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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2022-04-07 作者:春溪笛曉

 哪裡不對?那肯定是哪都不對。

 要知道王顯鴻當時就是看文哥兒還不怎麼會寫字, 只能在旁邊幹看著,特意憋出段判語來嘲笑文哥兒。

 就他肚子裡那點墨水,憋出來的判語能看嗎?通篇就是胡編亂湊, 謬誤百出,要是文哥兒直接抄出來的話那肯定還能挑出幾個錯別字來。

 好在文哥兒現在覺得自己字不好看, 從來不肯在人前寫字,不然王顯鴻會栽得更慘——你都十幾歲了,怎麼還連字都寫不對?!

 不過現在也很慘了, 有些東西自己寫的時候還不覺得有甚麼,聽別人念出來時感覺可太羞恥了。

 王顯鴻此時此刻就有點懷疑人生:我為甚麼會在這裡?我為甚麼要承受這種事?我才十幾歲, 我還有大把的美事沒享受夠, 難道今天就要被祖父打死在這裡了嗎?

 王顯鴻目光幽幽地看向文哥兒,只覺自己可能錯怪李兆先了。

 李兆先不是自己不想出來玩兒, 而是身不由己!

 有沒有一種可能, 是文哥兒先禍害了李兆先, 李兆先才沒法跟他們出門玩。李兆先見勢不妙,特意把文哥兒帶到順天府學,來了個禍水東引——

 要不怎麼解釋李兆先突然把個三歲小子帶到府學來?難道還是這小子自己想去府學玩不成?

 別開玩笑了, 哪有小孩子自個兒想到學校上課的?

 準是李兆先使的壞!

 嘶!

 好你個李兆先, 我把你當朋友, 你卻做出這種可怕的事!

 當著外人的面, 王恕當然沒有訓斥孫子。他對上小孩兒熠熠發亮的眼睛,沒看見文哥兒有甚麼惡意,估摸著就是覺得這樣好玩。

 王恕罕有地笑了笑。

 可惜他那閻王似的老臉即使笑起來也不算和善, 反而讓他親孫子王顯鴻更加戰戰兢兢。

 王恕沒罵人, 他只是把文哥兒複述的判語逐句分析了一下, 客觀而又犀利地指出具體有哪些不對的地方。

 不愧是有過豐富地方經驗的實幹型官員, 王恕很懂得如何進行有效溝通,與個三歲小孩說話一個書袋都不掉,講的全是大白話,任誰聽了都能明白是甚麼意思:狗屁!寫的全是狗屁!

 偏他話裡還沒有一個字在罵人,你覺得難受只是因為你確實很垃圾罷了。

 王顯鴻:“…………”

 為甚麼要他承受這種煎熬。

 李兆先,我和你勢不兩立!

 至於文哥兒,王顯鴻念頭已經徹底通達了。

 他從未見過這麼恐怖的小孩兒,再給他十個腦袋,他都不會再跑去和文哥兒說“擰下腦袋給你當鞠球踢”。

 瞧瞧這傢伙,才三歲就能和他小叔下棋下得旗鼓相當、能對好些天前的授課內容倒背如流,還特別會在長輩面前裝乖賣巧!

 早知這小子這麼可怕的話,他哪裡會去招惹這小子?

 真是悔不當初。

 文哥兒哪裡知道王顯鴻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他起了話頭便與王恕聊了起來,聊天內容大多與他這幾天偷偷讀的《大誥》有關。

 王恕早年就是大理寺出身,這兩年又掌管著朝廷人事任免,對於《大誥》裡頭那些警示意味極強的案例自然倒背如流。

 他耐心解答了文哥兒好些個問題,見孫兒在旁聽得一臉茫然,才以身體乏了為由打發他們自個兒玩兒去。

 三人從王恕處離開,文哥兒還很有些意猶未盡。

 能不意猶未盡嗎,這可是類似於國家副總理的人物!別說他親自給你講刑法了,就算他只是隨便問你句“吃了嗎”,你不也得激動半天?

 可惜王閣老年紀確實不小了,文哥兒也不好賴著不走。

 這小王,身在福中不知福!

 文哥兒與王家叔侄倆走出一段路,仰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王顯鴻,眼神裡頭很有些羨慕,嘴裡還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好像很怕王閣老呢?你在外頭不是很驕傲地說你祖父是閣老嗎?”

 這話王顯鴻聽得咯噔一跳,忙看向他小叔。

 王承裕聞言把文哥兒抱了起來,問道:“他真的說了這樣的話?”

 文哥兒連連點頭,並給出有力佐證:“我那天還回去問我祖父怎麼不當閣老來著,我也想當閣老孫子!就是我祖父聽了很生氣,差點就要揍我了。還好我跑得快!”

 文哥兒提起這事兒還有些心有餘悸,顯然當時確實是差點就捱揍。

 王承裕:“…………”

 這要是自己孩子,他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揍。

 王顯鴻則是一臉見鬼了的表情。

 這小子是不是從來沒捱過打?要不他怎麼甚麼話都敢說?他自己在外頭說了句“我是王閣老的孫子”,現在都心虛得不得了,這小子還跑去當面問他祖父“你怎麼不當閣老”?

 這小子的膽子是鐵打的嗎?

 王顯鴻更確定了,惹誰都不能惹這小子。

 文哥兒在王閣老家玩了小半天,口沒遮攔地把王顯鴻賣了個七七八八,才想起自己還和李兆先有約。

 他麻溜與王顯鴻叔侄倆告了別,滿懷期待地跑李東陽家玩去。

 王承裕送走文哥兒,轉頭拎回準備開溜的王顯鴻,把滿臉心虛的侄子摁回原處。

 “你父親常年不在京中,平日裡沒好好管束你是我這個叔父的失職,”王承裕道,“你也不小了,平日裡愛出去胡混也就罷了,眼下你祖父剛入閣,你便打著他的名號在外頭張揚,是想讓你祖父的一世清名毀在你手上嗎?”

 王顯鴻不敢吱聲。

 王承裕見他也知道慫,自然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給王顯鴻講了王恕如今的處境有多不易。

 他們不能只看到眼下的風光,還得看到風光背後的重重危險。

 要不他們家現在怎麼不輕易讓人進門?

 “我祖父是閣老”這種話萬萬不可再隨便嚷嚷。

 這還是王承裕頭一次這樣正兒八經地告誡侄兒。

 “我曉得了。”

 王顯鴻老實答應。

 並喜提禁足套餐。

 王承裕是這麼說的:小小年紀跑去聽甚麼曲看甚麼戲?堂堂閣老孫子連判語都寫不好,丟人丟遍全京師了,以後旬休日就在家補習吧,反正你叔我閒著也是閒著!

 於是王顯鴻和李兆先那群狐朋狗友跑了趟王家,王顯鴻出不來;跑了趟李家,李兆先也出不來。

 這就有點尷尬了。

 ……沒人付錢了。

 有的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他們是時候去物色新的主心骨(冤大頭)。

 文哥兒不知道自己不小心導致一個花天酒地小團伙拆夥。

 比起王閣老家,李東陽家還真給他一種春天般的溫暖。

 李東陽這人吧,待人接物就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聊起天來更是從來不會讓你冷場。

 他聊起大佬之間的八卦來,那都是誇個不停的,絕對不說人壞話,只挑揀有趣的奇聞逸事來講。

 比如知道文哥兒常去丘濬家借書,李東陽還特意給文哥兒介紹一下:別看丘濬看起來不近人情,實際上他老人家有一手好廚藝,尤其擅長做一種特別好吃的餅。

 那餅用的是丘濬自己的獨家配方,外頭根本買不到!

 李東陽給文哥兒回味了一下,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他因為下雨天走不了在丘濬家吃了頓飯,當時他吃到了丘濬做的餅,只覺軟膩可口,是從未吃過的美味,登時就驚為天餅。

 可惜那是丘濬的獨門秘方,丘濬又不常動手做,他這麼多年來再也沒有嘗過了。他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哪裡好意思去前輩家裡蹭餅吃?

 好餅只能回味!

 文哥兒聽得睜圓了眼。

 甚麼?居然還有這樣的事?!

 老丘家裡居然還有他沒吃過的好東西!

 文哥兒頓時覺得自己手裡的春餅不香了。

 李東陽家新做的春餅,那也是很好吃的。

 尤其現在才剛初春,遍地嫩芽剛冒頭,能拿來卷春餅吃的都是最鮮嫩的嫩葉嫩芽,鮮鮮脆脆可好吃了,每一口都是春日裡天生天長的鮮甜。

 可是!

 那是老丘自己做的餅!

 李東陽吃過了,他沒有吃過!

 他居然不是老丘最喜歡的崽!

 文哥兒坐不住了,力邀李兆先陪自己一起去丘濬家看書。

 李兆先:“…………”

 怎麼感覺你不是去看書的,而是想去撒潑打滾的呢?

 李兆先不由看了眼自己親爹,總感覺他爹可能察覺了他的意圖,所以找由頭把文哥兒忽悠走。

 只是李兆先又不敢當面質疑他爹,只能答應和文哥兒一同去丘家。

 李東陽送走兒子和兒子的新朋友,心情很不錯。

 王家這小孩兒他現在算是見過了,確實機靈得很,你和他講話他就一瞬不瞬地望著你,似乎你講的每一句話都很有趣,迫不及待想知道更多新鮮事,連他這個從小交遊廣闊的人都差點沒忍住和他多講點同僚八卦。

 ……這可不行,萬一講過頭了可不好。

 侃大山這事兒,小侃怡情,大侃傷身!

 李東陽當即找個由頭把文哥兒哄走了。

 另一邊,文哥兒拉著李兆先出了門,直奔丘濬家。

 之所以非拉著李兆先一起來,是想要李兆先給他當個人證,要不然丘濬不承認他就白跑一趟了。

 李東陽親口說的,李兆先親耳聽的,老丘肯定沒辦法抵賴!

 文哥兒早把丘家當自己家了,蹬蹬蹬地跑進人家家裡,熟門熟路地找著了丘濬。本來他張嘴就想埋怨的,結果跑太急了,一時間說不上話來,整張小臉憋得紅通通的。

 丘濬本來在看書的,瞧見文哥兒又跑過來了,還一屁股坐到自己旁邊順氣,不由擱下書皺著眉問:“你跑這麼急做甚麼?”

 瞧這小子跑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文哥兒只能先用眼神埋怨埋怨他。

 丘濬目光轉到李兆先身上。

 李兆先哪裡好意思說是自己親爹乾的好事,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解釋好。

 文哥兒緩了一會,可算是順好氣了。他氣咻咻地說道:“李學士說,您會做餅!”

 丘濬沒想到文哥兒跑得滿面通紅,就為了這事兒。他睨著文哥兒說道:“會做餅有甚麼稀奇?”

 他父親去得早,家中又不富裕,自己會做點吃的有甚麼稀奇。做餅就更簡單了,算下來不就和個面、調個餡、生個火嗎?

 “特別好吃!”文哥兒複述李東陽的話,並說出最重要的一點,“我沒有吃過!”

 丘濬道:“君子不貪口腹之慾。”

 文哥兒立刻給他背起了《論語》:“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他還給丘濬接著往下背,說這句話後頭還有“食材不新鮮不吃,賣相不好看不吃,味道不好聞不吃,煮得太老不吃,醬料沒調對不吃,外賣堅決不能吃”等等!

 人孔夫子,講究著呢!

 這可都是聖人的教誨!

 吃好吃的,君子的追求!

 丘濬:“…………”

 到底是誰給他買的《論語》?

 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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