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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2022-06-01 作者:春溪笛曉

 文哥兒在認真考慮, 這是要跑呢還是要跑呢。可自己要是跑了,把老丘氣出毛病來可咋辦才好?

 他思來想去,只能繼續慫巴巴地站在邊上, 仰頭用怪可憐的小眼神兒望著老丘,表示自己虛心認錯任打任罵。

 丘濬本來是挺氣的,一低頭瞧見文哥兒那乖乖等著捱罵的模樣,氣又消了大半。他等了這麼久,沒等來聖上和內閣的動作, 何嘗不知道自己的書沒人看。

 他自己最近不就在著手搞內容摘要,爭取把裡面的要緊內容提煉出來再次呈給陛下?這小子說的都是大實話, 他有甚麼好生氣的。

 要不是真心著急他寫的好東西沒人看,這小孩兒也不會氣呼呼地寫文章罵起人來。

 真要生氣還是得氣拱火的李東陽,明知文哥兒寫的是甚麼還這麼大喇喇地拿來給他看,分明就是想看笑話!

 丘濬把文哥兒的新作收進袖裡,冷哼道:“這文章既是罵我的,那我就拿回去了。”

 文哥兒一聽, 老丘沒生他氣!

 文哥兒立刻又抖了起來, 嘴裡振振有詞:“寫文章的事, 怎麼能叫罵人呢!”

 他昨天也是太生氣了, 誰叫他好說歹說老丘都不肯聽!

 丘濬瞥了眼李東陽,才對文哥兒諄諄教誨:“行了,做你的功課去吧,你有這麼多好老師, 可得學出點真本領來, 別一天到晚只會瞎嚷嚷。”

 李東陽:“…………”

 得了, 寫文章罵人的是文哥兒,丘尚書的仇卻記在他頭上了!

 以後他們要是沒把文哥兒教好, 丘尚書怕是會寫個萬言書痛斥他們誤人子弟!

 怎麼看都是丘尚書幹得出來的事。

 李東陽等人送走丘濬,眼神複雜地看向文哥兒。

 這麼小一娃娃,怎麼就正好對了丘尚書的胃口,叫丘尚書待他比親孫子還親。

 瞧著還是那種覺得老師教不好孩子就要去堵門罵人的兇惡祖父。

 李東陽抬手摸了摸文哥兒圓溜溜的腦殼,很是稀奇地感慨:“你小子到底走的甚麼運?”

 丘尚書那麼難搞一個人,遇上這小子那是一點脾氣都沒有,連句重話都捨不得對他說!

 文哥兒尾巴一下子翹了起來,得意洋洋地說道:“丘尚書特別喜歡我!”

 李東陽道:“丘尚書這麼喜歡你,你還特意寫文章罵他?”

 文哥兒自有一套邏輯,小腰桿挺得特別直,一點都不帶心虛的:“愛之深,責之切!”

 李東陽睨著他:“那你剛才怎麼一副想逃跑的慫樣?”

 文哥兒老氣橫秋地背起名言警句來:“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他和李東陽說了自己的考慮,“就算是我寫的都是大實話,很多人聽了也是會不高興的!我都想好了,要是丘尚書真的很生氣,我就跑遠點等他過幾天氣消了再哄哄他。沒想到丘尚書這麼好,都不生我氣的,怪不得能當上尚書!”

 李東陽:“…………”

 是沒生你氣沒錯,只是賬算在我頭上罷了。

 而且你才剛寫過“看看人家司馬光能當宰相,再看看你自己只是個尚書”,這麼快就忘了嗎?

 文哥兒確實忘了,誰能記得自己氣頭上說過甚麼話呢?一想到老丘罵都沒罵自己,他心情就特別棒,溜溜達達去找王文素一起做題去。

 丘濬拿著文哥兒的文章回了禮部,坐定後又拿出來重看一遍。

 這小子文章寫得活靈活現,那活潑的字句讀來就跟本人在眼前一樣,眼睛都被他吵到了。

 作為當代理學名家,丘濬寫《大學衍義補》除了程朱這兩位理學前輩以外,最愛引用的就是司馬光的話了。

 文哥兒顯然是瞅準了他的喜好,才選的司馬光主編《資治通鑑》這麼個例子。

 這小子人不大,做起事來卻鬼精鬼精的。

 想到文哥兒的幾個老師,丘濬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小孩兒以後會走甚麼樣的路。

 自大明開國以來,選入翰林院讀書的神童不算少,這些人透過科舉考出來的也有李東陽、楊一清等人,可更多的是泯然眾矣,只能靠神童出身謀個差使。

 就文哥兒那性子,不管日後是能考中還是考不中都挺讓人擔心的。

 丘濬默不作聲地把文哥兒那篇文章收回袖中,繼續處理手頭的公務。

 沒過幾日,劉健就派人來請丘濬過去議事,說是他遞上去的摺子內閣那邊看呈給陛下,陛下覺得很不錯,現在可以過去討論討論具體的執行細則。

 庶吉士選拔本來就是內閣和禮部負責遴選,丘濬既是主要負責人也是主要執行人,針對自己轄內事務提出改進意見著實再正常不過。

 丘濬在《大學衍義補》相關內容的基礎上進一步細化,悉心寫成了這道《乞儲養賢才奏》,針對庶吉士選拔、培養、考核、散館幾個重要環節都提出了相應建議,內容已經十分詳盡,他與劉健沒討論多久就把事情敲定下來。

 結果劉健卻沒宣佈這次小會議就此結束,而是留丘濬喝杯茶再走。

 丘濬不知劉健葫蘆裡賣甚麼藥,秉承著輸人不輸陣的心態端起茶淺啜一口。

 這口茶才剛喝到嘴裡,丘濬就聽劉健慢悠悠笑道:“聽說文哥兒還就著這事兒寫了篇文章,不知能不能給我也瞧瞧。”

 丘濬:“…………”

 難怪劉健這廝那麼好心留他喝茶,居然是在這裡等著他!

 丘濬忍著沒噴劉健一臉茶,冷哼道:“那都是好幾天前的事了,我難道一直隨身帶著?”

 劉健沒看過文哥兒那篇文章,但他對文哥兒具體寫了甚麼也有所耳聞。

 他本不是愛擠兌人的性格,可這事實在太可樂了。

 連他這麼穩健一個人知道後都忍不住笑了半天。

 畢竟他可是最清楚的,丘濬是在那天一早就把奏疏遞了上來。

 這說明甚麼?

 這說明丘濬嘴上說不寫,轉頭就連夜把奏疏寫了出來,趕在第二天早上送到內閣!

 劉健樂道:“文哥兒知道你甚麼時候上的奏疏嗎?”

 丘濬實在忍無可忍,臉色奇臭地起身拂袖而去。

 這關他劉希賢甚麼事啊?!

 就知道這廝不是甚麼好東西!

 丘濬怒氣衝衝地走出內閣,正好迎面撞上從外面歸來的王恕。

 這下說是冤家路窄都不為過了。

 丘濬臭著一張臉無視王恕走人。

 王恕不知這老丘又怎麼了。

 他倆向來不怎麼對付,王恕也沒多想。倒是回到內閣後看到劉健在那笑個不停,他才多問了一句是怎麼回事。

 他倆不是說要討論庶吉士選拔的事嗎?

 怎麼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一個樂呵成這樣,一個氣得不理人?

 劉健見王恕歸來,也意識到自己這會兒有失平日裡的穩健沉著。

 劉健便把流傳在翰林院中的那篇“罵人”新作講給王恕聽,稍微解釋一下自己把丘濬氣跑的原因。

 說實話,他一般是不會這樣的,怪只怪丘濬這次貢獻了那麼大的樂子。

 王恕:“…………”

 這丘仲深也真是的,明明就被說動了,在小孩子面前還不承認。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麼嘴犟的了。

 當天的內閣莫名瀰漫著一股子歡快氣息。

 至於外頭的人,丘濬自己不吱聲,他們一時半會也不知曉丘濬上過奏疏的事。

 沒想到六月初內閣那邊正式把批文送到翰林院,要求翰林院按照內閣和禮部指示對庶吉士進行全面規範化管理,規定了考核標準以及散館標準。

 往年庶吉士散館時間、散館考評不確定性很大,大夥心裡很不踏實。現在新規定講得明明白白,庶吉士在翰林院學習三年就可以正式散館授官!

 庶吉士們一片歡欣鼓舞。

 等大家開心過後,就想起了文哥兒上個月那篇文章。

 當時文哥兒就說他和丘濬聊庶吉士選拔問題,丘尚書拒絕把這部分內容單獨拎出來寫奏疏。

 現在是怎麼回事?

 是丘尚書後來改變主意又上書了嗎?

 內閣和禮部怎麼這麼快就討論完了?

 這一疑惑只持續了小半天,就有人從特別關愛後輩的李東陽李學士嘴裡得知事情始末:並不是甚麼改變主意,而是……丘尚書那天早上就把奏疏遞上去了!

 訊息來源於內閣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閣老,保真!

 庶吉士們:?????

 這種八卦是他們能聽的嗎?

 文哥兒知道得沒比錢福他們這些應屆庶吉士們早,他聽了李東陽透露的內容,不由得又睜圓了眼。

 好哇,老丘嘴裡說不寫,實際上連夜寫好了!

 害得他白做惡人,還被整個翰林院傳看了他的醜字!

 文哥兒書都不看了,跑去找丘濬算賬,活像顆一點就要著的小炮仗。

 禮部官署上上下下的人都認得文哥兒了,瞧見他氣咻咻地跑來了,都覺得有些稀奇,悄無聲息地往他們丘尚書直舍外聚攏過去,豎起耳朵想聽聽這一老一少是不是要鬧崩了。

 文哥兒才不管別人怎麼看,咻地一聲跑過去說道:“您太過分了!”

 丘濬放下手頭的公文,輕瞥文哥兒一眼,反問道:“我怎麼個過分法?”

 文哥兒道:“你明明寫了奏疏,非和我說不想寫!”

 丘濬道:“我當時不想寫,等你走了又想寫了,難道不行嗎?”

 文哥兒語塞。

 別人聽了可能不信,他倒是信的,畢竟他自己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一會想這樣一會又想那樣。

 “您都不告訴我您寫了,我還是從先生那兒聽說的。”文哥兒試圖從另一個角度繼續批評丘濬,“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最後才知道!”

 丘濬冷哼:“朝廷裡的事說給你個小孩子聽做甚麼?”

 文哥兒沒話說了,只能哼了回去:“等我長大了,也要對您說‘朝廷裡的事說給你個老頭子聽做甚麼’!”

 丘濬:“…………”

 反正等這小子長大他估計都已經入土了,愛說不說。

 就是吧,李西涯這話特別多的傢伙,到底要敗壞他名聲到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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