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挽燈》在社會上引起的反響是空前的。
開播第一天, 看挽燈三個字便幾乎在所有主流媒體網站上霸了屏。
【看完了,我回去翻出了我十年前的日記,瘋狂翻,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真的很好哭,好哭到我感覺到我的淚腺不受我的控制】
【看完這部片子,我想到了短暫的一生中很多不圓滿的事, 這些遺憾反反覆覆在我腦海中閃回, 我看的還是電影麼?我覺得我看的是我自己的曾經啊, 就好像隔著鏡框,看裡邊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裡的我我還抱著籃球, 衝著低矮的紅磚牆笑,笑得比誰都傻逼】
這部《看挽燈》延續了陶萄一貫的拍攝風格。
自由、隨心所欲,彷彿一位書法家在宣紙前揮毫潑墨, 看似毫無章法可言,然而最後呈現出來的東西,卻讓人瞠目結舌。
——一鳴驚人而又順理成章。
人們說陶萄再找不到比《帷幄》更好的劇本,可她找到了《看挽燈》。
《帷幄》和《看挽燈》實際上說不上誰好誰壞。
前者是非常精妙的故事, 而後者是一個少年的前半生。
前者是充滿衝撞感和戲劇感的,而後者卻平得像一灘湖水。
可是這湖水稍微皺一皺, 人們的心也跟著糾起來。
第一天放映結束,《看挽燈》的某瓣評分達到了9.4分。
人們對《看挽燈》幾乎一致好評, 且是發自內心的好評。
偶爾會冒出一條“看不懂拍的甚麼東西故弄玄虛”的差評,沒過多久發博人的微博便會被攻陷。
這樣的陣勢比起甚麼飯圈互掐來得直接得多, 也嚇人得多。
他們不允許《看挽燈》被汙衊, 就像不允許有人朝他們曾經親身體會的陣痛吐唾沫那樣。
第一天沒搶到票的人忙著搶第二天的票,第二天沒搶到票的忙忙著搶第三天的票。
這部電影被說得越是驚奇, 就越是有人想要挑刺。
然而人們如同下餃子一般衝進了鍋裡一般衝進了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卻早已經忘記了挑刺的初衷。
業內,這部片子竟然沒人敢罵。
看完之後,沒人想到陶萄在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年僅十九歲,也沒人想到她不過入行一年半載。
後知後覺,才感受到可怕。
金虎獎沒給陶萄,陶萄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卻再次讓影壇沸騰了起來。
傅南和學生一起去看了陶萄的這部片子,票是貴賓觀影席的票,傅南的門生送的。
出來的時候,學生低聲告訴傅南:“《看挽燈》今天就在國外的院線上映了,不知道反響怎麼樣。”
傅南沒說話,拄著柺杖往前走。
青年小步跟了上去,上了車,傅南將柺杖倚在一旁,閉目養神。
青年想著陶萄電影裡的某些畫面,由衷的覺得震撼。
而讓他更為驚訝的,大概是陶萄在電影當中呈現出來的風格。
虛幻的、飄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卻在其他的電影裡體會不到的感覺。
青年學過電影史,當然也知道,那些無法歸納的風格,複雜的、一句話說不清楚的、但是卻讓人挑剔不出來的氣和勢,是隻有影史上寥寥可數的一些天才,在初露頭角的時候才能在自己的影片中給人的體會。
而那幾個叫得出名字的人,成為了如今所有學習電影的人都繞不開的一座大山。
青年的思緒飄得有些遠。
窗戶開著透氣,風有些大,傅南說了一句話,青年沒聽清。
*
之所以延期兩個月上映的原因不言而喻。
這是陶萄第一次將自己的片子輸送到海外去放映。
她找了她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文字翻譯,將片子翻譯成了世界上幾大通用語言版本。
在投放出去的時候,陶萄並未感到過多的忐忑。
這一段時間,中國新上映的片子很少。
陶萄把與國外院線交恰的事件交給了陳鐵林去辦。
陳鐵林做這種事情得心應手,他很快告訴陶萄,片子在上傳到國際院線網站,不過一週的時間,所有的版本都全部被透過了。
國際院線網站的評分總分只有5分,而《看挽燈》好幾個譯版的評分都超過了4.6分,最高分甚至達到了4.8分。
由於和《看挽燈》同一檔期的華語片當中,只有一部三俗道辣眼睛的粗製濫造的恐怖片,雖然很多國外的影院並不喜歡華人的電影,但是由於有空檔,《看挽燈》的評分又高得嚇人,第一天上映的時候,世界各地很多沒有排滿片的影院,便抱著試試的心態,上映了這個名為TAO的名字古怪的導演的片子。
事實證明,世界上的人們,對於鏡頭和情緒的感知力是相通的。
不論看這部片子的人是黃種人、白種人,還是黑種人,少年周景都能讓他們潸然淚下。
就像甚麼也不懂的桑桑也看哭了那樣。
《看挽燈》當天晚上便從某管的熱詞第十上升到了熱詞第一。
再然後,很多地方的人們開始搶《看挽燈》的電影票。
*
那天從電影院出來。
桑桑聽到陶萄的安慰,用力抹了抹眼睛,用了很大的力,彷彿這樣就能不傷心了似的。
她問:“真的嗎?”
“周景以後會不會沒飯吃。”
“他會不會被村裡的人欺負。”
“他有錢交學費嗎?”
其實桑桑想問很多問題,可是桑桑問不出那些問題來,她絞盡腦汁也只能問出這些和周景的生活有關的“普通問題”。
桑桑不知道自己在為甚麼傷心,但她就是很傷心。
她明明親眼看過了河邊漫天長明燈時的情景,然而這一次坐在電影院,人生中第一次“看電影”的場景,卻和桑桑想象中一點也不同。
在這之前,桑桑一直以為,“看電影”就和打魚、爬山、攻城遊戲一樣,都是很容易便能感到樂趣的玩樂活動,桑桑也會和哥哥一起看電視,可她不愛看電視,她想“看電影”再不濟,也應該和看電視一樣輕鬆。
但是完全不一樣。
她不知道為甚麼心酸,鼻子就好像被人使勁捏著一樣,如果不哭出來,就喘不過氣。
周景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年,他做著很普通的事,偶爾桑桑也喜歡和鄰居家的狗做遊戲,在隔壁奶奶生病的時候,她看到她難受的樣子也會想哭,還有去年二嬸死了的時候,她看到二嬸家的哥哥站在棺材後面,哭得也像周景一樣傷心。
桑桑不知道為甚麼想哭,她不過是看了一段故事而已,故事那麼簡單,就像發生在她身邊。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哭。
周景好可憐好可憐,她想。
他明明很傷心,卻又裝作不傷心的樣子,他很堅強,桑桑想到他,就會想到跛腳爺爺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可桑桑想不了太遠,她隔著螢幕看周景,明明知道周景是假的,看到最後漫天的長明燈的時候,桑桑卻一點也想不起那天在河邊親眼所見時的那種震撼了,很悲哀。
就好像每次下雨的時候,曬在平房上的穀子總會被淋溼。
阿媽上去用巨大的掃帚掃起灰黑色的煙塵,那些煙塵嗆得桑桑會不斷咳嗽,可是她還是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看阿媽奮力收拾著、流著汗、又心疼那些穀子的樣子。
桑桑那時也很心疼。
她說不清自己是在心疼那些穀子,還是在心疼媽媽,或者是被那煙塵嗆得咳嗽而難受。
就像現在,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傷心甚麼。
這部電影就像是阿媽曬穀子的竹墊,上面發生的一切,好像很簡單,卻又很複雜。
他孩子也都看向陶萄,等著陶萄給他們答案。
陶萄牽起桑桑的手,告訴桑桑:“周景不會被欺負,也不會沒飯吃,他靠著自己的努力,一路升學,最後成為了特別特別特別厲害的作家。”
她聲音很輕:“這部電影,就是根據他自己經歷的事情改編的。”
孩子們全部陶萄的話被鎮住了。
桑桑真的不哭了。她看向陶萄,問:“真的嗎?”
陶萄點頭:“當然呀,你知道剛剛的電話是誰打來的嗎?”“周景!”孩子們看向陶萄的眼神,就彷彿在看一個超級厲害的偶像,熱烈又興奮。
“對。”只不過周景的真名叫景文康。
桑桑興奮地叫了一聲。
孩子們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露出了笑容。
“每個人都會經歷挫折,但是就算經歷挫折,也不要害怕。”
陶萄眼神中帶著幾分回憶,她拉著桑桑的手,一邊走一邊道:“這些挫折造就了我們,就像周景一樣,那些糟糕的回憶在如今的周景看來,已經不再糟糕,那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而一個懷揣著信念的人,會一直前進、前進,就像周景,她走出了小山村,建立了一個只屬於周景的國度。”
“但是在村子裡的周景並不比任何人可憐,成為了大作家的周景也都懷念當時的自己。”
桑桑仰著頭,安靜地看著陶萄。
孩子們也都不說話了,他們也許在想周景,也許在想自己。
“所以桑桑,我們都要向周景學習。”
桑桑望向陶萄,眼睛很黑,也很亮。
在桑桑眼中,陶萄笑得就像第一次她在院子裡朝上往看到的那樣好看。
比雪山上的雪蓮花還要美麗。
“我們要成為很勇敢的少年。”
“不管經歷了甚麼,都勇敢向前走。”
“那便是每個人的人生。”
這一刻,在孩子們的眼中,陶萄似乎身上散發著某種明亮的光。
很溫暖,很柔和,但是又帶著某種觸不可及的遙遠感。
孩子們大概在這一刻明白了些甚麼。
陶萄的話,深深刻在了他們心中。
桑桑想起了自己在河邊許下的心願。
桑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