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我先走呢,還是你先走,又或者一起離開這個世界?”林萱萱跟在後邊,低聲道。
“再過幾年,到時候一起吧……活得久總有活得久的好處,就算身體條件越來越差,總想著賴在這裡。”張遠道:“我們獨自一人來到這個世界,也應當獨自一人離開。反正也不可能真的帶走甚麼。哦,能夠帶走的唯有記憶,不過不喝孟婆湯,可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你可真冷酷啊,沒有一點傷感麼……好朋友離開了,永遠都見不到了。”
張遠說道:“傷感呀……傷感可真是一件好事,沒有這樣的負面反饋,人類就不可能學到任何東西。如果沒有這種情緒,人類可能在原始時代就滅絕了!但這種事情的傷感,並沒有任何意義。”
兩人走到天文臺,然後安靜地坐下。他們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到外邊的無重力區域了。
這個天文臺安置在環狀離心輪上邊,整個星空都跟隨著離心輪一起旋轉。
璀璨的宇宙,總是能夠安撫心靈。無論是大科學家也好,文明的高層也罷,和偉大的宇宙相比較,個人的生生死死,潮起潮落,都顯得如此渺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計。
就連恆星都會熄滅,更何況人類呢?
林萱萱忽然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奶奶說,每一顆星星都代表一個人,流星掉下來,意味著有人去世了。”
“是嗎,不過這個地方也看不到流星……銀河系的星星,可能比人類的數量更多一些吧。那麼多出來的星星,難道是阿貓阿狗嗎?”張遠開玩笑道。
林萱萱早就習慣張遠的這種思維了,“你可真是……不過,對於很多人來說,阿貓阿狗也是親人一樣的存在,死掉了也是會傷心的。人可真是脆弱的生物,年紀越大,就越習慣於待在習慣的環境當中,就連常用的玻璃杯摔破了,也會傷感一番。”
“但我們都知道,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次擁抱,都將以鬆手告終。”
張遠點頭同意:“發生的事情無法逆轉,曾經的時光也無法倒流。相對於現在,過去是一種永恆的喪失。你最懷念的事情是甚麼呢?”
林萱萱沉思了一陣子,說道:“可能是離開地球前,與姥姥告別吧。父母倒是很支援我登上地球時代號的決定,可姥姥就不一樣了。不知道為甚麼,到現在還能夠回憶起姥姥眼淚汪汪的樣子,可能她非常害怕以後見不到我了吧。”
“……我那時候沉浸在即將進行太空旅行的興奮當中,這種興奮感大於分別的悲傷,很難體會到老年人的那種懷舊感。”
“轉眼間,我也變成姥姥了,真是唏噓……你呢?你印象最深刻的是甚麼?”
張遠又說道:“應該是畢業之後,和同學分別。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大學剛剛畢業的時候,我是寢室裡最後一人走的。”
“他們一個個搬走的場面我還歷歷在目,馬意冬走的時候我在床上睡覺,他離開的時候,拍了我的床一下,告了個別,等到他走出門去,看到他空蕩蕩的床,我才切實感到,我們在也不會有這樣居住在一起的機會了,突然間一點睡覺的慾望都沒有了。”
“隨後是李物,他考上了本校研究生,繼續待在自己的學校,我幫他把東西拎下去之後一直看著他推著自己的腳踏車騎走。但即便他留在自己的學校裡,我也知道,以後可能再也不會像前幾天那樣,長時間相見了。”
“最後是張軍,他家裡的條件不太好,畢業之前已經開始工作。”
“這一天他從外面回來,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走了,我站在門口問他,送一程吧,他說不用,就背了一個斜挎包,他甩了一下包,我靜靜地在寢室門口看他沿著走廊慢慢離開。”
“然後他又突然轉身返了回來,和我擁抱了一下……”
張遠平靜地說道:“這就是道別,有時候句號,或是感嘆號,或是省略號,總要親手填上。”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啊。”
第419章一個新的時代
林萱萱聽完張遠的講述,沉默了半晌,忽然說道:“你們男生之間的感情往往更加純粹。我要是你,早就哭的稀里嘩啦的了……”
一顆星星從後方的光團中漂移過來,劃出一條複雜的曲線,轉移到了前方的光團。這是因為飛船在高速航行的緣故。
“我們宿舍裡的關係反倒不是很融洽,你知道的,女生之間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小摩擦。如果有一個女生私生活混亂,那麼整個宿舍也就被搞得烏煙瘴氣。大家各自形成各自的小團體,不知道有多麼複雜。”
“這倒是沒有聽你說起過。”
林萱萱道:“其實也沒甚麼,一切都過去了……最後臨近畢業,大家吃了一頓散夥飯然後就散開了,新仇舊恨全都煙消雲散。再也沒有相聚的機會了。”
張遠道:“沒甚麼可惜的。其實人與人之間的聯絡,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緊密,有時候讓你去聚會,你也懶得去。一生之中,有一兩個朋友就足夠。”
林萱萱沉思了一會,“哎,是啊,她們叫甚麼名字呢,我都已經記不起來啦!更可惜的是,我甚至記不起來我母親的樣貌了。”
“我也有點記不起來父親長甚麼樣子了……只能看照片,才能回憶起。”張遠嘆息道。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
林萱萱又問:“……要是我突然死了,你會哭嗎?”
“哭甚麼?”張遠笑著道:“死亡才是全新的開始。這一個輪迴結束了,新的人生又會重新開始,懷念過去,沒有太多的意義。”
“只能祝你在新的世界當中,幸福美滿,過好自己的下一輩子!”
林萱萱先是詫異了一下,緊接著微笑了起來:“也祝你,在未來的世界中,前程似錦!”
……
在最後的幾年時光裡,張遠一直待在天文臺工作,主要負責教導小學生以及初中生,如何使用天文望遠鏡,如何辨別宇宙中的行星,包括太陽的方向、格利澤581的方向,這些都是曾經的母星,人類誕生,或者在這裡發展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你們當上了艦長,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就慘了!”
這一份工作很輕鬆,沒有多大的工作量,而且每天都很充實開心。
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女孩問道:“張爺爺,宇宙中的航行,應該如何定位呢?銀河系在運動,萬事萬物都在運動,我們應該如何確定自己飛船的位置?”
“就連星球上飛機都需要導航,飛船又如何導航呢?長距離航行,必須足夠準確才行!”
面對這個問題,張遠沉思了一番,又喝了一口水:“很簡單,總共有3種不錯的方式。”
“第一,使用加速度計和陀螺儀,也就是慣性導航系統。透過測量每一刻的加速度、角速度,就可以利用積分計算出飛行器的速度、位移。不過慣性導航的缺點也很明顯:時間越長,誤差越大,所以只適合較短的航程和輔助定位。”
“第二種方法,利用已知天體的相對位置來定位,觀測周邊的恆星,聯立方程組。不過就像你所說的,萬事萬物都在運動,透過光譜測量的距離時刻變動著,也很難測量地非常準確。”
“方法三,透過固定的射電訊號源導航,也是我們現在使用的方法。宇宙中天然存在著大量的脈衝星,週期性地對外發射電磁脈衝。只要觀測多個脈衝星,形成脈衝星計時陣,就是一個天然的深空網路,也即所謂的‘銀河定位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