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奇怪的是, 當夏從陽對夏啟月說出那些稱得上刻薄的話的時候，他心中竟然沒有太大的負擔。
比起這個，給陶萄打一通一定不會被接通的電話, 卻讓夏從陽難受得多。
夏啟月離開那天正是週六，夏家的夏祠很少回家住，這次並不在夏家。
夏岐前天晚上徹夜未歸, 如今也不見身影。
夏宸忙著處理公司的事情, 一大早便離開了夏家。
而謝玉蓮和夏從陽向來不在家裡住。
看著家裡的幾個傭人大包小包地將自己的物品從二樓搬到一樓, 再送到車上，夏啟月拳頭緊緊握著，手心被掐出了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她感受到家裡的傭人看向她的眼神，也和平常不同。
“你在笑甚麼。”夏啟月忽然出聲，有些尖銳的聲音讓從她身邊路過的傭人被嚇了一跳。
“小姐, 我沒有笑。”傭人有些慌亂地朝夏啟月道歉。
然而夏啟月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傭人有些驚訝地看向她，那種眼神帶著一些疑惑和辯解，然而此刻夏啟月已經被憤怒和嫉妒衝昏了頭腦。
傭人們驚訝平時對誰都溫柔可人的小姐如今臉上卻沾染上了刻薄，表情在某一刻也稱得上猙獰。
傭人微笑, 只不過是剛剛在空閒的時候，接到了家裡兒子的電話, 而並非是嘲笑。
“是不是覺得我走了，我就和夏家再無瓜葛了。”
“一群白眼狼, 寄生蟲，你們永遠都該窮賤。”
夏啟月的聲音不高也不低, 聽起來也並非怒罵時的激動, 而是帶著幾分陰森森的感覺，
她話語裡的惡意聽得傭人背脊發涼。
傭人平常溫和的眼神在這一刻被驚詫和難以置信充斥著, 而這再一次刺傷了夏啟月。
她回頭看了一眼夏家整潔而輝煌的大廳，狠狠地推了傭人一下，然後喘著粗氣上了車，她情緒起伏很大。
等到車子揚長而去，傭人也沒有想通為甚麼夏啟月會忽然變了副臉，
另外一人走過來問發生了甚麼，她只是搖了搖頭。
另外一人不以為意道：“夏啟月小姐走了之後，也不知道那位真的夏家小姐會不會搬進來。”
“她剛剛在對你發火吧，明明平常看著家裡那麼寵愛她，可是走的時候連一個送的人都沒有，正常人都會心裡不平衡。”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反正她也不會回來了。”
傭人想到平常對下人和顏悅色的夏啟月，又想到剛才夏啟月可怖的神情，她搖了搖頭，試圖將那不好的回憶忘記。
然而夏啟月的聲音卻好像始終在她腦海中迴盪。
“一群白眼狼，寄生蟲，你們永遠都該窮賤。”
那麼清清白白的大小姐，怎麼能說出這麼狠毒的話呢。
傭人在同伴的吐槽下，下意識道。
“你難道不覺得，夏啟月才是是寄生蟲嗎？她本來是窮賤命，被夏家抱過來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合理極了，同伴詫異地看向她，詫異於向來與人為善的她會說出這種刻薄的話。
不過她想了想，卻道：“的確如此。”
夏啟月才是寄生蟲，傭人一遍在廚房裡摘著菜葉子，一邊如是想道。
在夏家的十九年，不過是夏啟月的黃粱一夢。
她至少是靠自己的雙手勞動吃飯，而她卻是空手吃白食十幾年。
*
木溪村的拍攝在繼續著。
自從上次金虎獎之後，網路上雖然很多人對陶萄表示了同情，而紛紛聲討江漢謀。
據傳江漢謀已經開始拍新電影了，但是網路上大家對於陶萄的狀況卻幾乎是一無所知。
傅南和楊凋那邊也沒有收到甚麼風聲。
就這樣，陶萄的存在感幾乎被無限減弱了。
而陶萄也沒有再出現在與夏家有關的新聞上，似乎徹底打算銷聲匿跡了。
這讓很多陶萄的影迷有些擔心。
他們害怕陶萄因為金虎獎的打擊而一蹶不振，從而對影視圈失去了信心，決定淡出圈子。
很多人想到這裡便覺得由衷地憤怒。
——天才的隕落就發生在了這圈子的惡臭鬥爭當中。
許多想在海瑞大學蹲守陶萄的記者，卻一直沒有蹲到陶萄的人。
有人去向校方打探情況，卻只得出陶萄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事假。
有人傳言，陶萄的團隊在g省活動。
但是g省的影視城卻並沒有出現陶萄的聲音，不僅g省沒有，g省的鄰省也沒有出現陶萄的蹤影。
陶萄的熟人們比如陳路周加西都知道陶萄的情況，但是陶萄告訴他們對此保密，所以陶萄正在拍攝《看挽燈》的訊息並沒有傳出去。
而村子裡本來網路就不好，大家也不怎麼使用手機，而且村子裡除了一些孩童，基本都是一些老人。
況且陶萄拍攝的地點離村子也有幾里的距離，壓根就沒有人想過甚麼將陶萄的拍攝的照片偷拍下來傳到網上去，他們沒有這個閒心，也壓根不會想到這些。
*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月，五月到了。
這天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西北之地也下了一場雨，陶萄等人的車停在住所門口，下車的時候，陶萄看到幾個孩子站在他們院子門口。
陶萄一下車，他們便圍了過來。
“陶萄姐姐，他們說你們就要走了，是不是真的？”
“你們甚麼時候走啊？”
“你們以後還會回來嗎？”
在向晚的天色中，幾個孩子的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不捨的情緒。
他們把陶萄當做了他們的朋友。
陶萄低頭摸了摸其中個子最矮的一個孩子，她朝後縮了縮，顯得有些羞澀。
她是個女孩子，但是模樣瘦瘦的，剪著短髮，很像男孩，性格比幾個孩子都要溫和一些，她叫做桑格，大家平時都喚她桑桑。
在這裡面，她對陶萄的喜歡是最明顯的。
幾乎每次陶萄和他們一起出去“走走”的時候，桑格總是走在陶萄的旁邊，她看向她的眼神，是充滿仰慕和溫暖的。如今桑桑的眼神露出了幾分不捨。
“我們還有一個星期就要走啦。”
對待這些小孩子們，陶萄顯得很有耐心，她的聲音是很溫柔的。
不遠處的幾位“打工人”看著陶萄如此“和藹”的模樣，不由打了個寒顫。
孩子們口中的“陶萄姐姐”今天在劇組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和藹。
最後“周景”拿著長明燈往河邊衝的片段，硬生生重拍了十多遍，陶萄的臉色讓在場的人都不敢直視，好在最後在陶萄的親自示範下，終於達到了想要的效果，大家這才能順利回來吃飯。
聽到陶萄說要走的話，孩子們顯得有些落寞。
雖然他們從小在木溪村長大，但是他們也知道，陶萄來的地方離他們這裡很遠。
陶萄和他們說過這些。
孩子們不懂說甚麼太多表達感情的話。
“我們村子挺好的。”
“跛腳爺爺天天等著我們去打魚呢，你們那邊也有這麼好吃的魚嗎？”
陳鐵林日前去找了村長一次，也和這些租給他們房子的村民說到了離開的事情，並給了他們一筆租金。
應當是村民們的話傳到了孩子們的耳朵裡，他們才知道了陶萄他們要離開的訊息。
桑桑手裡拿著一朵野花。
她很輕地揉這野花的根莖，根莖被捻成了柔軟的水。
“那兒沒這裡好，可是我得回去。”
“以後有空，我一定會過來找你們玩。”
桑桑抽了抽鼻子，還是不說話。
“天黑了，你們快回去吧。”
陶萄攏著他們往外面走，孩子們有些不情願。
然而陶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高興起來了。
“明天帶你們去我拍電影的地方玩，好不好？”
陶萄衝他們笑，孩子們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真的嗎？”
“真的。”
這是陶萄第一次邀請他們去玩。
就算在這種天快要黑的情況下，她的眼睛也在熠熠生輝。
“明天下午，我讓人來接你們。”
*在木溪村土生土長長大的孩子們，只在電視裡聽說過拍電影這回事。
他們甚至不愛看電影。
但是因為陶萄是他們的朋友，他們對陶萄拍的電影很感興趣。
也就是這一次，他們看到了讓自己終身難忘的場景，那是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們看到，在初納河寬廣的河面上，無數的長明燈，如同繁星般升起。
桑桑拉著哥哥的手，站在在河岸的一棵樹邊，那些長明燈的光照亮了桑桑的眼睛，她小小的手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女孩幼小的心靈在此刻感受到了某種無以言表的震撼——如同打雷的時候，她躲在屋裡，也會下意識心驚肉跳那樣。
而摩托車的聲音轟隆隆響起，打破了這種安靜。
他們朝那條路看去，看到一個穿著很破破爛爛的男孩的背影消失在道路鏡頭，煙塵滾滾。
而陶萄站在不遠處，她被很多人圍著，一直盯著畫面在看。
“卡。”
“過。”
在無數的長明燈下，她嚴肅的表情舒展開來。
隨即，她讓人拿了幾隻多餘的長明燈送到幾個孩子的手裡。
陶萄帶他們來到河邊。
幫他們每個人都點燃了手裡的長明燈。
燈火照著每一個孩子的臉，他們眼神純淨，又帶著興奮和期盼。
“姐姐，這個燈是用來幹甚麼的？”
桑桑問她。
陶萄摸了摸桑桑的腦袋。
“這個燈啊，是可以用來許願的。”
“只要你將心中的願望告訴它，它就會把你們的願望告訴住在天上的神仙。”
桑桑興奮得蹦了起來。
“真的嗎？！”
孩子們聽到陶萄的話，也都摸著手裡的燈，眼睛忽閃忽閃。
有的甚至閉上眼睛，開始輕聲許願了。
這個晚上，數不清的長明燈飛向了夜空。
而孩子們的燈也慢悠悠上升，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我希望爸爸媽媽早點回家。”
“我希望奶奶一直不要生病。”
“我希望跛腳爺爺的腳能快點好起來……”
孩子們爭相說著他們許下的願望。
陶萄看向桑桑，桑桑眼中映著遠處的燈火。
“我希望以後能夠成為像姐姐一樣的人。”
桑桑眼中充滿了期待。
陶萄摸了摸桑桑的腦袋。
“為甚麼想成為像我一樣的人呢？”
桑桑思考了一會兒，說：“我喜歡姐姐笑的樣子。”
“隔壁的奶奶說姐姐是城裡人，和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以後不會再來了。”
“可是我覺得姐姐很好，會給我們糖吃，會給我們講故事，也對跛腳爺爺很好……”
桑桑說著，有些失落。
“可是他們都說城裡很好，我卻覺得木溪村也很好。”
“木溪村是很好的。”陶萄嘆了口氣。
“所以我希望我以後能夠變成像姐姐一樣厲害的人。”
“我要把木溪村也變成姐姐來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桑桑握緊了小小的拳頭，雄赳赳，氣昂昂。
陶萄抱住了桑桑，熱淚盈眶。
“姐姐現在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