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被萬般珍惜的卷軸，此刻被孤零零的擲落地面。
畫卷就這般被狼狽的鋪展開來，上面，溫青青的笑容依舊溫婉，卻多了一絲蕭瑟之感，畫卷的邊角，有些損壞，裂處一道縫隙。
氣氛，似越發凝滯。
莫阿九靜靜望著畫卷，她真的……厭極了這幅畫的！
容陌沉吟好久，竟罕見的沒有惱怒，他抬眸望著她：“莫阿九，你便是因著這個生氣？”聲音輕描淡寫，毫無波瀾。
莫阿九睫毛輕顫，終是嗤笑一聲：“我因何生氣，皇上不是應該很清楚嗎？我是因著皇上不廢妃啊！”
他明明心中早已有旁人，所愛之人非她，卻依舊這般偏執將她困在深宮之中！
“不廢妃……”容陌聞言，只是輕聲重複一句，甚是玩味，轉瞬，目光中笑意頓收，“愛妃不應早該清楚？即便是死，你的屍首，也須得葬在皇陵之內！”聲音到後來，已近凌厲。
“我絕不……”
“愛妃朕以為自己有說‘不’的本事？”容陌似早已知她會說些甚麼般，率先打斷了她，唇角的笑冰冷嚴肅，“而今，除卻這養心殿，你哪裡也去不得！”
話落，他已飛快轉身，腳步於無形中，竟透著一絲倉皇，方才，有片刻，他竟覺得心底深處，一陣尖銳刺痛傳來。
“容陌！”然在此刻，身後陡然一聲尖銳叫聲。
容陌的腳步，卻是如何也走不下去了，許是……因著女人的聲音太過淒厲。
良久，他緩緩轉身，卻只看見莫阿九僅著一件白色裡衣，孤零零的站在那裡，手中拿著的，正是方才她仍落地上的畫卷。
“我知，我不能強迫於你做任何事情……”莫阿九垂眸，望了一眼手中畫卷，上面，溫青青的笑那般溫婉而刺目，“但是，放我離去，否則，我會將你珍愛之物，撕的粉碎！”
她經歷過那些過往，知道那些曾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畫卷對容陌如何重要。
往日裡，她不過碰觸一下，他便臉色僵冷，而今，他不會任由她將這般珍貴的東西撕碎的。
真相，就是這般殘忍！
容陌的目光，似有片刻緊縮，他森冷的望了一眼莫阿九手中畫卷，最終，定在她的雙眸之上，薄唇微抿，未曾發一言。
可即便他未曾言語，莫阿九也只覺渾身冰涼，好久，方才勉強穩定身形：“我說到便會做到。”她依舊在強作從容。
容陌卻依舊定於原地，只有他知，此刻靜默，並非威脅，而是，這一刻，他竟覺那不過一幅畫而已！
怎會這般？
“我數至三，你若放我離去，我便將這幅畫還於你！”莫阿九努力學著容陌的清冷，面無表情，尾音的顫抖，卻還是洩露了她的情緒。
這一次，容陌終於啟唇：“三、二、一……”三個單字，自他口中而出。
“數，朕已幫你數完，莫阿九，”容陌的目光未曾有過半分鬆懈，“朕不介意告訴你答案，那便是，你莫要離去！”
他……豈會這般？
莫阿九心尖微顫，緊緊抿唇。
容陌注意這女人的細微動作，他知，女人窘迫之際，便愛這般，一如當初，她立於他身前，羞澀道喜歡的樣子。
臉色羞紅，紅唇緊抿，遲疑好久方才憋出一句“容陌，我愛你。”
至此之後，這三字便再割捨不下了，她總能找到萬種理由對他說這句話。
然，如今，竟再沒有那番告白了。
“容陌，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撕碎嗎？”話落，她兩手緊抓著畫卷兩端，“嘶——”的一聲，已被撕成兩半。
那一瞬，氣氛似徹底僵凝，手中的破碎畫卷似千鈞重般，她再承受不住這番重量，緩緩落在地上。
她做了好久之前便想做的事情，可是為何……心中卻無甚爽利？
“鬧夠了？可是滿意了？”好久，容陌緩緩啟唇，“莫阿九，不過一幅畫罷了，你真以為那般重要？而今畫也撕了，你人，依舊逃離不得！”
語畢，他陡然轉身，背影冰冷消失在門口，平靜無波。
莫阿九怔怔站著，那一瞬，心底唯餘茫然，而今，她竟連威脅容陌的理由都無了，她就像是……滄海上孤立無援的一粟，唯有……孤獨一生。
絨毯之上，溫青青的畫卷破碎成兩半，她臉上的溫婉笑容似乎都變得猙獰了，可那又如何呢？在容陌心底，他記住溫青青美的樣子便好了……
不像她……總是這般狼狽！
……
容陌素來說到做到的，短短半個時辰，莫阿九看著偌大的養心殿被侍衛重重包圍的水洩不通，她即便……chā翅也難逃。
容陌這次是認真的將她囚禁，莫阿九苦笑。
她自然不會強硬出逃，她逃不出去的，她也不敢惹怒容陌了。
或許是昨夜之後，她方才反應過來，而今，他已是帝王之身，他對她，更像是貓抓老鼠一般的玩鬧，她可以反抗，可若是……他真的生氣，便會將她的xìng命輕易取捨。
於是，她安穩待在養心殿內，她知，周遭全數都是容陌之人，她唯一能做的，唯有靜默不言，不理會任何人而已。
張嬤嬤會為她送來膳食，莫阿九會按時用膳，卻依舊不發一言，每一次，張嬤嬤便嘆息著離開。
容陌每日似再不現身養心殿般，在御書房內，彷彿只要將她困在深宮便好，其他無謂！
甚至……那一日後，二人再無見過一面。
偌大的養心殿，如同一棟空府一般，無一絲人氣，即便是宮人，均恭順垂眸輕聲細語，不敢輕易惹弄是非。
莫阿九本以為，她會一直在這寂寞中度過，卻在第五日時，養心殿內，終於多了一絲動靜。
“太上皇駕到——”太監尖細的嗓音自門外傳來時，莫阿九正慵懶臥在床榻上假寐，聞言，也不過微微睜開雙眸，而後重新休憩。
“人呢？莫阿九呢？還不快出來候著！”一人的聲音中氣十足。
莫阿九睫毛微顫，這般熟悉的語氣，有一瞬，她竟覺好似見到了父親，可是……再無可能了。
“參見太上皇，”張嬤嬤的聲音，“太上皇，皇上還未曾回寢宮，您看是否改日……”
“孤便知道那不孝子還未曾回來，這才前來的！”容老爺子嗓門很高。
看來這老爺子身體還算硬朗內，莫阿九靜靜想著，人已自床榻上坐起，卻未曾起身。
“莫阿九在何處？有她這般做妃子的？竟然連長輩都不曾出門迎接？”容老爺子邊說便朝著內寢而去，即便門關上，莫阿九依舊聽得真切。
“太上皇，娘娘這幾日身體不適，正在內寢歇著……”張嬤嬤匆忙解釋著。
“不適？我看她身子骨好得很，怕是讓孤親自去見她吧？”老爺子的腳步，未曾停頓半分。
不消片刻，門扉扣響，張嬤嬤聲音輕緩：“娘娘，您可在小憩？”
“這般恭順作甚？孤乃長輩她不出面迎著本就失禮了！”話落，門已被人自外面撞開。
莫阿九扭頭，便望見太監攙著容老爺子站在門口，老爺子臉色倒是健康的緊，神色見惱怒顯而易見。
“莫阿九，你便是這般做後輩妃子的？無禮至極，不懂規矩！孤，孤絕不認你！”一席話，老爺子說的很是憤懣。
“謝謝太上皇了！”莫阿九望他一眼，神色見罕見的平靜，“您若是能讓容陌休了我，我日日三叩九拜保佑您長命百歲！”
“你……你這女子……”容老爺子食指直直指著她，“逆妃，不孝女……”
“您又沒認我，我孝順您作甚？”
“無禮……”老爺子一頓，驀然便劇烈咳嗽起來，撕心裂肺。
莫阿九僵住，聲音戛然而止，父皇當初也是這般，咳嗽後睡去，再沒醒來。
垂眸，終是再無頂撞。
“莫阿九，孤聽聞你和那唱戲先生勾搭到一塊兒了？”