

 傅知寧無奈提醒:“沒有百里溪。”

 “我知道,我只在你面前這麼叫他。”徐如意眨了眨眼睛。

 傅知寧卻不讓步:“隔牆有耳,只要在安州城內,便只有裴清河。”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你不要這麼嚴肅,”徐如意嘟囔一聲,接著生出些許好奇,“不過,他取這個名字啊?我知道他的字是清河,為何要姓裴?”

 “從前的百里夫人,孃家便是江南裴家。”傅知寧解釋。

 徐如意恍然,接著笑了:“瞧你,一邊忍不住怕人家,一邊又甚麼都知道,還動不動就維護他。”

 “我不是維護他,”傅知寧說完停頓一瞬,“他位高權重,辦的都是大事,你我一句錯話,都可能害他出紕漏,到時候是要整個徐家和傅家一起承擔的。”

 徐如意沒想到還有這一層,頓時有點被嚇到了。

 傅知寧摸摸她的頭,笑著安慰:“沒事的,只要你謹言慎行就好。”

 “嗯!”徐如意趕緊點頭。

 姐妹倆坐在院中,邊曬太陽邊閒聊,話題漸漸從百里溪變成了阿歡。

 “咱們都回來一下午了,也不知道阿歡的和離書寫好沒有,若是寫好了,我便替她遞上去,順便找我爹疏通一番,想來明日就有結果了。”徐如意思索道。

 傅知寧看著她熱心的模樣,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靜了片刻後道:“和離是人生大事,你不要去催,讓她自己慢慢想。”

 “還有甚麼可想的,那種混蛋就該早點踢了才對,”徐如意輕哼,“難道你覺得還有挽留的必要?”

 傅知寧失笑:“我覺不覺得有甚麼用,還是得看阿歡的想法。”

 “阿歡肯定會和離的,你沒看她今日有多生氣嘛。”徐如意信誓旦旦。

 傅知寧摸摸她的手:“但願吧。”

 與徐如意在院子裡閒坐到傍晚,才一起去廳內用膳。晚膳時徐正匆匆回來一趟,隨意扒拉兩口飯便要走。

 馮書看他著急忙慌的樣子直皺眉:“這麼著急作甚?”

 “別提了,驛館的房頂漏了,我得趕緊帶著人去補修,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修好,能吃一點是一點。”徐正板著臉扒飯。

 傅知寧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好好的房頂為何會漏?”

 “那得問劉淮了,蠢貨只顧著巴結百……裴大人,根本沒派人修葺驛館,那破房子一年都不住幾次,能不壞嗎?”徐正把最後一口飯吃完,隨意擦了擦嘴便站了起來,“行了,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傅知寧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許久腦海靈光一閃,急忙追出去:“舅舅!舅舅……”

 “知寧你做甚麼去?”馮書忙問,可惜一眨眼外甥女便不見了。

 徐正板著臉往外走,快走到門口時隱約聽到傅知寧的聲音,頓時狐疑地回過頭去。

 “舅舅……”傅知寧喘著氣跑過來,雙手撐著膝蓋平復呼吸。

 徐正看著她大大咧咧的樣子,一時間覺得好笑:“你近來真是被如意給帶壞了,若你爹瞧見了,定要氣得滿臉通紅。”

 傅知寧無言地看向他,嗓子還在因為跑了太久隱隱作痛。

 徐正無奈將人扶起來:“說吧,這麼著急所為何事。”

 “舅舅,若是驛館修不好,那裴大人他們是不是要來劉大人家借住?”傅知寧忙問。

 徐正蹙眉:“差不多吧,不過劉大人家的宅子未必容得下那麼多人,所以也有可能會來咱們家。”

 酒樓和客棧也不錯,只是巡查御史乃聖上親派,所帶官員皆由聖上紅批,哪能叫他們去住客棧。

 傅知寧最怕這個,趕緊提醒:“那便叫他們去劉大人家借住吧,若是房屋不足,府衙不也有幾間屋子,最好是別來咱們府上。”

 徐正愣了愣:“為何?”

 “舅舅你忘啦,劉大人家只有一子,你家可是有兩個未出閣的姑娘。”傅知寧提點。

 徐正失笑,剛想說前後院又不會見面,可再看自己這個外甥女傾城的容貌,心裡還是有了計較:“我知道了,不會往咱們家安排人的。”

 傅知寧頓時鬆了口氣,恭送徐正離開後回到廳內,向馮書說明了出去的緣由。

 馮書聽了連連點頭:“還是你思慮周全,想來你舅舅會安排好的。”

 ……但願吧,只是這房頂壞得蹊蹺,若是巧合還好,要不是巧合。傅知寧只祈禱舅舅能守好關卡,千萬別讓某個活閻王來家裡住,否則她就是沒被殺死,也早晚被嚇死。

 用過晚膳,又陪著舅母說了會兒話,見舅舅遲遲沒有回來,傅知寧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屋。

 雖然回了寢房,卻半點睡意也無,只能坐在門口偷聽外面的動靜。

 許久,遠方突然驚起一陣狗吠,然後便是馬車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聲響。傅知寧連忙起身,開門之後小跑出去,只是見到巡夜的下人後才停下腳步,裝出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知寧小姐,您怎麼還沒睡啊?”下人果然關心詢問。

 傅知寧睡眼朦朧地看他一眼:“甚麼時辰了?”

 “回小姐的話,已經子時了。”

 傅知寧點了點頭,半晌輕嘆一聲:“我睡著睡著被動靜吵醒,可是舅舅回來了?”

 “正是老爺。”

 “他一個人回來的?”傅知寧支稜起耳朵。

 “不是。”下人答得爽快。

 傅知寧:“……還有誰?”

 “還有兩個隨侍和車伕,一共是四個人一起回來的。”下人盡職盡責地答話。

 傅知寧看著他誠懇的表情無言許久,索性挑開了說亮話:“沒帶客人吧?”

 “沒有,就老爺一個主子。”下人答完面露疑惑,“小姐您為何要問這個?”

 “……沒事,隨口一問罷了。”傅知寧敷衍兩句,找藉口回屋去了。

 確定徐正把她的話聽進去、沒把百里溪帶回來後,她狠狠鬆了口氣,睡意也隨之洶湧而來,剛沾到床便睡熟了。

 月色朦朧,臨近四月的安州城連風都帶著暖意,傅知寧抱著被子,睡得如一個單純的稚子。

 一夜好夢,醒來只覺神清氣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她簡單洗漱一番,換了件愈發利索的騎裝,蝴蝶一樣輕快地飛向前廳。快走到廳門口時,聽見馮書在裡頭說話,傅知寧笑著加快腳步:“舅母,今日有甚麼好吃的呀,我餓……”

 話說到一半,對上一雙冰山一樣的眼眸,剩下的話瞬間凍在了嗓子眼兒裡。

 “知寧來啦,快來拜見裴大人,”徐正笑呵呵道,“驛館那窟窿實在是大,沒個三五十日的修不好,裴大人近來都要住在咱們家了。”

 傅知寧:“……”

 見她傻站著不動,馮書也開口喚了她一聲:“知寧。”

 傅知寧一個激靈,連忙硬著頭皮上前:“給裴、裴大人請安。”

 “徐夫人已經備好早膳,一起用些吧。”百里溪緩緩開口。

 傅知寧:“……”現在說不餓還來得及嗎?

 顯然是來不及的,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坐下,一邊陪長輩和百里溪一起吃飯,一邊期待徐如意能快點過來,解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

 百里溪似乎沒看出她的想法,繼續與徐正馮書閒聊,倒是馮書發現她頻頻往外看,於是好心解釋一句:“如意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去找你們那個朋友,叫楊歡對嗎?”

 傅知寧頓了頓,注意力從百里溪身上稍微轉移了些:“對,她叫楊歡。”

 百里溪這才看過來:“傅小姐才來安州不過一月,便已經交到朋友了?”

 “……嗯,只是萍水相逢。”傅知寧不知他提這件事的目的,只能謹慎回答。

 偏偏徐正是個沒眼色的,聞言直接就笑了:“整日跟著人瘋跑,怎麼就萍水相逢了,若是叫你朋友聽見,只怕會傷心。”

 傅知寧:“……”

 “看來傅小姐在安州這段日子甚為自在。”百里溪唇角浮起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端起茶杯時,手腕上黑色的手繩露出一截。

 她手藝真的不錯,編出的繩子不大不小剛剛好,掛在他手腕上剛好被骨節卡住,漂亮又不女氣。

 ……然而落在傅知寧眼中,跟上吊繩也沒甚麼區別了,隨時都能勒死她的那種。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安州風景秀麗,的確值得一遊。”

 “是呀,安州可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裴大人無事時,也可以四處走走。”徐正提議。

 “那便聽徐大人的,有空便多出去走走。”百里溪不緊不慢地開口,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傅知寧身上。

 傅知寧低著頭,腦子裡只想著逃走,然而到底還是入座了。

 度日如年的一頓早膳用完,徐正陪著百里溪去了府衙,而傅知寧則拉著馮書著急地問:“舅母,不是說不叫外人來家裡住麼,怎麼還是讓他來了?”

 “沒辦法,劉大人家實在是住不下,府衙就那幾間客房,也給車伕守衛留著了,只能叫他來咱們家住。”馮書嘆了聲氣,顯然也不想招待這尊大佛。

 傅知寧愁悶:“那為何偏偏是他?就不能叫他去劉大人家住,換個人來咱們家麼。”

 “那怎麼行,”馮書嗔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說的,咱們家有兩個待出閣的小姑娘,不便叫外人來住麼。”

 “……那他怎麼可以?”傅知寧睜大眼睛。

 馮書失笑:“他是太監啊,又不算男人,自然是可以的。”

 傅知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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