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阿九前往內務府之時便在心底想著，那兩相對峙究竟是何意。
若說容陌與餘歸晚二人果真王八看綠豆，驀然便看對眼，她當真是全力贊同並彈冠相慶的，畢竟，無甚麼比頃刻間逃離兩個地獄來的更讓人心中舒爽。
然，直到內務府門前，她方才知，自己心中所想，不過痴人說夢。
內務府內內外外早已跪了滿地的宮人，各個臉色蒼白，抖如竹篩，誠惶誠恐垂首，無一敢抬頭望的。
而這些人正中，便是莫阿九前來要尋之人。
容陌與餘歸晚，二人倒是一個俊美無雙，一個魅惑動人，當真是賞心悅目。
莫阿九立於遠處，好生感嘆一番，突覺自己若是上前，豈非破壞眼前這大好畫卷？且……更有棒打鴛鴦之嫌。
然，終究還是被發現了。
“娘娘駕到——”紅芙的嗓音明明不大，卻偏生讓此處眾人都聽得真切。
不少宮人悄然朝一旁挪了挪，騰出一條通路，直通向那中心之人。
這皇宮內的人，果真是察言觀色的好手，莫阿九心底莫名感嘆，終是無可逃避，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聖上此番將餘某請來，眼下卻又將餘某周身之人全數驅逐出宮，是謂何意？”餘歸晚的神色，倒是不卑不亢，卻又帶著一絲慵懶無畏。
“餘公子以身份相壓，讓莫阿九不可現身此處，又是何意？”容陌眯了眯眼睛，倒也並未追究餘歸晚語氣不敬之罪。
“身份相壓？”餘歸晚似聽見笑話般勾唇，“我一介戲子，豈可相壓貴妃娘娘？聖上可曾搞錯了？”
“曾讓翼國君王前往城門迎接之人，只是戲子？”容陌挑眉，“餘公子，你之身份，朕此番還未曾感興趣，若他日換了想法，便不是你在朕跟前囂張這般簡單了！”語氣中，霸氣外露。
餘歸晚的神色似微微變了變，轉瞬驀然笑開，轉了話頭：“皇上此番讓貴妃娘娘前來負責這誕辰之事，不正好比那飛鳥掌管湖泊，驢唇不對馬嘴？”
話落，他的目光倒是毫不客氣望向一旁的莫阿九，神色見盡是挑釁。
莫阿九聞言，表情微變，她自然明瞭餘歸晚話中之意，不外乎……自己在此間無用罷了！
“餘公子此言差矣！”容陌同樣轉眸，驀然對莫阿九“溫柔”一笑，莫阿九隻覺心底一涼，卻見容陌繼續道。
“實不相瞞，此番誕辰之事宜，朕本無打算大cāo大辦，然朕之愛妃難以閒適，朕也只得順從她之意，莫說此番她辦事不利，哪怕將這誕辰之事全數搞砸，那也有朕擔著！”
一席話，護短的厲害。
莫阿九目光一滯，竟覺得心尖……該死的跳了兩下，她從未聽過容陌說出過這番言論。
“那便任由貴妃娘娘將此事搞砸好了，餘某倒是對此事頗為擅長，可助其一臂之力！”餘歸晚眉心輕佻。
“今日見識過餘公子為人後，朕著實不放心愛妃同餘公子一同合作，餘公子，今日，這群人，朕驅逐定了！”
“還有……”話落，容陌環視四周，“從今往後，這誕辰大小適宜，貴妃娘娘全權做主，誰人敢越俎代庖，提頭來見！”
莫阿九一驚，詫異望著容陌，下瞬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你胡說甚麼呢？”
她知曉自己甚麼水準，本無全權負責此事的資格。
“君子一言。”容陌輕描淡寫吐出四字。
莫阿九微有遲疑，終究未曾再開口，她知曉他打定的主意從未有人能夠改變，可……她越發看不透此人了。
“皇上護妃心切，餘某也無甚可言！”餘歸晚聳聳肩，緩步繞過宮人，便要朝府外而去，卻莫名行至莫阿九身側之時，腳步微頓，以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而今他之做所作為，倒是比之曾經進步不少啊！”
話落，人已然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這是何意？莫阿九皺眉看了一眼餘歸晚的背影，總感覺……分外詭異。
“回宮！”容陌瞥見女人望著餘歸晚背影發呆，眉心微蹙，緩步行至她身側，清冷聲音道。
莫阿九一怔，已然回神，轉眸環視一眼四周，發現眾宮人均是一副懵懂模樣，心底立時好受些許，看來並非自身蠢笨，而是那二人太過聰慧！
回到養心殿時，天色還未曾有暗的跡象，容陌卻已無再前去御書房之意，只慵懶靠在殿內軟塌之上，翻看著典籍。
“你近日……為何那般做？”莫阿九出神望著他良久，驀然出聲，近日他的做法，太過奇怪，她本可不必這般的。
容陌翻弄典籍的食指微頓，轉瞬卻已恢復自然：“甚麼為何？哪般做？”他故作不明。
“為何……去內務府，驅逐那些人……”莫阿九心思萬般複雜，容陌明明不喜她，卻……偏生總做些惹人誤解的事。
他本該好生待在養心殿內，為她受人欺辱而心中暗喜，而不該……為她出頭，懲罰眾人！
太不像他了！
“你可是喜歡那些人？”容陌蹙眉，問的輕描淡寫。
“……”怎麼可能！
容陌見她並未言語，微微欠身：“莫阿九，而今你是朕的妃子，這是眾所周知之事，這皇宮之內，無朕之時，你便是朕，你若是萬般逃避，便儼然旁人的巴掌打在朕的臉上。”
莫阿九聞言，心底反倒鬆了一口氣，她本就該知曉，只是因著容陌自身好面子罷了，不然……還會因為何呢？
總歸不是因為她！
可……
“容陌，你難道不知，有一個讓你完全不必受我牽連的法子嗎？”莫阿九抿唇，沉聲問著。
容陌睨她，雙眸薄冰頓起，卻並未言語。
“只要你肯廢妃，從此以後，你我二人便已全然毫無關聯，他日旁人看我笑話也好，羞我辱我也罷，也不過道上一句‘莫阿九果真窩囊’，覺無人敢將你牽扯進來。”她繼續道。
原本縈繞早容陌身側，那本就少得可憐的柔和，不過轉瞬，便已消失的無影無蹤，莫阿九隻望見，容陌雙眸微緊，死死盯著她：“看來愛妃從未曾打消遠離朕之念頭啊！”他的聲音，低沉似呢喃一般。
莫阿九睫毛微顫：“容陌，你近日本無必要那般做的，”她緩緩啟唇，“你想讓眾人誤以為你我二人伉儷情深？亦或是想要證明，我離了你根本無法立足？”
“……你是這般想的？”長久的死寂過後，容陌薄唇輕啟，卻是冷冽非常。
“……”莫阿九卻靜默了。
“莫阿九，望著朕的眼睛！”容陌陡然起身，行至莫阿九跟前，一手鉗制著她的下巴，居高臨下的望著她，“告訴朕，你果真這般想的？”
“……沒錯！”最終，莫阿九狠心回道。
“很好。”容陌定然怒極，此刻將生生擠出一抹笑，“愛妃既已然這般瞭解朕的心思，那麼，朕豈非更不能放你離開？畢竟，愛妃越發讓朕滿意了……”
說到後來，他的語氣已越發溫柔，讓人無從分辨真共假！
話落，容陌已驀然轉身行至內寢之處。
不過今晨聽聞這個女人口上說著不去內務府也無事，卻依舊一人在窗前無言半晌後，他竟會莫名覺得於心不忍。
莫阿九……只得由他來親自壓迫，豈容他人這般欺辱？
待到他反應過來，卻已然出現在內務府門口。
明知不該對她心軟，卻還是心軟了。
然，心軟過後，他方才發現，那不被人心領的茫然無措。
莫阿九再不像從前那般，他不過舉手之勞，便滿眼欣喜與羞澀，而今，她只會雙眸平靜如死水一般說：你大可以廢妃來擺脫我！
可他所要，從不是擺脫……
“容陌——”身後，女聲傳來，莫阿九喚住了他。
容陌腳步一頓，唇角微勾，他就知，這個女人骨子裡是沒變的，她依舊如以往一般，對他的罕見維護而欣喜。
可下瞬……
“給我妃子之名，佔你後宮之位，bī我伴你身側，不過只會將你我二人禁錮罷了，你真想這般嗎？被困在這毫無感情的牢籠中，重複當年的一場場錯誤？”
這是莫阿九首次，將二人之間的恩怨徹底攤牌。
她很清楚他們之間的感情……無法愛，不敢恨，鮮歡喜，多悲慼，破鏡重圓難，兩相歡喜難，你死我活難，各自幸福難，唯有……再無瓜葛，忘卻前塵。
可容陌的身影，神情，卻隨著莫阿九的話，而變得支離破碎。
他早已不止一次，聽她說起“錯誤”二字，這是她對過往感情的全數評說。
“莫阿九，朕這一生，早已錯誤無數次，不介意，多你一個！”
“可你從未愛過我！”莫阿九嚥下喉中酸澀，厲聲道。
他不愛她，這一點，早在五年前便已明瞭，他恨她，恨到咬牙切齒，恨到即便在喜宴上，都不願給她一分一毫美妙回憶。
容陌指間似微顫，終復頹然，他側頭，聲音涼薄如冰：
“那又如何？莫阿九，自當年朕迎娶你之日起，便已無需通曉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